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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未来 赤井不太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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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井不太会用这个密码锁。
决心不再依靠的孤独,很久以前就扔了的家门钥匙。尽管没有任何一道门可以拦住赤井秀一,但此时此刻,他对这个密码锁充满了耐心。
他们因为葬礼而相聚,这在礼俗上被称作人都没了就别计较了。虽然十八年来彼此牵挂,但长期缺乏沟通,所以干脆不沟通。长子与母亲矛盾突出,次子被寄养在外,幼妹又出生太晚——于她而言,父亲是一个人讲着一个版本的故事。
阳光从一道细线变成长方形。
“我回来了。”赤井终于进了门。
“你回来了——”真纯回答。
光把绿色的变得透明。
即便此时客厅里一个日本人都没有,这对英国兄妹还是下意识进行了日式对白。如果有陌生人在场,或许能看出这个家庭发生过什么变动。那是一些剧烈的,妹妹从没见过的翻天覆地。而这样的变化,刚才,在一个普通的墓碑前被哥哥平静接受过——毕竟,赤井早就喝惯味增汤了。
他关上门。
平淡的,对任何事都没有反应的眼睛。比起赤井,真纯的眼睛才更让绿色灵动。尽管她一直在看手机。
屏幕里闪过过节般的气氛,五颜六色,气球,风车,与糖果。在雾质的山中,这样色彩鲜艳的东西并不常见。很明显,马上就是高中毕业典礼。现在,用功的学生正在准备毕业考,但真纯连书都懒得翻。她刚才反复策划着与小兰园子的毕业旅行,除了时间地点,还有一些标记,类似妈妈不让去。
与此同时,焦躁的脚步声在楼上频繁响起。细碎而急促,一阵比一阵夸张,乱哄哄的,又无忧无虑,从想要求婚的卧室,奔窜到检查戒指的阳台。
“零君呢?”赤井问。
短时间内捕捉所有动态,狙击手的本能。他听得出,屋内现在只有秀吉与真纯。
“跟妈妈去买菜了,由美姐要买酒。零哥说晚上给我们做——”
真纯放下手机,回过头。
一切显而易见。曾经羞怯躲在秀吉身后的幼妹长大了,找不到公主的超级玛丽再也不用担心被日本门框撞到头。
赤井秀一刚吃下缩水蘑菇,而世良真纯大无畏地站起身,肆无忌惮地爆发出一阵狂笑。
“你解药失效了吧!”
赤井面无表情嗯了声。无论去过多少次海边,他的笑点依旧无法与妹妹对齐。
“我先上楼?”
别啊,真纯急忙拦下他。
“趁现在妈妈跟零哥都不在,你赶紧教我…”
与此同时。
春天的山雾,松散地铺在变暖的泥土上。超市的步行距离约半小时,降谷零认为,晴朗天气不去户外走一走,就等于荒废了整个春天。
恰好,玛丽也这么想。
正如世俗对于两个岛国的刻板印象,首先,日本人与英国人感谢了彼此的到来,畅聊了阵雨,并为之前的意气用事第三次致歉。话题逐渐正式,双方探讨了英国与日本在组织覆灭后的详细追责程序与公开情报的深度解读。结账时,降谷零又恰到好处地称赞起羽田家的气派。回程路上,他提到今晚主菜的具体制作,在离家十五钟远的地方,终于,缓冲话题用完了。
沉默,这种沉默充满好奇。长子的合法伴侣,尽管长子不像亲生的。爱人的亲生母亲,尽管刚与爱人结婚。午后的阳光清透锐利,不用寒暄与过度,他们之间的下一个话题非常明确——
“你们怎么认识的?”玛丽突然问。
降谷零凭空踩进了泥坑里。不管对面怎么想,他认为这是赤井的错。
呃…零说:“赤井——秀一,他没提过吗?”
“他不愿意跟我聊这些,抱歉,如果你不方便说——”
玛丽注意到他刚才的动作。“规矩我都懂。”
“不,不。没有什么规矩。”降谷零解释。”组织覆灭后我的身份就公开了。“
当然,没有一个特工会对另一个特工贸然坦诚。安室透是卸下伪装的波本,降谷零是这两个人的秘密。
曾经是。感谢司法系统的透明,他的名字现在电视里到处都有。
“我们卧底时期经常一起任务,就认识了。” 零坦然道。
“因为发现彼此是卧底所以熟络起来的吗?”
“不算是。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回美国了。”
“我听他提过。不过后来他又回了日本。”
“对,但他回来后并没有联系我。之后没过多久,他就…”
降谷零斟酌着用词,又眨了眨眼。这是个更敏感的话题。骗过死神需要一颗假子弹,骗过琴酒需要两瓶假酒,骗过日本公安——
很遗憾,骗不了。但日本公安也不知道该怎么骗军情六处。
“您知道的…”零小声说。
玛丽一下子明白过来。哦!她因为降谷零僵硬的停顿露出微笑。是这样,她解释。
“我其实去年才知道他没有殉职。”
山雾顿时呛得降谷零喉咙阵阵发痒。难以置信,他不认为FBI有这样妄自尊大又走火入魔的保密原则。
“赤井连家里人也瞒着吗?”零瞪圆眼睛。
“也不算。他只告诉了秀吉,还嘱咐秀吉千万不要告诉我和真纯。秀吉很听他的话。”
玛丽耸耸肩。
“当时我打开门看到他站在我面前,气得我直接把FBI寄给我的那箱遗物全砸在了他身上。一堆黑衣服黑帽子,早知道全扔了。”
降谷零无端吞咽了一下。
“这个混——”
不太合适。他下意识收了声。
赤井受害者联盟。当然世界上没有这种东西。如果有,降谷零希望入会原则是被赤井瞒过一年以上。受害原因一般分为两种,赤井懒得解释,或者认为解释了也没什么用。玛丽属于第一种,既然如此,只是把遗物砸在赤井脸上简直是日不落帝国子嗣太多为了省钱少一个没关系的仁慈。换作自己,应该会当场拔枪在地上补几个真弹孔。
——当然,寄来遗物的人也非常可恶。一箱旧衣服,赤井壮烈殉职后留给家人的物质遗产着实令人发指。
这只除了掉毛什么都不会的黑乌鸦?
算了。
“这太糟了。”零懂礼貌地回答。
玛丽噗地笑出声。
“确实混蛋。“她说:“所以他当时为什么这么做?”
