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山神朋友》北山啾啾

4、青灯四

　　梁丘傅自小有个相恋的小青梅，自他娶了丰将不渝后便直接将他的小青梅接入府中。
　　丰将不渝自是看出梁丘傅对自己无情，自然也知道这只是一场政治联姻。
　　梁丘氏为了权力借丰将氏的势力往上爬，而她答应嫁给梁丘傅则是为了保住氏族，至少他们的联姻能让人王暂时放下戒心。
　　然而几年后，丰将不渝的大哥入狱，二哥缠绵病榻，三哥和四哥在回城途中遇贼寇落马而死，就连早已嫁做人妇的姐姐也死在了出城的官道上。
　　她这才意识到原来她才是那颗让丰将家放下戒心的棋子。
　　那时她已经怀胎五月，每日被梁丘傅派来的人看管得严严实实，早已与外界已经失去了联络，只有梁丘傅的小青梅时不时会去看她，告诉她如今丰将家族的现状。
　　小青梅虽想帮丰将不渝逃出梁丘家，但也不能说她就没有私心。
　　她早就发现梁丘傅每日都会悄悄来看丰将不渝，而且他宿在丰将不渝房中的次数明显增加了。
　　虽说两人在房中时说话交流的时间少，沉默的时间多，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梁丘傅的心中有丰将不渝的一席之地。
　　后来，丰将家主因国师手下的暮天衙衙役当街伤人事件在朝堂上大声叱骂人王，一怒之下摘下头上的白玉冠摔碎，出家去了。
　　当时的灭佛行动已经接近尾声，人王为表达对家主的惋惜之情便对丰将家主出家的那座庙宇下了护庙令，令中道：
　　非人王手谕，任何人不可拆除山庙或是带走庙中僧侣。
　　于是，这座最后的山庙成为了人间仅存的庙宇。
　　丰将不渝生下青灯半月后，趁着梁丘傅的监管松懈之时，在小青梅的帮助下带着孩子趁夜逃出梁丘府，随后驾车一路逃至童山，找到了这座山庙。
　　然而当她千辛万苦找到父亲的所在地时，却被告知丰将家主在到达寺庙的第二天就服毒自尽了。
　　她这才明白，父亲这是用自己的命换来她们的一线生机。
　　但丰将氏族日益衰败，她无法安稳地活在世上看着自己的族人受苦，她在庙前跪了多日老和尚才答应收下青灯。
　　她最后只希望自己的女儿能不踏入这污秽红尘，能在佛前安稳地过完一生。
　　丰将不渝消失了，再也没人见过她。

　　老和尚看着盛管事，忽而笑了，他捏着佛珠说道:“看来施主是梁丘府上的新人，不了解其中故事，梁丘家主若是想要这庙中之人，除非有人王手谕，又或者老衲松口，还有就是这庙宇崩塌，青灯不再有容身之所。”
　　老和尚指着身后的庙宇，态度坚决。
　　盛管事听了他的话后心思在肚中转了几回，最终态度软化，躬身行礼，道了声:“叨扰了。”
　　随后转身领着仆人下山了。
　　庙中的风云青灯并不知晓，早晨她随师兄们上山砍柴，直到傍晚时分才背着一捆柴回庙。
　　一回到庙中她就在柴房听到几个师兄在讨论一只灵兔，据说午后时分，一只灵兔在山腰杀了人，受到自身咒印反噬后痛苦死去了。
　　她心中念了声阿弥陀佛，想到那些常常来偷糕点的灵物，心中不免觉得有些难过。
　　神族有神不可杀人的律法，这也是天道的法则。
　　童山接近神界天河，按照灵物聚居方位大致可分为四处，位于南方的南泽沼泽，北方的北阴域，西方的山魈域和东方的山鬼域。
　　山鬼族和山魈族万年前就聚居此地，共同侍奉山神，但因山魈族出了些差错，导致如今山鬼山魈水火不容。
　　后来山魈触犯天道法则，山神为了惩罚山魈便将山魈域划分给了山鬼，此后所有山魈族族民皆被困在不毛之地的临水域。
　　山鬼自此成为山神唯一的宠儿，童山东西两方的灵物也皆由山鬼族管辖，灵兔身上“不可杀人”的咒印就是山鬼种下的。
　　青灯回庙后一直没有听到神玉灵的声音，从前神玉灵也有和山里灵物玩耍到深夜的时候，但这次一只灵兔死了，她不知道神玉灵会不会受此影响，难免有些担心，晚上抄写经文时便有些心绪不宁。
　　庙外的屋檐下，灯笼闪着昏黄的灯光，斑驳的木门安然立在暖光下，半截影子倒映在门口种着睡莲的水缸中，只是现在不是睡莲生长的季节，见不到一叶一莲立于水上的景色。
　　小小的灯笼随着山风摇晃，像在指引森林中迷途的人进入这温暖的居所。
　　远处，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停在山腰石阶上。
　　穿着鹅黄衣裙的小女孩提着一盏萤灯立在青衣男子的右侧，莹绿的光像荡开的湖水，带着生命般驱走四周的黑暗。
　　男子身形修长，一身青衣，宽大的衣袖随风荡起，仿佛水的波纹般柔软，眼睛看向一处时眸中的水光带着温柔的笑意。
　　晚间风很大，依稀飘下细雨。寂静的夜里，铁环的敲击声在山中回响，惊醒了心事重重的青灯。
　　青灯揉了揉因为起的太急而被磕到的手，她坐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床帐发呆。
　　不知何时，右侧纸窗上映着微弱的黄色光亮，她有些疑惑，好奇地下床，披上衣裳将窗户开了一条缝往外看去，却发现不远处的小屋内闪着明亮的灯光。
　　那件屋子自她懂事起就没亮过灯，但每个月她都会进去打扫，师傅说这是为山君预备的厢房，山君也就是山鬼，可是山鬼这么晚来山庙所为何事呢？
　　青灯不知道山鬼为什么而来，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她走到桌边点燃桌上的烛台，从荷包中翻出神石来擦了又擦，小声呼唤神玉灵，却一直没得到回应。
　　神玉灵已经一天没有回来了，她经常和灵物混在一起，说的人话也带着灵物的口音，据说她自己所说，她的话就是从灵物那里学来的。
　　青灯轻叹了一声，将神石小心收好。
　　山雨蒙蒙，屋外灯火微微闪烁，似乎有什么在这夜色中发酵，即将突破。
　　她一向浅眠，如今更是忧心神玉灵整夜无法入睡。
　　将近四更之时，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
　　“青灯，住持请你去小屋一趟。”门外响起一个浑厚的声音，顿了一顿又说道:“别忘了带上那块神石。”
　　青灯心中一惊，果然是神玉灵出事了。
　　她连忙穿上衣服，将荷包戴上，跟着在她门外等候的师兄一起前往小屋。
　　无闻师兄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门口等她，两肩的衣裳湿了一块。他见青灯神色慌乱连伞都忘了拿，停住脚步说道:“山雨微寒，将伞带上吧。”
　　青灯愣了愣，察觉到自己过于紧张，忙定了定心神，转身回房拿伞。
　　山庙的和尚或老或少大都是为了躲避人间纷争而出家，其中真正信仰佛的人少之又少。
　　即使是年少时的住持也是如此，他本不信佛，可后来他才知道，没有什么力量比信仰更加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