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山神朋友》北山啾啾

16、青灯十六

　　天已大亮，珈蓝隐了身形栖息在落英殿外的槐树上，落英殿本是冷宫，但在珈蓝看来却并不“冷”，反而生机勃勃草木茂盛。
　　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好，白色的花朵沾满细细的玉珠，吐露着微凉的芬芳。老旧的窗扉被推开，身穿浅黄宫装的宫女探出头来，在窗前摆上刚折下的桃花。
　　“娘娘，外面的玉兰花开了。”宫女兴奋的声音传来，随后便是欢快而急促的脚步声，想必那宫女急着去告诉“娘娘”了。
　　她本以为能在窗后见到那个“娘娘”，但遗憾的是，她等了许久也不见她的踪影。
　　偌大的院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她时不时能听到几声鸟叫，也能看到打扫伺候的宫女在屋内走来走去，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为什么气氛会如此奇怪？她眨了眨眼，换了个姿势坐好。
　　雨并没有将珈蓝遗漏，即使她隐了身影，却还是能感受到雨滴落在身上寒凉的触感。
　　渐渐地，她感觉有些冷了。
　　她一直看着那扇窗，期待能从中看到什么，窗后帷幔轻轻飘动，来来去去的都是几位宫女。她不介意等着，只是她不能一直等着，若是入夜后还是见不到青灯，她便亲自进去找她。
　　突然，一股香火味飘飘袅袅随风荡出窗外。
　　昏昏欲睡的眼睛瞬间睁开，她揉了揉双眼，又深深吸了一口，那股只有在寺庙中才能闻到的香味在她胸口循环徘徊，最后被她一口气吐出。
　　是她。
　　珈蓝笑了，青灯还是那个青灯，即使变成了卿兮，也依然不忘心中之佛，既如此，便还是那个与她形影不离的青灯。
　　卿兮缓缓睁开眼，眼前香烟如一条白色的线，延伸至半空时卷起随即消失离散。
　　“娘娘，用饭了。”宫女轻声唤道，似乎不想打扰她的宁静。
　　卿兮眸光平静，了无波澜，再往里望去，便可看到那黑色眼中的一派死寂。
　　身边的宫女将她扶起，在路过敞开的窗扉时，卿兮破天荒地转头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槐树枝头刚冒新芽，湿漉漉的树干虽然树皮龟裂，但在经过雨水的洗刷后表面透着一层明亮的光泽，看上去宛如上了一层蜡。
　　卿兮疑惑地皱眉，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她似乎在上一秒瞥见枝丫下垂着一片蓝色的纱，那纱随风轻轻晃动，熟悉感袭上心头，随后又被她当做幻觉在脑海中抹去。
　　“娘娘？”宫女唤回她的思绪，她转头看向疑惑的宫女，摇了摇头。
　　“无事，走吧。” 不可能是她。
　　窗外，珈蓝看见一抹亮灰色的身影缓缓经过窗口，风吹开她两边的头发，也扬起了她身上所穿的鲛丝罩衫。眸光流转，带着冷漠的倦意，她的眼神只是匆匆一瞥，她的脸也只是昙花一现，但那一刻仿佛被定住般，珈蓝看清了她。
　　是青灯。
　　夜晚，落英殿宫人已经睡下，风突然吹开了窗子，扬起厢房内的帷幔，藕色的帷幔在风中飘舞，冷冷的风缓缓向里渗透。卿兮醒来时觉得喉间干涩，正想开口呼唤门外拥着宫灯睡着的宫女，却看见轻纱飞舞间有一抹蓝色的影子。
　　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的心跳渐渐加快。
　　卿兮顺从直觉掀开被子赤着脚下床，窗外月光如银，满满落在窗下，冷风混着淡淡的草香吹得窗扉轻轻摇晃。
　　她看着那扇晃动的窗有片刻失神，以为这是梦，像是消失了许久本以为不会再回来的东西竟奇迹般又出现了。
　　卿兮将手搭在窗边，睁大眼睛诧异地看着窗外树影笼罩在一片银蓝的光中。
　　梧桐树上，正坐着一个散发着淡淡蓝白光芒的少女。
　　少女回望着她，缓缓向她飘来，飞扬的衣裙宛如海浪般向后荡开，露出玉白修长的双腿，周身气质犹如神祇般神圣不可侵。
　　卿兮认出她来了，那张脸与当年冰封之中诞生的女孩重叠。
　　她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叫出来，眼中泪光闪烁，像是触碰梦境一般探出身子伸手想要触碰那个圣洁的身影。