“诶?他难道——”
零张了张嘴。
过了一阵,他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语言系统短暂无语。尽管亲密关系中他才是神秘主义者,但此时此刻,降谷零真心希望赤井曾向玛丽认真解释过。眼前的绿色重合在另一个人脸上,现在,他甚至都能猜到赤井给玛丽送解药时说的话了。
“我了解到的情况是——”降谷零叹了口气。
“赤井身份泄漏后,想借CIA在组织重新安插一个人。为了瞒过琴酒,他就让那个人在他脑袋上假装开了一枪。”
“原来如此。”玛丽看上去并不意外:“那确实需要保密,这点他提到过。”
降谷零缓缓吐了口气。
事实就是这样,人们总是假设相同的结论源自于相同的回忆。但也有另一种可能,故事的主人公,具有太过稳定的行为模式。
赤井他——零忍不住脱口而出一个结论。
他可以想象这位母亲的感受。
“赤井是不是说:这是任务成功的关键,或者,这是保护你们的代价…”
玛丽立刻转过头,用着奇异的眼神。
“的确是这么说的。”她轻声道。
降谷零嘟哝。“我猜就是。”
“你很了解他。”
“算是吧。”
现在玛丽笑了。和赤井一模一样的笑。
——降谷零收回刚才的想法。
“我明白了。”
玛丽直言:“他对你也这样。”
降谷零第二次张了张嘴。
他卡壳了。风吹进他的喉咙里。日本公安,新婚,职业素养是保持警惕。因为话题是赤井,他忘记了对方是军情六处。
他该立刻带上面具。可是罕见的,他在对话中注意到了雾。一些由于偶然,以迫降方式接受的真相,模糊进山中的白色。他忽然想起雾后面的楼梯。可奇怪的是,自从与赤井同居后,他就再没有梦见过那个楼梯。
零沉默下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这件事了。
玛丽也不再追问。“一定是段很不好的记忆吧。”她也叹了口气。
“秀一向你好好解释了吗。”
降谷零愣住了。
这是他刚才没问出口的问题。如果受害者加一名,他持有第二种原因。
对于降谷零而言,这段回忆始终没有真正被好好叙述过。曾经锥刺心脏的子弹走完了漫长的弹道,被时间与爱情打磨得棱角全无,裹在层层心瓣里,黯淡的珍珠一般。此刻贸然被人询问,他竟然丝毫不感到冒犯,反而有了种倾吐而出的冲动。他无法拒绝这个问题,哪怕这个人他才第二次见。他知道自己这些不设防的答案是安全的。这是赤井的母亲,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眼睛。
半晌,降谷零深吸一口气。是的。他说。
“赤井向我好好解释过。”
随着这句话落下,零发现自己的确可以平静叙述这件事了。
“我最好的朋友当时因为日本高层出卖而被组织灭口,被派去灭口的人就是赤井。他原本试图放我朋友走,但我朋友最后自杀了。我赶到现场后,赤井告诉我人是他杀的,因为那时他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后来我才了解到他其实尽过最大的努力,还握住了枪的转轮,只是枪脱手了。他一直不肯告诉我。我猜他是担心,怕我误会因为自己的脚步声才把事情变成了这样。”
玛丽看着他。
“这可真是——”
“天大的误会对吗?”
玛丽摇摇头。
“我是说,这绝对是他会干出来的别扭事。什么都不说,一个人自作主张,擅自定性一件事,擅自决定谁能知道什么真相。”
她轻轻把金发别在耳后,直视着灰紫色的深处,一直没有眨眼。降谷零扯了下嘴角。
“他瞒了你多久?”玛丽问。
“三年吧,他告诉我时——”零想了想:“是在他遭遇暗杀之后。”
“因为发现他是FBI,所以才猜测他救过你朋友吗?”
“不,我当时完全在往反方向想。”零的神色更加坦然。
“知道他是FBI那会我气疯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他只是个冷血罪犯,我可以恨他残忍。但面对赤井,我那时唯一的念头就是,你明明那么厉害,为什么没能救下我的朋友?”
玛丽不再讲话。这条山路原本就是这么安静,半晌。
“说实话我们那几年经常见面。”零继续说道:“但一直很别扭。我那时对他很——不太友好。现在想想,他没做错什么,我那么想了,他也不解释,我总觉得他欠我的,他就真的默认自己欠我的。”
无奈化作自嘲,降谷零露出一个笑容。不算开心的那种。
很奇怪是吧。他说。
“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期许。”
不。玛丽回答。“不奇怪。”
不奇怪,她重复。
降谷零歪了歪头。他看到玛丽的的睫毛轻轻垂下。是这样。玛丽解释道。
“我的三个孩子很不一样。”
淡淡的金色,随着孩子这两个字闪了闪。
“当父母的对第一个孩子总是万分上心,百般呵护。记得秀一出生后,我们给他洗澡用的是专门的浴盆,还会用温度计量好水温。换成奶粉后——哦是的,我三个月就回去上班了。我现在怀疑他个子这么高是小时候奶粉吃太多的缘故。冲奶粉的热水我都会提前备好,奶粉必须一勺勺刮平,确定比例百分百正确,我们还买了专门的奶瓶消毒柜。”
“后来秀吉出生后就没那么多讲究了,我一般用手试水温。冲奶粉也没那么仔细,奶粉多了就加点水,水烫了就兑点凉的。”
“等真纯出生后,我就在洗碗池里给她洗澡了。”
降谷零顿时笑出声。事实上,他认为自己此刻应当放声大笑。这是赤井秀一走下神坛的时刻,他竟然曾经是个婴儿,更美妙的是,他的母亲对此记忆深刻并随时有可能告诉别人。自己就没有这种烦恼——根本没人知道他婴儿时什么样。
玛丽沉浸在回忆里。
”因为是付出过最多的孩子,所以我一直希望他能承担更多。家里横遭变故后,很长时间我都没法上班。我怀着孕,还要照顾两个孩子,家里的存款越来越少,如果不是羽田家接济,恐怕真是没几年就捉襟见肘了。”
“所以刚来日本没多久,我就提出希望秀一能尽快读书,找个薪水不错的工作。”
“结果有一天,他突然说自己要去美国。我问去美国干什么,他说你不是让我挣钱吗,我去读书然后挣钱。我算了算,当时咬咬牙也确实能支付得起,而且英文环境他也更适应,就回答你想去也行,但必须改个名字——你瞧,秀吉真纯都把名字改了,毕竟务武就是在那——我那天话还没说完,他就直接摔门回了卧室。后来我又提过几次,毕竟总不能一直靠务武的朋友接济,他是长子,我希望他成年后尽快独立,早点担负一些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
