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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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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机营的战士意外的难缠。即使有力量的绝对差距,也无法迅速结束战斗。坚固的甲装,沉重的战刀。当然,最后还是太虚赢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攻击反抗,都如蝼蚁威胁地敲击颚齿一般可笑。
      他一向,不曾输。不会输。
      只是……这次,未免也过于苦战。不同寻常。
      太虚默默想着,走到了江边。
      他看着身上新鲜的血迹,忽然觉得疲惫不已,停步回首,望着江上水天一线。正是夕阳西沉时,血色残阳款款入江,不起涟漪,睥睨着世间像是妖艳媚惑的魔女之皇。
      而太虚一身白袍染血,再笼上那样不祥的红色光芒。
      白底。
      金边。
      无论多么圣洁高贵的颜色,染了杀孽,反而会更突出那种魔性的美艳感觉。
      太虚突然想笑。
      没有理由的。就像是一幕乐景兀然突入眼前。一种冲动。一种激发。他就是匪夷所思地冒出了笑的心思。他想象自己捧腹大笑的样子,却无论如何都描绘不出那种画面。他努力回忆见过的那些人的笑容,手上轻轻摩挲着灵鹤的颈项,却怎么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脸上哪个部位在回应他的努力。
      那种笑要怎么做出来?微微眯上眼睛。勾嘴角。挑眉尾。然后呢?
      太虚仰头向天,伸手盖住自己的脸。他能感觉到,手下的五官,一如往前,一成不变。
      终于,连笑都不会了。
      白鹤眼露哀色,收翅落地,站在它侧倚在山壁上缓缓坐下的主人身后,宽大的翅膀轻柔鼓动,罩着主人,像紧紧护着雏儿的雌鸟。
      太虚抬手拍拍身边的翅尖。
      不会笑,与我又何干。
      “我出现的时候……看起来总是不对啊。”
      太虚猛然起身一转,一挥手指间即夹了三火二元五张符咒。他简直是条件反射地就往来人处甩出法符,却在看到那张清朗面容时生生收住,几乎一口真气郁塞在心,上下不能。只反手拦住了浑身战意的巨大仙鹤,冷冷地转过头去。
      黑衣白马,金冠霜发,剑收在匣,单摆无风自动,一派侠士风范,倒衬得太虚身上染血的白袍格外落魄了。
      太虚只扫了一眼面前的白色骏马,那马立时低首垂眼,不安地原地踏着细碎小步。弈剑有点惊讶,俯身轻搂住坐骑颈脖,轻抚低语,居然也安抚住了这察觉杀意而不安的敏锐神骏。
      对畜生也曲意抚慰,不愧是正道人士。
      太虚心里想着,略一抬眼,正对上弈剑视线。依然是一脸正直,神色关切,恰到好处,不似上次擅自亲昵。
      又有何干。
      太虚再看他一眼,一言不发,回身牵紧鹿缰就大步离去。
      弈剑在他身后大声喊道:“一起走,如何?”
      既不如何,便无必要。
      太虚头也不回,直过桥去。
      身后马蹄声忽然急促,是弈剑策马疾驰。太虚心下一沉,提剑站定,弈剑已经越过前去,一旋身勒马拦在太虚面前。
      清正面容上的笑,在嫣红的暮光中,居然也显出一种诱惑感。
      “那,我跟着你?”
      ……
      太虚定定看着弈剑,过了一会,说:“下马。”
      弈剑不疑有他,听令下马,上前一步,正对着太虚。他停马的地方本就离太虚不远,这样一站,两人相隔不过一臂距离。
      太近。
      剑技防御不到这么近的距离,而符法,又反应不及。在这一小段距离中,就算是一个手持毫针的孩童,也能成功伤到太虚。这种距离几乎近于亲昵,太虚不需要亲昵,只需要活下去,继续他无穷尽的行走,直到身躯化为齑粉之时。在那之前,他只要保证,没有人可以闯进他的防御圈。
      太虚几乎耗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免于把弈剑当场斩杀。他漫长而单调的旅途中,从未有人这样靠近过他还能活着。因为那些靠近的人,手或者握着淬了鸩毒的匕首,或者不轨地探向一尘不染的白袍。眼里神色各异,满溢的渴望。死,或堕落,失态的求欢,肮脏的颜色蒙住了那些愚蠢的眼。
      而弈剑的眼睛,太干净。
      不含杂质的关心,简直可笑。
      太虚一时错觉自己听到了弈剑年轻的有力的坚定的心跳,一瞬间,居然有种可以容许靠近的荒谬判断。
      一臂禁地,太短,只容得下一个人站立。一个眼神清澈,面带关心,举手投足间正派大气风范,路见不平拔剑相助,敢直面杀人凶手说小心海捕文书,把纯粹的杀戮解释成江湖规矩,拥有所有光明的,心念正纯的人。
      ——本非同路,何必容留。
      太虚错开视线,望着江面细微涟漪:“你叫什么名字。”
      弈剑闻言,笑得灿烂:“你终于问了——虚言,你呢?”
      太虚往左后侧方微移一步,神色不动,语调冷淡:“虚言假意,不如归去。你可以选,是在长合墓群中争一抔黄土,还是就近弃尸在这江水里。”
      弈剑又露出了初见时那种愕然神色:“……你在开玩笑?”
      玩笑?
      从不需要。
      太虚眉间一沉,剑暴起,一式斩妖斜拉直上,犀利元真剑气正中弈剑胸口。弈剑猝不及防,捂住心口连连退了几步,鲜血从贴身玄色剑服的狰狞裂口中泉涌而出。弈剑只觉得一阵晕眩,靠着桥栏勉强站住,不可置信地说:“你……”
      太虚站在原地,神色淡漠地收回法剑横举面前,视野里是弈剑慢慢前倾倒地的景象,就像他无数次见过的那些脆弱的生命,一点疏忽,轻易死去。
      有什么不同?
      他以一指轻慢擦去刃口血迹,然后看了这指上鲜血一眼,缓慢地探出舌尖轻轻一试。
      涩。微腥。
      太虚将那沾血指尖轻轻擦过剑刃,刺痛感。他已经太久没有受伤,没有见过自己的血,没有感到痛觉。他舔了一下自己的伤口。
      原来侠士英雄心头纯色热血,和那些凡人的肮脏血液,和自己早已冰冷的,味道,也没什么不同。
      果然是不应该有的期待,和接近。
      人勿近。
      近者,死。
      太虚从倒地不起的弈剑身边,目不斜视地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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