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靳雅

2、第一章 少年往事 你我初遇的

　　上中学的第一天早晨，因为闹钟没响，宋祁是在手忙脚乱中度过的。刷牙时被牙刷捅到牙肉，疼得差点掉泪，穿衬衫时扣子扣错，吃早餐太急被鸡蛋噎住。总算一切妥当，急冲冲地拿过书包就要出门，被母亲一把拉住，把自行车钥匙放在他手里。
　　“慢点慢点，连车钥匙都忘了拿。”母亲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骑车要注意安全。”
　　宋祁点头，“要迟到了，妈，我先走了。”
　　坐在因为升学所以配置的新自行车上，驶过被绿荫覆盖的街道时感受着被劈开的风向身体两边流动，卷起地上的残叶。空气格外清新，宋祁的心情也非常的好。
　　但是人不能高兴的太早。
　　宋祁狼狈地冲进校门时脑袋里只有这句话。此时他一身脏污，原本簇新的白衬衫上都是泥，全是刚才突如其来的大雨所致，躲雨的时候太急，车子打滑，跌到地上在泥水里滚了一遭。看看时间已经迟到，老师同学们都已在礼堂就坐等着开学典礼，现在要冲回去换衣服是不可能的，宋祁还没想出办法，突然瞄到不远处负责抓迟到的几个人正向这边过来，心里暗骂着祸不单行，一边矮下身子缩在灌木丛里慢慢前进，寻找躲避的地方。
　　终于让他发现一个楼梯转角，是学校报告厅的出口，那里有一个视觉死角，不出声就绝对不会被发现。宋祁趁着他们转身的当口，矮着身飞快地躲进去。
　　视线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睛里——那个人平静地望着他。
　　有人！宋祁惊愕，本能地张开口，那人动作很快地捂住他的嘴。
　　外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哎？这附近刚不是有个人影？”
　　“哪来的人影，你昨晚没睡好吧。”
　　“对，少疑神疑鬼的，脑子里装着些什么呢。”
　　声音逐渐远去了，那人才把手放开，静静地看着宋祁。
　　“吵着你看书啦？抱歉。”宋祁看见他膝盖上摊开的书，歉意地说道。
　　那人微微颔首，也不回答，只看着他。眼神平静，波澜不惊，像一口古井，幽深寂静，水面仿佛明镜，清晰地映出宋祁傻呆呆的脸。宋祁给他盯得发毛，浑身不自在，想说些什么时，那静止的水面终于动了一下，波光潋滟，搅碎了宋祁的倒影。
　　“你刚从下水道爬上来？”他没表情，眼睛里却含了一点笑意，像是严肃的人想要说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宋祁嘴角僵硬地动了一下，想扯出笑容去回应，却失败了。那人也不管他，自顾自地说，“挺脏的，去换衣服吧。”说完拔腿就走。
　　宋祁跟着走了，进了教学楼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可换的衣服。
　　“我没带衣服啊。”
　　那人看了他一眼，“跟我来。”
　　领着他到了间无人的教室，那人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把一团白色的东西扔给他。“换吧，是我的衣服。”
　　说完背过身去，走到窗前,坐在椅子上。
　　宋祁很快换了，并不合身，肩有点宽，下摆也长，毕竟那人比他高出许多。不过有的穿已经不错，宋祁把脏衣服收进包里，朝他走过去。
　　他听见动静回头，目光在宋祁身上打量一圈，“大了点。”
　　宋祁笑笑，“你比我高。”
　　他指着身旁一张椅子，“坐?”
　　宋祁摇摇头，走到窗边。远处礼堂人声鼎沸，依稀可以听到校长慷慨激昂的演讲。
　　“你怎么没去开学典礼？”
　　“不想去。”他的声音有点冷淡，“我不喜欢。”
　　“不怕被老师骂吗？”
　　“怕？”他似乎轻笑了一下，“有什么好怕的，不喜欢就不去了。”
　　宋祁想给他竖大拇指，兄弟，牛！翘课算什么，人家连开学典礼都翘得如此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你想去？”他看了宋祁一眼，“现在进去全校都知道你迟到了。不如在这坐坐，礼堂很热。”
　　宋祁点点头。想了想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宋祁。”
　　“安然。”
　　“呃，安静的安，然后的然？”
　　安然点点头，见宋祁很困扰的样子，问道：“怎么？”
　　宋祁摇头，心想这个名字真适合他。