玛丽闭上眼睛。
“是啊,我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我知道这对他不公平。”
降谷零低头踢开脚边的碎石。恍惚间,他感到一阵尖锐的酸涩。零甚至可以同时理解这两个人的想法。
“呃,后来呢。”他用着随意的口吻。
玛丽耸耸肩,波澜不惊道:“他可能实在受不了我了,在日本没呆几天就离开家跑去了美国。”
“他一定那时候就下定决心了。”零说。
是的,是的…玛丽接话:“我那时总觉得小孩子能有什么决心,试几次过两天就知道有多难了。我甚至一直以为他那几年在读大学,直到后来一切手续办好,就差最后一个体检他才回日本告诉我,说自己要加入FBI了。”
“像是他会干的事。那…你同意了吗?”零问。
“不,当然不。”玛丽说:“我当时也气疯了。我试图把他打醒。我们在宾馆打了一架,但我发现打不过他了。”
她将拎着的蔬菜袋子换了个手。
“当然最后我同意了。秀一总是用行动证明自己可以,或者,他在证明无论我同不同意自己都会做下去。说实话我现在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那些美国人让他加入FBI的。养他的枪感应该花了美国政府不少钱吧。”
降谷零的神情有一瞬间变得古怪。他有点同情詹姆斯。他现在甚至开始庆幸——十五岁跑到异国他乡寻找父亲,瞒着母亲加入FBI,不同意就打一架,跟智力超群小学生策划自己的假死还瞒着家里人。怎么说呢,比起玛丽,赤井对自己做的事已经不算什么惊天之举了,除去苏格兰,他最多就是悄无声息在日本买个房子,或者放弃升职直接搬过来。
“我很担心。”
玛丽看向远处的日光。明亮的火焰化成两个点,落进绿色的湖水里。漫长的时间,发出滋的一声,化作白雾。
她收回目光。
“务武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是让我们躲起来,以后就当没有他这个人。我不知道那时他正在经历什么。或许他按完发送键就断了气,又或许,他已经被丢进了湖里…这都有可能。说实话,我有准备,我也可能有这么一天,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孩子们都能平安。”
“我告诉过秀一很多次,让他珍惜自己父亲用命换来的和平。我不停嘱咐他想查可以但远离前线,调查旧案并不需要开枪。”
“后来,他也不反驳了。偶尔敷衍两句,或者干脆挂电话。他成为FBI后,我们联系得更少,每次说不了两句话,唯独一次通话超过了五分钟,是因为我让他回趟日本。务武走了许多年,无牌无位,我知道秀一接受不了,但真纯总得有个地方祭拜。他说自己忙,回不来,我说他是长子不在不合适,他就把电话挂了,从那天开始再不跟我们联系。我那时想,他长大了,我也管不了随便吧,我们都少说两句世界也能清净点。大概一年后吧,他其实主动打过一次电话给我。是个日本号码,电话接通后他一声不吭,没两秒又挂了。但我知道那就是他,我没有回拨,我觉得如果他有什么话想说肯定会再打回来。”
“之后,我接到了FBI的电话。”
降谷零的眼睑猛地颤动。玛丽平静地说了下去。
“FBI打电话给我,说他死了,只剩下半截手指。指纹验证过了。”
她越走越慢。
“我记得务武还在时,我们看过一部灾难片。大楼倒塌,学校的孩子们被压在楼下。电影里那些母亲面对废墟,有的在哭,有的在疯狂用手刨土,还有傻傻僵在那。我当时跟务武说这些人演技太浮夸了,务武还跟我开玩笑,科学统计90%失去孩子的家庭都会离婚,因为这对夫妻会用剩下的一辈子来相互指责。”
“接到他的死讯后,我依旧照常上班,没人看得出发生过什么。可是离婚,哭泣,这一切的一切,电影里演得都太肤浅了,真实的人生不是这样的,因为那时我还不明白。”
“我整晚整晚地睡不着,我一直在想,当他想找我谈心事,我却说我要上班,你出去吧。当我告诉他必须改名换姓才可以去美国,他气的回了卧室,我却没有敲敲他的门。当他告诉我去美国其实是查案子,我停了他的生活费逼他回来,在本该庆祝他成为FBI的时刻,我告诉他珍惜眼前的生活。他来了日本,给我打过电话,我明知道那个人就是我的孩子,我却没有回拨。”
玛丽闭了闭眼。
“我很后悔。如果在他每一次需要我的时候,我能多跟他聊聊,或许他就不会死。”
降谷零用力抿了下嘴唇。
几秒后,他才发现两个人一直站在原地。这里的山没有回音,正如死亡并不可怕,短促的一声枪响,心脏碎了。而活着的人,将用一辈子忘掉那个声音。
他明白这种感受。
谢谢你…
零小声道:“——告诉我这些。”
“哦,不。应当是我谢谢你。”
玛丽看向降谷零,目光里是平静的温和。
“我很为他高兴。他做到了十几年来一直想做的事 ,更幸运的是,他认识了你。”
她露出微笑。
“那天你特意赶来病房向我们致歉,说朗姆死在狱里,你没能及时问出务武的下落。当时我就明白:如果没有你,他这一路一定会十分艰难。”
降谷也注视着玛丽。
微风与浮沉一起悬停,夕阳是流光溢彩的碎金,浸透他的身体,从发隙,指缝里满溢。在这个足以让人卸下所有防备的时刻,他没有立刻接话。
“不,这句话该由我来说。”
远处有一片久远的,温暖的草地。即便是冷色,也并不冰冷。耐心等待着他将灵魂深处所有的血肉模糊,平铺在天地之间,随着春日生长,痊愈。终于,零松开攥紧的手指。
他的目光有一瞬间拉远。
轻轻地,坚定又诚恳的语气。
“如果没有他,我这一路也会走得很艰难。或者说…如果没有他,我可能早就死了。”
零重新迎上玛丽的视线。
“遇见赤井,是我这辈子发生过最糟糕的事。也是我这辈子,发生过最好的事。”
玛丽的眼睛弯了弯。她向前指了指,别墅的屋顶是红色。降谷零这才发现快到了。
“我以前也对务武说过这种话。”玛丽说:“刚生下秀一时,我总觉得这孩子是这辈子发生过最好的事。”
在那个显而易见的笑容成型之前,一丝促狭已经出现。
“不过那是以前,他现在是我最难搞的孩子。”玛丽扬起眉毛。
话题回到十五分钟前。
“我用箱子砸他还是下手太轻了,应该补一枪。”
降谷零第一次毫无顾忌地大笑出声。玛丽显然对他的反应非常满意。
“对了,秀一假死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联合行动?他突然出现在会议里吓了所有人一跳?”
