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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引 子 你死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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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宋祁讲完最后一道练习,对补课的学生说道。
“关于二项式定理还有什么不懂的吗?”
“没有了,宋老师再见。”身穿藏青色大衣的女生礼貌地鞠躬,却也让宋祁注意到她大衣里只有一件单薄的制服衬衫。
“你没穿毛衣吗?”
“老师,已经是3月了,怎么还穿毛衣这种臃肿而了无生趣的东西呢?何况,我并不觉得冷啊。”女学生笑吟吟地回应。
“春天是到了,可余寒还在,昨天还是雨夹雪。”宋祁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反正我觉得还挺冷的。”
“老师,您也不老啊,怎么受不住寒了?”女生笑了笑。
“总之多穿点,春寒料峭照样冷死人。你们女孩子啊,就是爱臭美,爱逞能。”
“谢谢宋老师关心。”
“嗯,回宿舍时小心点。”宋祁站在办公室门口,目送女生走下楼梯,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已经十点了。宋祁翻开手机看见来自雅晴的短信,说今晚有事不过来了。他整理好东西,离开教师办公室。
一个人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偶尔有汽车开过,扬起一阵寂寥的尘埃。路过便利店时进去买了一份便当,权当宵夜。
过了今天就三十了。宋祁想。时间真是过得飞快,眨眼间就到了而立之年。而这个年纪了还过得这么随便。没有庆祝,没有祝福,就像被谁遗忘了。那他也只好自寻安慰,不必讲究些什么,一份便当,也当做生日蛋糕。
虽说是春天,可是空气里仍凝着一层薄薄的寒气。虽然不比冬天的北风凌烈,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然而扑面而来的风仍是渗骨的冰凉,寒意从外向内扩散。宋祁裹紧了身上的大衣,不由瑟缩,想想方才的女学生竟只穿了衬衫,更加佩服女孩子们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勇气。
不过,可能是自己老了罢,和年轻人比不得的。
宋祁,三十岁,北高中学数学老师,未婚,女友是某企业的销售总经理秘书赖雅晴。相恋三年,虽论及婚嫁,却迟迟未成家。主要是女方家还是对这个女婿不是很满意,一直含糊其辞,宋祁也没办法,于是这件事就这么拖了下来。
都说三十而立,自己却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教师,连老婆都讨不到,哪里有而立男人自信沉稳的风采。无怪未来的丈母娘死不松口,有哪一个当妈的愿意把辛苦养大的如花似玉的女儿交给一个碌碌无为,没有车,存款也没有六位数的高中教师。
看吧,就连三十岁生日都过得如此惨淡。宋祁自嘲地笑笑,在心里叹了口气。
回到公寓,打开门,面对的又是一个清冷黑暗的世界。这让宋祁迫切地想和某个人长久地在一起。二十出头时是搞不清自己要什么,也没有那个可以与之相守的人。等到了一定岁数,开始感觉寂寞,便希望能有个人在身边,回家时一打开门就可以看见温暖灯光流泻,而另一个人早已备好晚饭,等着自己分享。好不容易存了心思,有了对象,可没想到还有丈母娘这一道波折。而雅晴虽没说什么,可宋祁知道,她不是会忤逆母亲的人,她虽然喜欢自己,却也在斟酌着。
“宋先生?”开门的时候,邻居探出半边身子,“你不在时有人送信,我给你接了。”
言毕递过来一个大信封。
“麻烦你了,谢谢。”
“不客气。”邻居带上了门。
宋祁低头看着手里的牛皮纸信封。苍劲清秀的笔迹,写着自己的地址,却没有发信人的名字。最奇怪的是,这封信并没有贴邮票,盖的戳是冒着热气的咖啡图案。中国邮政不会这么无厘头吧?
