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过去 如果没有任 ...
-
如果没有任务,没有组织,没有生死。只是一起生活,会是什么样。
东京的春天,一抹牛油果绿,涂抹在平凡的日子上。爱情承载过危险,也能承载生活。FBI也好,日本公安也好,不工作的时候和世人一个样,在超市里推车,在厨房洗碗,普普通通,地地道道。
窗外露台上的月季第二次开了花。只有日本人才会培育的,介于蓝色与紫色之间的品种。令人意外的是,这些花是赤井挑选的。转蓝与绒球,绸缎质感的花瓣,这让他想起降谷零的眼睛。它们取代了东京塔,天气好的时候,赤井会站在露台,对着这些花抽烟。
这实在令人惊喜,赤井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发,走回屋内,宣布了开花的好消息。降谷零哇了一声,感慨生命的顽强与不屈,他还以为月季被毒死了。
甜蜜的小插曲后,阳光洒进客厅,温暖的周一到来。降谷零意外地发现,他的一天居然有了二十四小时。三个身份只剩一个,联合行动顺利收尾,庭审原地踏步,除了大冈派系催促过他加快治疗,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与此同时,赤井正享受着毫无愧疚的怠惰。他无所事事,但坚持早起,通常是去晨跑,再做些简单的力量训练。他像从前一样无趣,每天去同一个健身房,用同一个号码的储物柜,举同一个器械,挂同样重量的铁片。
降谷零不理解。清晨敏感的光线,重叠出细微的明暗,金色九尾狐穿过伏见稻荷绵延的红色鸟居,挑拣挂住尾巴的枝桠——这句话的意思是,降谷零喜欢在东京随便找个天桥做引体向上。
要一起去吗。
现在,轮到赤井不解了。
当然,这不是说他在意别人的目光。如果降谷不在意,赤井更不在意了。尽管两个人一起晨练的确引人注目。漂亮的城市角落,穿着白T恤的男人跑上石梯,寻找他的爱人,身后的金色露水停在浓郁的叶面上。人们并不讨厌偶像剧,毕竟颜值属于情绪价值,但偶像剧的第一要素,就是偶像必须长得漂亮。
于是露水滴落,金色的九尾狐带来了他的雷神。对称美学的角色,纠缠不清的宿命,神秘的妖遇到心软的神,风与雷的查克拉双子星。这样美好的场景,一般只在有良心并且知道自己该完结的漫画里才会出现。
“真帅!”有人在路过天桥上时大声应援。
赤井不予理睬。他刚做完三百个俯卧撑,饱满充血的上肢与胸肌,正是适合拍照的时候,恰好降谷零的脚挂在他身旁的栏杆上,在第三百个卷腹中富有余力地举起手机,按下快门。赤井露出微笑,想拉他上来。浅浅的风穿过楼宇,吹来阳光,掀起衬衫,赤井伸出手——
刚才那个人立马红着脸跑了。
性张力就是这么五彩斑斓的黄东西,他们衣着得体,一声不吭,只是做个卷腹,就会让路过的不婚主义者忽然想吃点爱情的苦。
但这偶尔也会引起麻烦。或许户外运动不适合狙击手,像这样把自己挂在四面透风,随时有人路过的天桥上,总会让赤井下意识感受到风向与温差,更不要提令人沮丧又防不胜防的镜头了。他们经常被偷拍,最后赤井得出结论,自己还是比较适合有空调,温度恒定的密闭空间。
最后两个人折了中,选了一个健身房,早上一起跑步过去,赤井呆在室内,降谷零在户外,结束后再一起回家。
今天的早餐是传统和食与现代蛋白质健身餐的结合,雷打不动的黑咖啡,还有各种现打的果汁,每天都不同,但一周一定有一天是波洛三明治,偶尔降谷零也会烤鲑鱼或烤青花鱼。
“你不知道他做饭有多好吃。”
赤井把电话夹在耳边,顺便吃掉降谷递来的煮蛋。
“我想你见到我的时候会觉得我胖了。”
电话那边的羽田秀吉并不在乎。他看不到。
细腻软糯的蛋黄,混着漂亮的葱花碎,绵密的蛋黄酱与牛油果泥,挤上柠檬汁,点缀第戎芥末——
赤井吃了第二个。降谷零被取悦般地笑起来。今晚的直播,八连冠的决胜局。显然,秀吉又在询问赤井有关得胜后的求婚事项了。
“你总能保持身材。全家只有我的肚子看上去像棉花糖,天啊——”
惊呼声传过话筒,秀吉第一次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所以这就是由美糖不答应求婚的原因吗!因为我没有腹肌?”