降谷零的笑容变了。
我看完那个录像就知道他没有死。零说。
“我知道他没有死,哪怕周围的人都说他死了。”
他故意眨眨眼。金色的,刀锋上的,流淌的甜酒一样,游刃有余又极具挑衅,波本的从容。
“所以我开始找他,想逼他现身。”
玛丽轻缓扬起嘴角。
“我想我知道为什么他这么喜欢你了。”
他们走过前院。
“秀一没有主动告诉很多人这个秘密,除了秀吉,就是你。而除了你,也没有人相信他还活着。下定决心去找一个宣布死亡的人很难,可能花了很长时间也一事无成,没人理解。我做不到,他去做了,你也这么做了。你们很像——抱歉,我不是说样貌。”
玛丽看到降谷零摸了下自己的脸。
“无论一个人看上去什么样,剥去皮肉,身上都流着一样的血。真正定义一个人的,是他每一次做出的选择。”
降谷零微微怔住。就在那个瞬间,他注意到,玛丽眼睛深处的颜色与赤井的完全不同。
更久远的,山坡上的绿色。
在他很小的时候,有人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突然想起自己胳膊上有道疤。
“谢谢。”降谷零轻声说。
玛丽拍了拍零的肩膀。
“你总是这么礼貌,该我说谢谢才是。”
“好了,快来救救我们吧。我们这一家人没有一个会做饭的,辛苦你了,其实我们可以出去吃,不然你一个人要给这么多人——”
玛丽打开门。
客厅里,真纯正拿着一把枪。
*
总之。
午后与黄昏之间,阳光降落最快的时刻,微微变化的角度,将眼眸折射出不同颜色。清澈透亮的蓝,属于安室透的,适合买菜的颜色。看到未成年持枪,属于降谷零的蓝紫色。还有。
带着灰度,冷冷的紫。意识到枪是赤井的后,属于波本的瞳色。
降谷零搓了下手上的婚戒。
“收起来。现在。”
“是。”
赤井,已婚男人,非常知道这个时候该做什么。
“怪我怪我。”真纯急忙说:“是我缠着秀哥教我的。”
玛丽重重把购物袋放在中岛台上,瞪着赤井。
“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她对真纯说。
真纯将脑袋埋进袋子翻了翻。妈妈。她有点泄气。“你没有给我买汽水。”
“命要是没了还喝什么汽水。”
真纯不服气地撇撇嘴。
这根本没什么危险。她看了一眼赤井
“枪里连子弹都没有,秀哥给我强调了五遍射击前规则。”
“我说了多少次了,不能碰枪,不能碰枪。你学截拳道,骑摩托,我都不管,但是绝对,永远,不能碰枪。”
“妈妈——”真纯拖长语调,又加快语速,想要蒙混过关:“我真的只是好奇。我现在就能背出来。金科玉律第一条,永远假定枪里有子弹。第二条,永远不能把枪口对准不想摧毁的目标。第三条,准备射击前,食指绝对不能搭在扳机上。第四条,永远确认目标与目标后面的环境。你看,秀哥教得挺好吧。”
是挺好。玛丽冷笑:“你哥哥脑子发热,你也脑子发热吗?”
“你可以直接说我缺乏基本的同理心。”
窗户朝南,清晰的,锋利的逆光。
倚在落地窗旁的赤井终于动了动,用着平淡的语气。
降谷零看到玛丽下意识握紧拳头。
“我没有那么温和。”玛丽冷笑:“那样评价你,你只会觉得我在夸你。还有你,真纯。”
她转过身。
“上楼。在屋子里好好想清楚,晚饭再下来。”
真纯不情不愿地照做了。她一步步踏上楼梯,短发在耳边愤愤晃动。走到一半时,她停下脚步,双手突然拍在扶手上。
“我就是想试一下怎么了?!”她爆发般嘶喊:“你跟爸爸,秀哥都这么厉害,我就是想试试有什么错。”
住口!玛丽说:“从现在开始再也不许碰枪!”
二楼传来凌乱的咚咚声。秀吉显然听到了,他趿着拖鞋匆忙跑下楼,跑过真纯身边,局促地站在玛丽身后。
赤井向前走了两步。
“我猜又是为了什么珍惜和平?”他低沉道。
“你再说一遍?”玛丽压过赤井的声音。
“你能不能向前看?”
“真正向前看的人早就学会把手从枪上拿开了。”
“最好再改个别人家的名字,躲在安全的地方。”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不懂得珍惜和平!”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你躲了这么多年,不还是被贝尔摩德找到了?”
“这根本不是你教她学枪的借口!”
“她如果想学,你不教她就不去学了吗。”
“真纯比你懂事多了!”
阳光直射进来。一秒之内冻结出来的,一层层锋利的冰。
或许赤井也生气了,但不会有人看出来。没有人见过他生气的样子。
赤井不会生气。
他笑了。
“你为什么不去干脆养条狗?”
他站到玛丽面前。
毫无预兆地,真纯大声哭了出来。
哭声充满整个客厅。降谷零急忙抓住赤井手臂,硬生生将他往后拽开半步。“你少说两句。”零低斥道。
秀吉也拉住自己母亲,但他拉不动。他不停对赤井陪笑,又冲降谷连使好几个眼色,降谷拽着赤井,直到他与玛丽之间的距离足够安全。
“妈妈,你带我去接由美糖吧。”秀吉好声好气道:“我不太会开车…我怕她酒驾。”
没有任何人多说一句话。玛丽一把抓起沙发靠背上的风衣,转身就走。秀吉跟在后面,真纯也擦了把眼泪,她站在楼梯口看了一眼赤井,走出去拉上了大门。
沉闷的,咚的一声。
赤井走到自己枪旁边。
“我收起来。”他自言自语道。
*
后院的木质露台上。
赤井点了烟,一口没抽。灰白色烟雾在两个人中间笔直向上飘。
降谷零盯着那截烟灰,直到断开。
他张开双臂。
“过来。”零说。
赤井侧过身,将脸埋在降谷零肩膀上。
一个安全的,保护的空间。没人看得见他的脸。降谷零明白。
“至少我还有个家,你会这么说吧。”赤井的声音闷在衣料里。
“我没有那么无情。”降谷零轻声回答:“不过,我们两个之间真正的孤儿的确是我,如果听听我有多惨能让你好受点?”