是哪个恶作剧的人吗?宋祁把信封举高了对着灯看,里面似乎也是薄薄一张纸,没什么特别明显的东西。可是这字迹宋祁非常熟悉,虽然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但他知道这个字迹他认得,几乎是刻进心底的熟悉。
牛皮纸信封里还有个白色信封,上面只有用黑色钢笔写的几个字:
宋祁亲启。
这字迹太熟了,令他莫名地生出一阵恐惧。很多年以前,他也曾看过某个人这样写出自己的名字,那时的字迹与现在这信封上的完全重合。
可是,那个人……
拆开白色信封,先掉落出一小团褐色的东西。宋祁拿起来细看,这东西已经完全干透,也褪去了色彩。
宋祁托在手里仔细辨认了一下,感觉像是一把花瓣,完全没了形,萎缩成一点点。
是樱花,宋祁毫无根据却凭直觉认定。
宋祁小心地把花瓣放在桌子上,然后倾倒出信封中剩下的东西。
一张黑白照片轻轻地落在他掌心。
照片上的少年手里拿着本诗集,眉目秀气清朗,意气风发的样子,像一株生命力旺盛的树。他站在一群人中间,微抿着唇,大眼睛里满是春风般的笑意,背后有一条写着“诗词朗诵会”的横幅。拍摄这张照片的人很好地捕捉了他一瞬间的笑容,光线也处理的非常好,阴影对比下少年的轮廓英挺而深邃,有如初升的太阳般蓬勃的朝气透过笑容焕发出来。又或者这本就是他从内而外散发的光彩,照亮了那一方沉默又无趣的黑白,令整张照片都生动起来,扑面而来一股热带植物般清新而辛辣的气息,仿佛手指可以直接穿过相片,触摸那张鲜活的容颜。
这个少年,宋祁再熟悉不过。这张脸,每天早上都会出现在浴室的镜子里,凌乱的头发和新生的胡茬,一派颓废大叔的模样。宋祁嫉妒他的年轻和朝气,还有仿佛什么事情都能办到的那种自信,他无法想象如今的自己,还曾有过这般光彩照人的时刻。
照片背面是一句诗: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诗句往下三厘米处,写着:一九九五年,宋祁。
右下角处,苍劲的笔迹写着两个小小的字:安然。
安然?宋祁的手不自觉地一抖,心里的恐惧大过了疑惑。
因为安然早已死于三年前。
安然去世时才二十八岁,死于飞行事故。年轻有为空军少校的英年早逝,令无数人扼腕。那一次葬礼来了很多人,有安然的家人,战友,还有初中和高中的同学。每一个人都在肃穆的表情下流露出遗憾和哀伤,情感丰富的女同学已经泣不成声。
然而宋祁的情绪却非常奇怪,他觉得整个葬礼过程中自己都很漫不经心,仿佛在看一个笑话。他感觉自己一点也不悲伤,只是疑惑,安然怎么可能会死。自己作为他的同学,曾经还是最好的朋友,再了解不过了,这个人哪能这么容易死。
亲友致哀时,宋祁平静地站在墓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墓碑上贴着的照片。照片里安然穿着空军常服,肩上两杠一星,紧抿着嘴,有着一种威严而冷峻的英气,比年少时淡然的气质完全不同。他本就是美男子,而青年时轮廓比少年时更深刻了,如此英俊,多看一眼都心动不已。
宋祁转头看看周围低头默哀的人群,突然就觉得可笑。算什么呢?这帮人真无聊,如此一本正经地给安然办葬礼?安然这家伙也真是的,失踪到哪里去了让大家都找不到,还以为他死了呢。怎么会呢?安然是不会死的。
直到有高中同学上来劝他务必节哀顺变,他才明白,自己完全不能接受安然已死的事实,而觉得只是在做一场噩梦而已。
整个葬礼宋祁都过得浑浑噩噩的,他甚至已经记不大清楚葬礼的情景。最后,安然的战友们拦住他,递给他一个小箱子,说安然生前叮嘱过,出了意外,就把这个留给宋祁。
“是宋祁先生吗?”一个威严的中校问道。
“嗯,我是。”宋祁打开箱子,发现里面是一台LEICA相机,M6的,很旧的款。
“请您务必好好保管。”中校给他敬了个军礼,平静无澜的声音下哀情暗涌。
“我会的。”宋祁点点头,就此别过。
从葬礼回来之后宋祁就开始发高烧,昏昏沉沉地躺着,梦却被魇住,怎么也睡不安稳。他自己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只一直在说胡话。楼下的张老太太看他孤身一人,又发着高烧,怪可怜的,便过来照顾他。
昏睡了不知多久,某一天,他自梦中悠悠转醒,视线在屋里转一圈,落在书桌上安然留给他的小箱子上。这一刻他才彻底承认,这并非梦境,安然的死确凿无疑了。
“哎,醒了?感觉好点了吗?”张老太太进来问道。
宋祁点点头,把视线投向窗外。这个城市刚下了一场雪,冰凉而凛冽。
这一刻,他仍然身体虚弱,却已目光清明。
一个死了三年的人会给自己寄信吗?宋祁疑惑不解。
可如果是天堂来信,送信来的莫非是天使不成?那邻居应该会跟自己提及吧,毕竟这是多么天方夜谭的一件事情。但他表现如此正常,那不可能是见了什么怪事。
是谁在恶作剧吗?
可这信上的自己却是安然的无疑。安然的笔迹辨识度极高,模仿的难度更高,宋祁发誓,认错谁的也不可能认错安然的。
宋祁把牛皮纸信封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细细打量上面的字。安然式的苍劲笔法,笔画周围起了少许毛边,许是太用力的缘故。
难道是以前寄的,却一直没送到?
宋祁找不到头绪,只觉得一阵头疼。他不自觉地松开手,信封和照片悠悠地掉落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