1、楔子 “兮儿，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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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色蒙蒙，细雨连绵，远郊的小道上，一架锦轿驶来，穿过密林，行驶到了一方墓园。
马车停稳，身着玄色绣金蛟龙暗纹锦衣的男子从马车上下来，早有驾马的仆从恭敬地为其撑起雨伞，挡住这扰人的绵绵细雨，后又有侍卫递过一盏提灯和饭盒。
“你们在这等着。”
男子接过伞、提灯和饭盒，吩咐两人在墓园外守候，一人慢慢踱步进入墓园，七拐八拐，走到了一座碑前。
“兮儿，我来看你。今天细雨烦人的很，你向来讨厌这种天气，一定难受坏了吧？”
男子说着，将手中的伞放到墓碑前，又解下外袍，温柔地为墓碑披上，像是在呵护自己的情人。
伞放下，露出男子霜白的两鬓，明明才过而立之年，却因耗尽心力，生出了白发。
男子苦笑着摸了摸头，“明明刚进而立，却生了白发，恐怕又要遭你嫌弃，还希望我的兮儿，大人有大量，不要嫌弃我这糟糠之夫。”
将手中的食盒放下，男子一一取出其中的饭食，在墓碑前摆下。
“知道你素来爱吃，所以我特意带来了百味斋的蟹黄包和梅花糕，熙春楼的烤鹅，鱼羊馆的鳜鱼，可惜，凉了一些，早知它们凉的如此快，我就多包上几层布，好让你能吃上热的。”
男子又从食盒里取出两盏玉杯与一瓶琼酿，在两个杯子中斟满美酒，其中一盏推给墓碑。温和了眉眼，笑着道：“虽然知道你酒量不好，但今日特别，让你喝一杯，不过，也只能一杯，可不能贪杯。”
“兮儿，”男子饮下一杯，苦酒入喉，他的笑容染了些许苦涩，“自你走后，也有将近十三年，日日夜夜，寤寐思服，所思不得，辗转反侧。”
“你走的那年，翰弟好像也一夜长大了，现在，很了不起，被百姓称为铁血悍将，呵呵，你当初还拦着他不让他参军，可不曾想，翰弟其实很有天赋吧？”
男子又为自己斟了一杯，对着冷冰冰的墓碑，继续诉说。
“妍姐也与廷玉兄花好月圆，现在还添了个外甥，我去看了，很丑，我想着，若是咱们的孩子，一定比他们的好看。”
“咱们若是要孩子，一定要两个，女儿像你，冰雪可爱，男孩么，要像我，我们爷俩守护你们娘俩，让你们做世上最快活无忧的人……”
绵绵细雨渐渐变成黄豆大小，一滴一滴，打在男子苍白的脸上。
冰冷苍白的唇又饮下一杯酒，男子起身，靠着墓碑坐下，将脸亲昵地贴着冷硬的石头，却丝毫不觉冷，眉眼间温柔似水，铁汉柔情，毫无保留地倾注于躺在墓下的人中，不留与人间半分。
“兮儿吾妻，自你走后，人都道我活着搅弄风云，可我却知，我早已随你而去。他们说我活似阎王，道我是邪魔奸佞，残害王室，动乱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若是你还在，看到我这副模样，一定又会揪着我的耳朵骂我了吧？可我不后悔，等我杀完最后一个该杀之人，我就去陪你。兮儿，你再等等，一会儿，事情就有了结果。”
“到时候我去了地下，是骂、是罚，由你心意，我，甘之如饴。”
男子嘴角泛起一丝笑容，苍白的面色出现一丝诡异的红晕，他一直靠在墓碑前，轻声细语，哄着自己心爱的妻子，诉说着经年。
突然，像是说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竟哈哈大笑了起来。
远处的侍卫长听着略带病态的笑声，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佩刀，深深叹了一口气。
人都道摄政王心狠手辣，喜怒无常，谈笑间便可屠一座城。而实际上，世人眼中的魔头也不过是一个为爱疯魔的痴情人罢了。
“金大人！主子他……”正当侍卫长为男子的情况而忧心时，不远处出现一道身影，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他赶忙迎上去，想要说出主子状态不对劲。
金戈冲他点头，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示意自己明白。大步越过侍卫长，向正抱着墓碑的男子走去，在距男子不远处停下，道：“主子，幸不辱命。”
男子抬了抬眼，眼睛像被浇灭的火焰，空洞的燃不出一丝火光。
就算是仇人已被赶尽杀绝的事情，也激不起他心中丝毫波澜。他挥了挥衣袖，道：“金戈，这么多年，辛苦你了，往后，你自由了。”
男子的手落下，仿若凋谢的花朵，被雨水打落花瓣残缺，零落在泥土中，便再也没有抬起来。
金戈看着男子，他依靠在墓碑上，一丝鲜血从嘴角处溢出，滴落在墓碑上，留下细如丝线的痕迹。
男子原本阴霾遍布的脸上现在却是无比的安详，那道常年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金戈努力瞪着双眼，许久，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夺目而出，他跪伏在地，冲男子深深伏拜，“主子，您走好！”
只是，将头深深低在地上的他没有发现，一颗如萤火般的光点轻轻落在了男子的唇上，细雨突然停止降落，扰人的“沙沙”声一瞬间也悄然无声。天地间一片寂静，时间在此凝滞。