赤井发出一声喑哑的笑。降谷感觉到紧贴自己的胸膛在沉沉震动。
“我没有家人,朋友也都去世了。”
零将下巴垫在赤井肩膀上。
“甚至曾经,我的爱人也一直戴着面具站在我身边,每天都是一个人,没什么地方可去,说点什么别人也听不懂,我明白这种感受,的确糟透了。”
一动不动的,赤井整个人更重地压在零身上。降谷零抱着僵硬的身体,手掌贴上紧张的脊椎,轻轻拍了拍。几秒后,赤井放松下来。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降谷零说。
“抱歉。”赤井说:“你刚才一定很尴尬吧。”
“没有啊,有什么尴尬的。”
“真纯让我教她用枪,我也没教过她什么。我没法拒绝她。”
“我明白。”降谷零抬起手,抓了抓赤井的头发:“我知道你在意他们。”
他听到赤井深深地呼吸。
“你也知道他们在意你。”零说。
赤井低下头,用拇指缓慢地擦过食指内侧,又用食指摸了摸虎口。那里没有一个枪茧。
就这样吧。他叹了口气:“ 我习惯了。”
也行,慢慢来。降谷零松开胳膊,空气在紧贴的身体之间重新流通:“要不你有空带真纯去趟美国?”
不去。赤井嘟哝。“还是日本好,日本有降谷零。”
降谷零啧了一声。
“真荒谬。”
赤井侧过头,用鼻尖蹭过零颈侧的皮肤:“我还以为你会第一个支持我,我要捍卫日本的魅力。”
“能把你的烟先掐了再捍卫吗?”
赤井用手指一捏,扔在一旁。
就这样,两人一言不发地靠在一起,任凭时间滴落。身后,记忆的深处,冷酷地扬起风沙,结痂的伤口躲在沙子下流血,直到另一个孤独的人靠近。他会挖开尘土,让伤口露出,让伤口愈合,让阳光照进来。
夕阳里,汹涌的金色。
降谷零站起身。
“你身体变回来了,还好吧。”
还好。赤井抬起头看向零。“我晚上想吃烤鲭鱼。”
给你买了。零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给你做。”
“要不还是出去吃吧。”
“菜都买了。”
“那是不是现在要去做饭。”
降谷零停顿了几秒,灰紫色的眼睛是暖橙色云彩的边缘。他眨眨眼。
“这取决于你缓过来了没有。”
“缓过来了。”
“缓过来了就来帮我打下手。”降谷零走向屋内:“你家里这么多人,我一个人哪做得完。”
*
深绿色的陶瓷碗,深浅交织的焦糖色,鱼皮边缘微微蜷曲。浮着虾仁的茶碗蒸,小碟子里盛着酱油浸泡的嫩姜片。摆盘有关口味与迁就,关系与分寸。赤井与玛丽分坐桌子两角,剩下的所有人被夹在中间。
缓冲带与隔热层,由美不知道自己正在高危环境中扮演重要角色。她瞪着厨房里穿白衬衫做饭的男人。
椅子呲啦一声。
“降谷警视正,请您——”
不是她疯了,就是美国人傻了。由美猛地站起身,她现在生理不适。
“宫本小姐。”降谷零用着温和,但的确身居高位的声线。“坐下吃饭。”
于是由美真的坐下了,再没有站起来过。
怎么说呢,有的人天生适合发号布令。即便这个人在煮味增汤。
由美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直到降谷零解下围裙。
赤井搭了把手。他拿来几个小碗,叠在一起,放在桌子中央。现在,他终于不用再看见玛丽的脸了。
没有人开口说第一句话,直到真纯夹起鱼肉。
“太可怕了。”
沉默被打破,她瞪大眼睛。“真好吃。” 真纯说。
秀吉也鼓起脸颊,咀嚼定格住。“哥哥。”
“你每天都能吃到这些吗?”
嗯。赤井发出一个单音。他低着头,又突然笑了一下。
“不然呢。”
诡异的气氛立刻得以松动。话题被转到别的地方,秀吉提起,如果降谷零是职业厨师,就可以靠特殊签证往返各国。降谷零没有附和,他拥有绝对真实的各类□□,都在家里锁着——降谷拜访过许多国家,而那些国家的入境章,没有一次盖在他本人的真实护照上。
真纯伸手抽了纸巾。
“真纯。”降谷零突然问:“你的手怎么红成这样?”
“啊?” 真纯茫然低下头。
“赤井。”降谷重复:“你看你妹妹的手。”
所有人的目光交汇,看到她右手的掌心泛起一大片红色。
枪茧就是这样形成的。练习时很少有人注意到这种疼痛——真纯过于认真,而赤井也不懂得适可而止。
或许Glock19不适合真纯。滑套需要一定力度,她的手不够大,食指控制在扳机外的姿势要求较高。每次练习上膛卸弹,她都因为抓不住枪柄使不上力忍不住张牙舞爪地扣向扳机。
赤井坐直身体。尽管第一次摸枪的人都会这样,但出乎意料的,他叹了口气。
抱歉。他用着生硬,但绝对郑重的语气。
降谷零将冰水杯推给真纯。“拇指疼吗?”他说:“那把枪的弹簧很硬,你练习装弹也很吃力吧。”
“敷一敷,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
玛丽也放下手中的勺子。
“你的手比你哥哥的小。”她看向真纯的手。
“女生用这种枪,不要只靠手劲。用大鱼际抵住握把,将身体重量前压,用核心肌群协同发力,这样你的手就不会被磨那么狠了。射击时,左手包住右手手指,两个拇指并排同侧。记住,glock的保险就在扳机上,食指用力,但手腕保持放松,让后坐力将手腕向上带,这样不会伤到虎口——
她结成一个清晰的手型。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动,所有人都很安静。
沉默。充满性格特色的沉默。大口吃饭,但绝对无声,充满防御与挑衅的咀嚼。假笑在一瞬间变成面具,警戒的,立刻沉下来的瞳。靠在椅背上,使劲递出去的眼色。大大咧咧,但也知道千万别说话的局促。还有。
因为最了解自己母亲,所以明亮的一个笑容。
真纯咧着嘴看向玛丽。
玛丽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她十指交叉,缓缓按上额头,遮住眼睛。片刻后,她平和地开口。
“去学吧,没关系。”
她说。
“一会吃完我教你,四条规则还记得吗?”
真纯脸上的喜悦瞬间消失。她垮下肩膀。
开玩笑吧妈妈。她痛苦地哼了一声。
“你不早问?现在全忘光了啊!”