“不,没有那么复杂,对吗。”赤井的语气变得无奈。
“一共三步:你拿出戒指,单膝跪下,然后说跟我结婚。”
显然美国人并不理解日本人的不安。求婚早就搅得太阁名人心神不宁,发火生气,这其中还掺杂着结婚申请曾被由美撕碎过一次的复杂。昨晚两个人看电影时,赤井向降谷零讲起秀吉第一次与第二次求婚失败的始末。从差点分手,到弄丢信封,以及最后,由美在自己的车里吐了。
“我说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
降谷零听完后这么评价。
“为什么求婚前必须赢得比赛?又不能增加求婚成功率。幸亏那个信封被一个冷静的棋迷捡到。碰到不理智的,你弟弟这会已经跟粉丝结婚了。”
赤井点点头。他感到幸运,感谢上天赐予自己全日本最不内耗的日本人,但他无法给秀吉讲通这个道理。
他与降谷零的故事就简单多了。没有腹肌,没有戒指,他们只是单纯地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是求婚怎么能没有戒指。秀吉几乎要哭出来。
“我说过了,对吗?”赤井依旧耐心十足。
他吃掉了第三颗蛋,降谷零把剩下的摆了盘,端上餐桌。赤井跟在他身后。
“我当时在军舰上,来不及买戒指。”
他抓起桌子上的抹布,擦了一下地板上的水。
“天啊。”降谷零大喊一声。
阳光,黄油,鸡蛋,请把赤井的魅力值变成负数。
零一把抢过抹布。
厨房里炸了锅,几个月前关于孤儿的话题回来了。
“你长大的山洞里不区分桌子跟地板对吗?”
“没有那种山洞。”赤井眨眨眼。
“教你做家务的是谁,洞主?把你叼走的恶龙?”
“一位非常不善家务的普通英国妇女——是的,我就是在说母亲。”赤井对着电话那头的秀吉解释。
零再次听到秀吉的尖叫。
“所以这也是由美不同意的原因吗?因为我不会做家务?”
不,这只是一个比喻,降谷零发出一声气笑。但既然你知道了现在开始学也不算晚。你哥哥也是。
但没关系,他还有一辈子时间去调教赤井。
零叹了口气。
“擦桌子的抹布不可以擦地板。”
Sorry。赤井急忙用口型道歉。为表诚意,他在水池边认认真真往抹布上挤了一坨洗洁精。
不,你不需要。放下,就让那块抹布属于地板吧。
降谷零无奈阻止,并拿出一块新的抹布,摆在桌上。
哦,babe。谢谢你。赤井接过后,理所应当地把滴着水冒着泡的抹布扔进了垃圾桶。
现在降谷零要被气死了。但没关系,这只是一块抹布。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去调教——
他明白赤井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现在急需解压玩具。
一旁的赤井依然安抚着激动的名人,并将咖啡端到桌上。
“当然,我可以陪你去。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
零急忙伸手,毫不避讳地摸了摸赤井的腹肌。
好了。好极了。他的手上下动作,心中舒缓许多。
果然结婚就该找帅的,这样生气的时候摸摸腹肌就没那么气了。
赤井低下头。
“不重要。”
两双漂亮的眼睛对视着。
“我突然有事,挂了。”
于是第一天比赛的结尾是封手,棋招被密封进黑掉的屏幕。
什么不重要?
羽田秀吉要哭了。
不是你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吗?
那我求婚的事怎么办啊,戒指你还陪我买吗?
等一下,你还没有祝福我今天比赛顺利啊。
哥哥?