　　“青灯。”
　　她高兴地叫她，伸手抚上她的脸颊。
　　“我有名字了，我现在叫做珈蓝，我的名字是珈蓝。”
　　卿兮不敢触碰般轻轻抓着珈蓝的衣袖疯狂点头，眼泪随之掉落，薄唇轻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哽咽着唤道：“神玉灵……”
　　“真的是你吗？是你来了吗？”
　　珈蓝点头，笑着道：“真的是我哟。”
　　眼泪连珠般落下，卿兮张开双臂紧紧抱住面前微凉的身体，将自己的脸埋在瘦小的肩上。
　　“你终于来了。”
　　我终于见到你了。
　　三十多年的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多少次梦中的幻境让她见到她，但不管她做过多少次的梦都抵不过这一次真实的相拥。
　　珈蓝愣愣的由青灯抱着，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哭。
　　“我来见你了，你不高兴吗？”
　　“高兴，我很高兴。”卿兮抹掉脸上的泪，看着她笑了起来。
　　她的手被紧紧握着，卿兮将她从窗外拉入房中，顺手将窗户也关上。
　　卿兮知道她来王宫冒了很大的风险，此刻便尤为珍惜与她相处的时间。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卿兮来回跑着忙着将所有帷幔竹帘放下，眨了眨眼，好奇地上前跟在卿兮身后，一如当年跟着青灯上山下山念经禅坐。
　　“青灯，你长大了，身上的气息也不太一样了，我差点没有认出你来。”
　　她陪卿兮坐在床上，扯过一半被子盖在自己身上，一会儿后身体的温度才渐渐回暖，在外面时她冷坏了。
　　很久没人叫她青灯了，乍听这个名字，她还有些不习惯。
　　“你也长大了。”卿兮摸了摸珈蓝的头发，冰凉一片。
　　“这里就是冷宫？可是这里并不冷。”她看了看四周，最后疑惑地看向卿兮。
　　卿兮失笑，“不是叫作冷宫就一定如冰窟般寒冷，我在这里很好，这里的一切都很好。”
　　“既然是好的，但我见你并不开心，你比之前在山庙时更寂寞。无闻说你若在佛就在，不如你随我一同回童山？”
　　“珈蓝。”卿兮眼中一片落寞，“我很想回去，可我回不去了。是我背弃了佛，怎可能再有脸回去。”
　　“我没能踏出这红尘，反而越陷越深。”
　　“什么是红尘？为何你踏不出去便不能回去？”她问。
　　“红尘便是这世间纷纷扰扰的世俗，是欲望名利充斥之地。童山是净土，山庙是净土，我身处落英殿多年却依然无法摒除心中杂念，如今又何以用自身污秽去玷污那片干净之地。”
　　她定定看着卿兮，道：“你彻底放弃心中的佛了吗？”
　　“我……”卿兮说不出话来，许久她才说道：“我只是觉得，我不配成为佛的信徒，佛也不需要我这样的弟子。”
　　“我曾爱过两个男子，却都无法有好结局。我为第一个喜欢之人蓄发贴妆，但他一眼都不屑看我，我因为第二个喜欢之人葬送了母亲家族百余条人命，这样的血债皆是我的罪。我已坠落泥沼无法自拔，看似鲜活，心中却早已腐朽，这样的我又怎能不知廉耻地说回去？”
　　两人静静待在黑暗中，谁也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样劝卿兮回去，依卿兮所言她应当是十分不快乐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结束这里的一切。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叹，卿兮眼中闪烁着泪光，她已经许久不曾哭泣了，自旭儿死后，她的眼睛便不大好了，勉儿一见她落泪便一身戾气，此后她的泪便再也流不出了。
　　今日的泪像是久旱逢甘般一发不可收拾，她疲惫地开口道：
　　“神玉灵，我很高兴能再见到你，但是王宫不是你能久待的地方，明日你就回去吧。”
　　她看着卿兮淡然落泪的双眼，天真道：“你若真想回去便将红尘斩断，如此便干净了，结束这里的一切你就可以回去了。”
　　卿兮愣愣看了她良久，她眼中的希望太盛，刺得她不得不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