这么快就忘了还怎么学。谁能记一天啊。我就能,秀吉无辜道,四个规则分别是——
餐桌上吵闹起来。赤井怔怔望着玛丽,淡淡笑了一下。
*
晚餐结束后,玛丽与真纯在屋内练习,剩下的人在院子里玩起桌游。
毫无悬念。每一局都快速结束,没玩多久,降谷零就对游戏失去了兴趣——每局结果都一样,羽田秀吉总是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解构游戏规则,找到最优解,毫不费力地取得胜利。更可恶的是,每每获胜,秀吉都会表达真挚的遗憾。
“这游戏太简单了。”
这是降谷零听过最糟糕的胜利宣言。他甚至听得出,秀吉没有炫耀,全是客观,一种基于天赋的,客观。纯粹的表达对游戏的失望。智力层面的绝对优越,往往表现为毫无痕迹的向下兼容与游刃有余的向上管理。进可与掌权者同频,退可与小学生乞丐交换见闻,降谷零深谙此道。像秀吉这样聪明又一直保持单纯的人,必然是没栽过大跟头的——赤井家另外两个孩子与赤井秀一性格迥然不同,降谷忽然忍不住设想,如果赤井当初没有离开家,是否也会像秀吉这样,被母亲保护得很好,一直真诚而率性地活着。
天色转暗,赤井升了火。木头发出噼啪响声,烟偶尔飘向眼睛,辛辣干涩。降谷感到膝盖灼热,肩膀却挺冷——典型的欧美式消遣,在后院挨冻,被虫子咬,也要烤棉花糖。赤井找来几根树枝,又拿出饼干与巧克力。
插在树枝上,焦黄色酥脆的表皮,轻轻一压就流动的热糖汁。两片饼干,夹在巧克力与棉花糖上的热量炸弹。
赤井只吃了一口,一口等于慢跑四十分钟——所以降谷零一口没吃,但赤井表达了诚意。特工的卡路里被害妄想,普通人不能理解。秀吉显然特别高兴,半袋子棉花糖全进了他肚子。他看着篝火,聊起小时候的一场火灾。
故事本身很简单,兄弟两个在客厅烤棉花糖,没控制好,把窗帘烧了。父亲回来后,迅速将一切处理,据二人推测,玛丽女士至今都不知道。他们一遍又一遍地讲述,从赤井的角度,切换到秀吉视角,一同猜测赤井务武当时的心理,又将玛丽可能的反应设想了一遍,还是没讲够。
制造灾难却不必付出代价。降谷零突然想,有父亲庇护的小男孩果然与自己是截然不同的生物。不论他们后来变得多么成熟稳重光鲜成功,小时候一律都是社会的负资产。不过,他可以理解,烧了房子还能被父亲完全掩盖,对于任何一个爱闯祸的小男孩来说,这都是童年最令人神往,可以记一辈子的事。
头顶星座向西,倾斜了微小的角度,几只趋光的飞虫绕着火堆盘旋。直到秀吉吃不动了,真纯才笑嘻嘻地从屋里走出来。
“开心了?”秀吉打趣她。
开心死了。她说。
“妈妈呢?”秀吉又问。
“在里面呢,她说一会过来。”真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诶,棉花糖。”
“把我的吃了吧!”降谷零急忙递过去。
好啊。真纯接过来:“哇,零哥,你眼睛的颜色会变吗。”
还真的是。秀吉也说:“跟下午颜色不太一样了。”
顶级情报人员,永远可以原地编出一套完美闭环的胡说八道。降谷零从虹膜基底的色素分布,聊到篝火色温对角膜折射率的影响,中间还提到几次瑞利散射。他耐心详尽地解释起自己的眼睛为什么会变颜色,没一句是真的,但听上去都是真的,赤井坐在旁边微笑,听着听着,他突然说。
“我进去拿点酒。”
“我要薯片!”真纯冲他的背影喊。赤井抬了下手。
玻璃门滑开,庭院中奔腾的,令人涩目的火焰挡在门外。缓缓浮动着的光晕。
赤井看到玛丽正坐在沙发上,背对自己。
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桌子上丢着鱼骨,购物纸袋散在厨房角落。赤井开始收拾餐具,捡起地上的垃圾,玛丽一直没有说话。半晌,赤井走过去。
他这才看到玛丽睡着了。似乎是累极了,歪着脖子,靠在沙发上。
一旁,几把枪散乱扔着。
赤井皱起眉。
“喂,疯了吗?”他说:“枪不收就睡觉。”
赤井推了推玛丽的肩膀。
“醒醒。”
玛丽睁开眼睛,迷糊地望着他片刻。
“是你啊。”
“废话。”
赤井说:“困了就回屋睡觉。”
“务武。”
屋外的火光闪了又闪,玛丽笑起来。
赤井的手停在半空。
空气带着刺一般,可是玛丽一直在笑,傻傻看着他。
“你回来了。”
她揉揉眼睛。
“我又在做梦了吧。”
赤井没有回答,玛丽的话也逐渐模糊。
“你去后院看看吧,孩子们都长大了。”
她说。
“那个组织灭亡了。”
“那个把你,把秀一带走的组织灭亡了。”
“可是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她缓缓闭上眼睛。
“你再不回来,我就老了啊。”
*
后来院子里热闹了很久,赤井也没有再回来。
“我的薯片呢!”
真纯开始大喊。降谷零有点担心,起身去找了赤井。
一楼没有人,玛丽也不在,但餐桌收拾得很干净。
他又去前院绕了一圈,抬头才看到赤井正坐在二楼卧室的阳台上。
他一直在抽烟,不停地抽烟,身旁是拧断的易拉罐。抽完了就再点一根。
或许易拉罐已经满了,赤井连降谷站在楼下也没看到。
降谷零急忙走上楼,发现阳台木格门甚至没有拉上。
烟雾在修长的指间升起,又淡淡散去。床边桌子上还有一把左轮手枪,或许是玛丽的枪。
他望着赤井坐在阳台的背影。
“赤井?”
降谷零轻声开口。
赤井的身体一颤。风吹起白纱的窗帘。他突然站起身,大步走过来,将降谷零拉进怀里,不由分说地推向床边,压在身下。灼热的,让人窒息的眼神,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冲撞着的笼子,马上就要冲破,连胸腔里的心脏都随之烧熔。
他用手扳起零的下巴,粗鲁又温柔地吻着,另一只解开降谷的衬衫。
降谷零惊乱地使劲推他。关门。零说。
“你喝多了?”
“我不是喝多了,我是昏头了。”赤井嗓音干涩地回答。
他将左手托在降谷脸侧,拇指顺着下颌线摩挲。
“你记得我之前说,不论下周还是下个月,我都会回来。”
“怎么了吗?”零问。
“我太糊涂了…为什么还会有下周?为什么还会有下个月?”赤井低哑道。
“为什么我还要离开?”
降谷零微微怔住。原本抵在赤井胸前试图抗拒的力气无声消散。拉近的距离里,突然的,他感到面前的人正在发抖。
贴在自己脸侧的掌心,赤井的体温。近乎绝望的东西。
赤井失神茫然地问道。
“如果有一通电话打过来把你叫走,从此你再也没有回来,怎么办?”