光点在男子的唇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即消失不见。细雨再次落下，时间运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昭历39年，秦旸帝驾崩，摄政王景衍爵于离苑自杀。旸帝幼子——夭帝登基，无力处理朝政，太后专政，牝鸡司晨。同年西部诸国卷土重来，攻陷大秦，自此，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
冷夜里，穿着雪色大氅的女子在回廊中前行，看似稳重的步伐带着一丝急切，将身后跟随的侍女甩出几步，侍女只能加快步伐，碎步跟上。
顺着回廊到达了一处院落，女子径直走向主屋门前，深呼了一口气，尽可能将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手缓缓的敲了下门。
“羽兮？进来吧。”浑厚的中年男子声音传出，周羽兮推开房门，中年男子正坐在案台前，手里拿着一封书信，若有所思。
周羽兮直接走到男子面前，扫了一眼男子手中的书信，问道：“爹，他是不是要到长安了？”
周父点了点头，“再有十日，人就要到。”
“这么快？”周羽兮有些讶异，两千精兵从赤池到京都急行军也要一个半月，而此次收到消息，他半月前出发，如今竟然还有十日就要到了，这也未免太匪夷所思了一些。
“到的不过是先行的几十人而已。陛下的旨意，听说刚将姜国军队击溃，就召人回来。后续的处理都交给了几个副将。”
周父为周羽兮解了疑惑，不由得叹了口气，“如此急着召人回京都，恐怕……”
言未尽，周羽兮却已经懂了周父的意思。
如此急着将人召回来，无非两点，一是怕人功高震主，及早召回来抓在手心为妙，二是主将回长安，自然能趁人不在安插自己的人手，将军权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周羽兮眉头微皱，那人回来的欣喜也冲散了不少，手无意识地盘着手炉，心里默默叹气，狡兔死走狗烹，帝王无情啊……
因着那人回长安，周父又多交代了几句周羽兮，手下做事最近机敏一些，各方动向多加关注。
周羽兮点了点头，父女俩如往常一般又谈论了一会儿才从主屋中出来。
回到默阁，却发现自家大姐早早等在那里，打着瞌睡显然等了许久。听到她进门的动静，揉了揉眼睛，强打起精神，道：“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都快等的睡着了。”
“有些事情。”周羽兮试了试手边的茶壶，嗯，温热的。倒了一杯递到周妍妍手里，又倒了一杯自己握在手中，问道：“说吧，又犯什么事情了？”
周妍妍喝了一口热茶，觉得自己清醒了不少，听到周羽兮的话，立马又炸了毛。
“我这么温柔贤淑能犯什么事？你眼里难不成我就是个成天惹麻烦，来找你平事儿的？”
“唔……”周羽兮沉思了一会，摇头道：“不是。”
周妍妍顿时得意了起来，却听周羽兮慢悠悠道，“难道我是？”
周妍妍大受打击，神情恹恹，委屈巴巴的盯着她。周羽兮心里略微检讨了一下自己，毕竟人家是大姐，还需要照顾一下面子的。
想了想，周羽兮拍了拍周妍妍的肩膀，道：“没事，小弟也一样。”
和你一样，是个惹事精。
周妍妍：“……”我有句“问候”不知当讲不当讲。
深呼吸一口气，周妍妍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免得再被周羽兮气死，她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十五那天温家要去封国寺赏梅，廷玉哥哥也在，虽然我二人已订了婚，但我一个人去总归显得过于刻意，你陪我去好不好？”
周羽兮想了想，到十五还有七天的时间，那日似乎能抽出一些时间陪周妍妍，心里有了计较，嘴上却故作勉强道：“可那日我还要去巡查西街一趟，恐怕……”
“那就交给翰儿嘛！他也该趁现在抓紧锻炼自己了！”周妍妍见周羽兮要拒绝，急忙帮她出谋划策。
“唉。”周羽兮叹气，愁眉苦脸道：“翰儿还在百川书院，没有山长的允许出不来的。”
“这事儿啊，我还以为什么呢。”周妍妍摆摆手，小事一桩。
“翰儿那小子不在……唔……”周妍妍惊觉说漏了些什么，话头生硬一转，“我说这事交给我，没问题，我肯定带他出来。”
说着，周妍妍迫不及待的起身，生怕周羽兮察觉什么继续追问，火烧火燎的跑走。
周羽兮看着周妍妍落荒而逃的背影笑而不语，她就说这几日百川书院那边为何如此消停，没有人来相府告状。
果然，这混小子逃课了，天凉了…该让那个蠢弟弟回想起被毒打的恐惧了！
摩擦着手中的热茶，周羽兮润唇似的浅酌，冷风携着寒梅香气传来，引的周羽兮不由得循着香气望去。
原来是一扇木窗没被关紧，周羽兮走过去，没有将木窗关上，反而将窗子推开，虽然已进初春，但夜里仍然寒凉，水雾弥漫，月色朦胧，将她的思绪带远。
自他去战场原来已经过去五年了啊……
虽然这五年两人也一直书信联系，但送当时只有15岁的他出征似乎还是昨日的事情，也不知五日后，这人回来成了什么模样，听说人心易变，也不知他是否还是当初她认识的那个少年……
隐隐期盼的欣喜情绪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周羽兮罕见的生起了怯懦的心思，指尖冰冷，冷风拂过，让周羽兮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唤回了深陷情绪中的自己。
周羽兮失笑，人还没回来她就开始杞人忧天了，不管如何，平常心吧。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