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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青灯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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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前一晚,父亲命人给她送了一副丹青,她将画挂在墙上展开画卷,上面一副美人图,美人穿着鹅黄的衣裙目光温柔看着前方,画卷下方写着吾妻不渝四字。
青灯抚摸画上女子的面容,她与女子有五分相似,笑时眉眼的温柔如出一辙,她额头抵在画上落下泪来,轻声呢喃:“娘亲。”
从今以后,世上再无沙弥青灯,只有梁丘卿兮。
入宫一月后,她嫁给人王座下的九王子,成为九王子妃。
九王子胥斳风是众所周知的继承者,若无意外将会顺利继承人王之位。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桩天造地设的婚事,他们二人相配,再合适不过。
出嫁前她虽没有见过胥斳风,但胥斳风却在远处几次见过她,当时胥斳风就喜欢她,还多次暗自打听她的消息,因此这门婚事才能顺利进行。
婚后胥靳风对她很好,渐渐的她也开始放下心防准备接受他。只是上天仿佛给她开了一个又一个玩笑,命运让她注定无法安稳度过此生。
半年后,王上秘密下令铲除丰将残余势力,让九王子做好准备。于是胥靳风利用梁丘卿兮的身份在宣氏道场引出丰将余孽,将丰将一族残余势力拔除。
夜幕降下,厮杀声犹在耳中回响,梁丘卿兮身穿厚重的紫色宫装披散着头发跪坐在道场中央,宫裙浸上厚重的血液,沉重地让她无法移动,就连她的面上也飞溅着几滴血,血液在脸上凝固,她恍然不觉。
她神色凄惶,茫然无助,她看着满地的尸体,尸体下血液暗暗流动,她看不见,手下却摸到一片黏腻,耳边的风声更像是哭号,凄凄呜呜。
她突然低头,她的怀中躺着一个女子,呆滞的眼神动了动,这是谁?这是谁!?
泪水模糊了双眼。
不。
她摇头,眼泪被甩开,她用力擦着泪水。不能哭,她看不清她了,她不能看不清她,她怎么能看不清……
但眼泪像决了堤一般任她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依然不住地涌出来。
“啊!”她大声哭喊出来,抱着女子摇晃,脑中的空白渐渐被填满。
“娘亲!”她用尽全力嘶哑哭喊,想要将对方唤醒。
“不要!”
她想起丰将不渝才握住她的手便被一箭穿心,闭上眼之前只来得及轻轻唤她一声“青灯”。
“不!”
“娘亲我错了!我后悔了!”
卿兮不停摇晃着僵硬的女子,最后紧紧抱住了她。
卿兮哭哑的声音声嘶力竭:“我不该任性下山。”
“我不该期待尘世繁华。”
“我不该心生倦怠。”
“我不该辜负佛祖。”
“我不该辜负娘亲!”
“我错了!啊!”
胥斳风默默站在卿兮身后,拉开羽氅为她披上,挡住落下的细雨。
无言的风雨中藏了太多的无奈与苦楚,是爱是恨,又是一桩选择,只是人生真的有太多无法预见与憾事,一步错,便是深渊。
宫中人王收到丰将余孽被除尽的消息后,终于放心停下笔仰头闭上双眼,这段阴暗的过往终于被尽数抹去。
梁丘傅站在院中,将手中的纸条紧紧捏在手里,下人们识趣退下。他看着黑暗的天际许久,转身将手中之物扔入灯台,那张字条在烛火中化为灰烬。
他站了一夜,烛火也燃了一夜,最后在黎明时分转身离去。
那天后卿兮发烧昏迷了两天,醒来后便发疯似的大喊大叫,不愿任何人靠近,府中下人见王妃不对劲立刻派人去了宫中。
胥斳风听闻妻子醒来的消息后立刻打马从王宫回来,刚踏入院门便见一地的落花碎叶。
卿兮砸了房中所有物件,扔了金银首饰,撕碎了自己所有华服常衣,披头散发地正双手握剑挥砍花园里的花。
冬日的寒风正冷,她仅仅穿着里衣,眼眶通红。
身边丫鬟们想阻止她,不停呼唤着“娘娘”,害怕疯狂的卿兮做出自残的行为来,更害怕她手上的剑。
瓷器碎片落了一地,胥斳风踩着碎片和碎花一步步走到她身后,沉默着看了她许久才轻声呼唤她:“卿兮。”
卿兮听见了,手上仍不停挥砍,直到将所有花朵都砍下才气喘吁吁地停下,她身体本就虚弱,一番打砸后早已汗流不止,脸色惨白,寒风一起,整个人都冒着气。
一件外衣披上她的肩,她微微侧过头,对他露出一个哭泣似的笑来。
“你来了?”