“如果你做了一个选择,而我没来得及跟上去,怎么办?”
“如果你有必须要做的事,而我不在你身边…怎么办?”
降谷零眨眨眼。
“傻子。”
他发出轻微的,刺痛了的叹息。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微妙般压抑。
无法挣脱的怀抱。他伸出手,将指尖插进赤井的头发,安抚着,又惩罚般揉乱它。
“这些不是都已经发生过了吗?”零说。
赤井的胳膊松开了。他静静地看着零,原本深陷在阴影里的,绿色的眼睛。因为身体的战栗,他的睫毛微乎其微地颤了颤。
降谷零没有躲避这种目光。他将额头抵上赤井的额头。
“那一天在仓库,我不顾一切到连命都不要的时候,是你跟了上来,找到了我,拉住了我。”
“伯父死后,你明明可以回美国去,置身事外。但你留了下来,选择了我。”
“行动前,你答应过,如果我再也不能回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一定会来找我。”
零说。
“这不就是——我们结婚的原因吗?”
赤井的喉咙动了动。
楼下的篝火亮着,永远燃烧着,直至最后一刻。小小的,他们保护的火。这就是两个人的爱情了。可赤井还是看着零。冲动强烈的眼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说话?”降谷零问。
赤井没有回答。他缓慢闭上眼睛,单方面切断了彼此的对视。
惯用的,逃避的动作。阴影再次覆落,赤井扣住零的肩膀,借着重力下压,将降谷零重新抵进床垫深处。密密麻麻的吻落下来,从嘴唇一路浸湿到侧颈,他的心跳无法慢下来。
“很拙劣啊。”
急促的喘息里,降谷零猛然发力。他突然翻身,将赤井压在床上,顺势跨坐上赤井的腰。赤井试图撑起身体,可降谷立刻向前挪动,用膝盖牢牢压住赤井的手臂,让他动弹不得。
“我以为有人告诉过我,□□解决不了问题?”零说。
“是我说的。”
所以。降谷零命令道:“说话。”
空气短暂静止。昏暗的光线,金色的灰尘沉淀下来。
赤井叹了口气。
“我那天问过神明。”
极度荒谬的开场白。职业是开枪的FBI与日本的八百万神明,降谷零忍不住皱起眉头。
“…神明怎么说?”
“我想要的太多,神明不愿意听。”
“我愿意听。”
降谷零平静回答。
赤井怔怔看着他。
他的心静下来了。即使是从不动摇,从容自持,总说着我来想办法的人,在这一瞬间,绿色的眼底还是闪过了罕见的空白。他长久地凝视着降谷零,随后,一声极低,哑哑的轻笑从喉间溢出。
赤井动着手腕,示意面前的人放开。降谷零照做了。
悉悉索索的摩擦声。赤井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叠在一起的薄纸,摊在降谷零的眼前。
神社的朱红印记。春日的微雨里,贪心祈求的背影。
从大吉,中吉,末吉,一路跌破,直到凶与大凶。
“我不想变回去了。”
赤井张开手,代表着神明意志的,乱七八糟的纸片,凌乱地撒在床单上。
*
纯白的棉,充满褶皱,月光笼罩下来,柔软而辽阔的水面。有关人生的断言漂浮其中,无限的选择,无限的可能。
降谷零扬起眉毛。不想变回去,他重复。
“是指你不想当一个大叔FBI?”
赤井摇摇头。
“我不想签那个合同。”
“那你以后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没想好。”赤井的视线移向窗外:“我也一直在问自己,我到底能做什么,我想做什么?”
他看向玻璃上,两个人的倒影。
年轻的身体。
A药给了二人一场馈赠。
可对于一个早已功成名就,过完半生的人来说,回到十几岁并不是一件浪漫的事。它可能残酷,可能无用功,人生并不会因为重来一次就变得更好。或许,承认这个被时间塑造过的自己,才是当下的最优解。
“我始终无法下定决心,”赤井低声解释:“但刚才我突然明白,如果这一切的代价是与你分开,我宁愿放弃这个职业。”
“我们只是每年分开几周,几个月,没关系的。”
“有关系。”赤井反手扣紧零的手腕:“只要我们还在这个行业,就永远有危险。”
降谷零看着他因为情绪起伏而紧绷的下颌。“不会出什么事的。”零轻声反驳。
赤井骤然加重语气。
“我父亲离开的那天,我也以为他只是离开几周。如果你真出了什么事,我再也找不到你,剩下的人生里我该怎么办?如果我真的出了事,像我父亲一样,你又该——”
他侧过头,没有再说下去。
某种致命,拉扯到极点的凝滞感,攥住二人喉咙。降谷零感受着赤井胸膛里压抑的,近乎战栗的起伏。
零听明白了,可是他无法回答。漫长的沉默后,赤井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零君。”他的声音恢复平静。
“有一次,小弟弟问我,我的大学生活是什么样的。我那天想了很久,却什么都没想起来。”
“那个时候,我一心扑在寻找父亲这件事上。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做到。现在,我必须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他重新转过头,对上降谷的视线。
“你以前告诉过我,我可以当一个普通人。我一直记在心里。”
静默,可从未静止的,细碎的光影,始终随风晃动。某个瞬间,降谷零忽然不知道风从何处来,又将去往何方。他习惯了顺风而行,从未想过风停下时的样子。
”我明白了。“他轻声道。
赤井静静地看着他。
“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他低声说:“零君,组织覆灭后,你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吗?”
金色的睫毛微微垂下。
“最开始,我也想找一个人。”降谷零缓缓开口:“所以我必须成为警察。但后来,她死了。”
“之后,我认识了我的朋友们。他们告诉了我作为警察的意义。所以,做一个好的警察,尽到对国家的义务,是我必须要做的事。现在…”
他抬起眼睛。
“现在,我必须做的事,就是尽到对伯父的责任,帮他们把一切善后。”
“那他们想让你走的那条路。”赤井问:“你愿意吗?”
空气里,难以察觉,微妙的停顿。隔了很久。
我很擅长。零给出回答。
“如果必须有人站在那,我宁愿是我自己。”
“官僚系统内的权利的确不是我一开始想要的。但权力不是脏东西。站在高处,能做的事情更多。”
他笃定道。
“这是你必须要做的事吗?”赤井又问。
于是眨眼的动作突兀停住了。仿佛思考半天也没有结果,降谷下意识盯着面前的墙。在绝境中可以飞速计算的头脑,出现了长达数秒的停滞。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中,终于。
“不是。”
极低的声音。他给出了答案。
那么。赤井秀一无声地,很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如果我告诉你,我有一个想去的地方,你愿意跟我走吗?”