　　刚下过雨，乌云还聚在地平线尽头，教室里没开灯，光线昏暗，安然背对窗口坐着，他的脸一半藏在阴影里，对着自己的那一半脸是温润的白，发出如同上好玉器那般莹润的光泽，可惜是冷玉。从光滑饱满的额头到长而挺直的鼻梁，经过紧抿的薄唇，到达下巴的侧脸轮廓，清晰地被光线勾出线，像雕像一般美好。浓密而漆黑的睫毛低着，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宋祁没注意自己看得痴了，直到安然察觉，抬眸看着他。宋祁看他瞳孔上像蒙着一层水气似的，湿润又漆黑的眼睛盯着自己，如两潭湖水，宁静却有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让人会不由自主地沉溺在其中。
　　“有事？”安然气定神闲，淡淡地问道。当事人却红着脸摇摇头，慌乱地转过视线。
　　“哦，哦，没有。”才不承认自己看他看到失态。
　　安然起身，“快结束了，收拾一下回教室吧。”说完自己走了。
　　宋祁从窗口望出去，果然看到人群从礼堂涌出，便也匆匆离去。
　　到了教室，不免被班主任说一顿。宋祁只好撒谎说自己拉肚子了。
　　“你拉肚子拉了这么久？连开学典礼都去不了？”老师表现得很怀疑。
　　宋祁无言以对，讪讪地挤出一丝笑容，将腰往下弯了些许，手捂住肚子。
　　老师看他这个样子，也放弃了继续为难他的念头。“以后记得要跟我说一声，不然老师会担心你出事。”
　　“抱歉，下次不会了。”
　　上课之前的最后一项工作是分座位。宋祁的个子在一群未发育的男生里边算得上是高的，所以坐最后一排。他很喜欢靠窗的位子，往窗外看去，可以看到蓝天。虽然今天天气不是很好，但有阵阵凉风。这几天秋老虎正发威，这个城市就像个火炉似的烫人，好容易下了场雨，有了点凉意，很好地缓解了炎热。
　　第一节课老师讲了纪律，强调了学习的重要性，要正确地选择学习方法，还有在学校里各方面的注意事项，才说到一半，教室的门被推开，讲台上的声音戛然而止。
　　大家都抬头看这突然的来客，一道身影慢慢走进教室。
　　“安然同学？你出了什么事？怎么现在才来？”
　　底下一片低声议论，宋祁坐在位置上，听到老师叫他名字，看清了人，很是惊讶。
　　他居然和自己是同学。
　　安然面色不改，说：“路上有事耽误了。”
　　“什么事？没什么大碍吧？”老师还在追问。安然摇摇头，“小事。”言下之意是不肯透露是什么事情耽误了。
　　宋祁默默腹诽道：其实就是不想去开学典礼所以翘了嘛，哪里有什么事耽误了。
　　但老师却信了，不再追究，只点头说：“那现在找个位置坐下吧。”
　　宋祁内心翻了个白眼，就这态度，和刚才对自己简直是天壤之别。不由在心里疑惑，不过才开学，这人是如何得了老师青眼有加。
　　安然的视线缓缓在全班扫了一圈。宋祁只觉得目光有如实质，不知怎的令他别扭起来，微微别过头去。突然想起就自己旁边还余一个位置，果不其然看到他风度翩翩地走过来，悠然地坐下。
　　老师看他坐下了，便放心地继续。
　　宋祁假装认真地听讲，眼睛却时不时地偷瞄着右边。还是今天早上那张脸，姿容出色却神情平淡，现在拿着本书在看，垂着眼皮，睫毛把水光潋滟的眼眸遮住，认真的侧脸有一条深邃英俊的线条。安然丝毫没有察觉他的视线，而且像是为了看清什么，还把头低了低，于是那条轮廓线就更深了。宋祁感觉自己脸红了，心跳得有点快，有点不敢看。奇了怪了，都是男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想是这样想，眼神却不知道该往哪摆，渐渐就有些烦躁，只拿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来回划着。
　　“再划下去纸就破了。”旁边的人开口了。
　　他的声线沉沉，声音里有种宁静的力量，凉凉地熨帖着耳朵，缓慢而温柔地抚平自己的焦躁。
　　宋祁内心长舒一口气，放开了那支无辜的笔，却还是不怎么敢看他，把头略略撇向一边，看起来倒像是闹了别扭。
　　安然拾起那支笔，灵活地转过一圈，笔尖抵在宋祁课本的空白处。
　　“‘宋祁’怎么写？”
　　“嗯，那个‘宋’是宋朝的宋，‘祁’是示字旁加右耳刀。”
　　宋祁看着自己的名字在安然的笔下显现，非常漂亮的两个字。安然写字很好看，苍劲有力，有一股凛然的气质破纸而出，与他冷淡的气质十分不符。
　　“是这样？”他单手托住下巴，手指修长，“我记住了。”
　　言毕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弧度不大，乍一看与方才并无不同。但宋祁却肯定他笑了，视线不由得从他的嘴角向上抬，然后一个激灵。
　　千躲万躲，还是撞进了他漆黑深邃的眼眸中，好似万劫不复。

作者有话说

　　安然，为什么你是安然？
美攻真是难写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