“我回来了。”胥斳风抚上她冰冷的脸颊,眼中满是不忍。“外面凉,我们回屋好吗?”
“你来了啊……”卿兮歪着头愣愣看着他,眼中突然落下泪来,她抓住他的手,仰着脸望着他急切地说道:“夫君,我想回童山了,你能送我回去吗?”
见他不回答,卿兮又道:“或是让其他人送我也可。”
她似乎没发现自己在哭,一心望着自己的夫君,恳求他带她回童山。
胥斳风抱住她瘦弱的身体,企图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她。
“卿兮,我在你身边,有我在你身边,别怕。”
卿兮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任由他抱住,仿佛失去了所有光彩,她的表情渐渐麻木,眼泪也停住了。
“可是,娘亲不在了啊,好多人死去,我的裙子上都是血,我的手,我的脸上,都是血。”卿兮的脸上没有表情,声音轻轻的。
胥斳风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
“师傅也不在了,我只是想见她,她一直在童山,可我却见不到她了。”她又开始流泪了,眼泪模糊了视线,哑了喉咙,让她无法呼吸,无法站立。
他不知道卿兮口中的她是谁,只能一直抚摸她的头发,以此安慰她,让她平静下来。
她靠在胥斳风肩上,手无力的挣扎,想要挣开这个怀抱。
可是这个怀抱太过宽厚有力,不管怎么推搡,对方都不放开她。
“我在,我在这里。”面对卿兮的眼泪,胥斳风低沉的声音染上一丝喑哑,他知道自己如今的话语毫无用处,可他,只能如此了。
明白自己不论怎样挣扎都不可能推开他后,她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哭喊:“为什么,不能回童山,我想回童山,我想见她,我是青灯啊!师傅、师兄、母亲、神玉灵!我是青灯啊!!”
“不是卿兮!”
年少时的做出的决定哪能轻易改变,一时的话语,便是一世的命运,一时的贪恋,最终成为了枷锁,牢牢束缚住了她的所有。
声嘶力竭的哭喊过后仿佛一下子被卸去了所有力气,卿兮的脸比之前更加苍白,被禁锢的身体无法动弹,她呆呆的瘫软在胥斳风怀里,一动不动。
胥斳风眼眶湿润,一言不发,只是静静抱着她,任她发泄。
在碎裂瓷器和花朵铺就的石板路上,他跪着护住她不让她受伤。
一旁的丫鬟家仆见王妃渐渐安静下来了,连忙上前拿走剑,该清扫的清扫,该整理的整理。
跟在卿兮身边的丫鬟小玉则流着泪,将暖炉塞到卿兮的手中,可她手中无力,暖炉塞进去又滚到地上,小玉握着她的手,将暖炉紧紧扣在她手心,带着哭腔道:“娘娘,落雪了,您正病着呢。”
哭累了,疯累了,卿兮转了一下眼珠,无力地看着远方天际,渐渐有雪飘下,落到她的发上。
她无神喃喃道:“落雪了啊……”
视线落在小雨的脸上,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本是青灯不归客,却因浊酒恋红尘,这便是代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