降谷的视线重新聚焦。
“什么地方?”
“我也没去过那个地方。”赤井的声音沉在胸膛深处。
“但我知道,在那里,我们回到年轻的时候,一起上学,读书,重新选择一切,第一次认真考虑我们自己,我们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或许我们成了普通人,或许我们注定再次不普通,但我们终于有机会一起重新选择,任何事都不能再把我们分开。”
降谷零眨眨眼。窗外的光照亮他的侧脸。
比现实更迷人的是可能性,从未想象过的某个选择。类似的东西还有骤雨初停,雾散云开。
清凉的星光透过玻璃。
“这是你想做的事?”零问。
“对。”
“你希望我跟你一起?”
“是。”赤井说。
“可如果你父亲再有线索——”
如果还有他的线索。赤井接过话题:“我的那些老同事总不至于不告诉我吧。”
降谷零陷入沉思。绿色的眼睛坚定地望过来。
我知道这让你放弃很多。赤井说。
“你不用担心,直接告诉我就好。”
同样的话,他听过很多次。降谷零垂下睫毛。柔软的刘海,遮住他的眼睛。
“零君?”
赤井试图与他对视。
“没关系的。”
“你告诉我你的选择,你可以回答我不。”
金色的星光在夜空旋转,滚烫又尖锐。某个瞬间,无数灿烂的碎片朝四周飞散。清晰而不可动摇地闪了又闪。
突然,降谷零坐起身,拿过床边那把左轮手枪。
命运的转轮,一切故事的开始。他们的开始。
零检查了枪管,确定没有卡在里面的子弹。又从床上捡了三张纸,揉成小小的纸团,送进弹膛口。
“无论我选什么,都没关系。”他问。
是。赤井回答。
“好。二分之一的概率。”
降谷零拨动转轮。金属转轮迅速旋转。
沉滞的,齿轮咬合脆响,一格一格的金属碰撞声中,降谷零用着郑重的语气。
”如果我们的过去注定我们将来不会是普通人。”
“这意味着,或许我试了试,发现自己还是必须成为警察。我会再一次回到之前的道路,站在危险边缘,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让你担心受怕,被一通电话叫走,留下你一个人去找我。你还是愿意选择我,拉住我,带我回家吗。”
赤井迎上零的目光。
“我愿意。”他回答。
转轮继续旋转。
“意味着,也许我真的厌烦了以前的生活,我成了一个普通的厨师。意味着现在的降谷零终有一天会变得平庸,无趣,满身油烟,日复一日重复着生活,褪去光环,淹没在琐碎里。你也愿意吗?”
“我愿意。”
“意味着未来有一天,去掉这一切光环的降谷零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固执,骄傲,满身是刺,依旧学不会对你温柔,不会为你让步,甚至他现在又连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没有,你依然愿意吗?”
“我愿意。”赤井说。
星光落进眼里,轻轻地晃动,铺开,流动。永远无条件地存在着。
赤井伸手,摸了摸零的头发。
“零,你就是你。我爱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爱你。”
光影在脸的另一侧微微一动,比呼吸还不经意的,浅浅的笑容。那么。他说。
“意味着有一天,你问我同样的问题,我也会做出与你相同的回答。”
降谷零说。
伴随着极轻的尾音,金属转轮被利落甩出枪膛。他的手腕迅速翻转,按下了中心的退壳杆。
咔啦——
最上方,正对着击锤的纸卷。星状退壳挺将压实的纸卷从弹仓中托举而出。
一朵绽放的白花,悬停在半空。
降谷零取下纸团。
倒转的沙漏,重新开始流转的时空。
“意味着我有了私心,我开始为了你想要活得久一些,希望把其他事向后放一放,意味着我的恋人从此有了具体的模样,无论他不凡,普通,还是像从前一样混蛋。”
他垂下眼睛,直视着绿色的深处。
“因为我也同样爱你。”
降谷零展开纸团。
“赤井,我爱你。”
他举起纸片,上面有大吉两个字。
“我选你。”
世界缩小成他们注视的距离。炽热的,浓烈的,难以压抑的目光交织,焚毁最后一道隔阂。
赤井轻轻地笑了。
他伸出手臂,将降谷零拉进怀里。零伏在他的胸口,清晰地,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赤井侧过脸,低下头吻他。
“怎么会正好是大吉?”他好奇道。
“傻子。”降谷零的眼睛弯着。“因为我只放了大吉。”
没有被发现,被取悦了的笑:“我怎么可能让概率来决定这件事。”
他将金发别在耳后:“你真的是喝多了,这都没看见。”
赤井深深地注视着怀里的人,快要将人淹没的,深深的绿色。这里是时光的尽头,也是时间的开始,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我们说好了。”他的声音很轻。
降谷零抬起头:“你说出来。全说出来。你想要什么?”
“我要带你走,我们从头开始。”
“你说完整点。”降谷越靠越近:“都说出来,告诉我。”
赤井的手臂慢慢收紧,将降谷零完完全全地嵌进自己的怀抱。
“我要带你走。我要带你去一个我们都没有去过的地方。”他低沉道:“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永远在一起。不管以后我们变成什么样,我们都不会分开。”
降谷零将大吉递给他。
坠落发生在一瞬间。左轮手枪被一只手不耐烦地推开,远远磕在床头。
名为大吉的纸片,白色的蝴蝶,顺着奇异的引力滑落,飘在半空,走过漫长的时间。很久以前,萌芽的一切。
不以结果为前提,却坚持发生。人们称为爱情。
爱情是赤井算尽一切,但在波本现身后,忍不住露出真容的冲动。是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唯有降谷零用尽一切手段找出答案的执拗。是赤井站在摩天轮上等待直升机,却在降谷零出现后,打乱计划,只为了陪他打一架的从容。是降谷零年纪轻轻身居高位,井井有条带着几十个人的团队,却在赤井出现时,看不清的情绪。是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人面无表情,却唯独在一个人气冲冲走过来时露出的微笑。是一个人掉下飞机,另一个人跟着跳下去的义无反顾。是无论发生什么都坚定选择彼此的决心。是不知道对方发生了什么,但决定站在他身旁的勇气。是在未来的人生里,互相成全的约定。
而包围这一切的,是窗外广袤的夜风。
活在黑暗与谎言里的人,找到了可以说真话的自由。无处可归的孤独找到了归处,决定不再依靠的孤独有了依靠。
水雾模糊的玻璃窗上,饱满的水珠划破白雾,拖出一条透明的裂隙。从这道缝隙望出去,沉积的云早已被风吹散,露出两颗永恒闪烁的星辰。
天气预报说,这一整周,都是晴天。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