空气里裹挟着熟透的,摇摇欲滴的糖分。降谷像是被舔湿的白砂糖,融化成漂亮的蜂蜜色。他坐上餐桌,又躺在沙发上。时软时烫的声音响起又结束,他咬着赤井肩膀,突然下定决心要把沙发换回来。赤井说得对,矮,而且硬邦邦的,而且受苦的只有自己。
其实不止沙发,玄关的架子也换回来了。他的确急需一个垫子。零甚至等不及快递送货与上门安装,直接拉着赤井去了实体店。
漂亮的花架,白纱的台灯,他们明明只是想买张桌子——降谷零在购物时偶尔一时冲动,而赤井对他言听计从。婚姻就是这样美好又有趣的事情,即便彼此太过熟悉,赤井依然能以新鲜的方式给予降谷零惊喜。
比如,当零站在停车场里,看着地上一大堆家具,发现他们的车根本塞不下时。
事情竟然走到这一步。就在降谷准备联系第二辆车的下一秒,赤井的空间感知能力上线了。不可思议,直到今天零都不明白那些不规则物体到底是怎么被赤井严丝合缝,一毫米都没有浪费的,全部卡进车里的。总之,那天赤井淡然关上后备箱的模样无比性感,以至于到家后,降谷零就把他给睡了。更棒的是,第二天傍晚,这些家具早已拼好摆好,连垃圾盒都处理了。
所以还计较什么抹布呢。事实上,降谷零每天打开门,眼前所见的一切必然井井有条。他不必为家务额外费心,这并不是说赤井多么擅长打理家务。对于做家务,赤井的态度一向非常直接。
花钱请人。
因为房子变大,又多了一条狗,狗毛的问题不可避免。清洁阿姨每两周会进行一次深度清洁,一周一次简单整理。当然,枪室和办公室全年紧锁,得他们自己动手。不过,当降谷零发现自己居然连衣服都不用洗时,他也提出过一次异议,可赤井的回答令人无法反驳——你的大脑应该琢磨更重要的事,你的时间应该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
终于有人明白自己大脑的价值了对吗。降谷零的内心突然感动,并且迅速接受了这个理由。这是件好事,多数伴侣吵架的根源就是家务分工。总之,有很多这样奇妙的时刻,都会让降谷零感到结婚的确是件一加一大于二的事。
不过——说回前面,降谷零偶尔也为他的婚姻太幸福而感到苦恼。他现在根本不敢在家不好好穿衣服,只要他今天还想干成点什么事。他甚至严肃地寻找过婚姻咨询,希望能给热恋般的婚姻降降温。赤井秀一也真的陪他去了。
东京的解语花,挽救过无数婚姻,日本生育率的曙光。网上评分很高,遵从只劝和不劝离原则,降谷零也是花了些精力才终于约到这个咨询师。
同性伴侣在客户里并不常见,两个人推开门时,看到咨询师格外期待的脸。
“我受不了他了。”降谷零率先发言。
当然。“这就是你们来到这里的原因。”咨询师露出自信的微笑。他擅长从破裂关系中剖析根本,帅气又般配的两个男人,请让我拯救你们的爱情。他想起史密斯夫妇里的开篇镜头,抛出了一个致命问题。
“请问,你们一周有几次性生活呢?”
不出所料,两个人同时看向天,回避不答。
跟电影里简直一模一样呢,咨询师愉快地想。当然,他后来才明白过来,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一般有两种情况。性生活太不和谐,导致想不起来上一次。或者性生活太过和谐,导致bottom被每天干到晕头转向完全失忆,而top随性而为一笔糊涂账。
但这难不倒赤井。“不重要。”他说。
“请直接跳到打分环节,问我打几分。”
好吧。
呃,你也知道你们很像那个电影对吗。我理解,如果你们需要跳过上一个尴尬的话题。
咨询师自然而然地接话。“当然,请问…你们如何给自己的性生活——”
十分,十分满分的十分。赤井抢答。“Ten out of ten, I love his ass. 我最喜欢在车里——”
…?
谁问你了?
先生,你等一下,请你不要做出抓住什么圆滚滚东西的动作,把你的手放下,我不需要想象——
啊,脑子——不要想了啊——
但赤井无所畏惧地说了下去。
“其实进来前我们还在车里来了一发。”
在我的停车场吗?
咨询师和蔼地微笑。
可以了,滚出去。我看你们关系好的不得了吧,无病呻吟的恩爱夫夫,请把咨询机会留给需要的人。快滚。
总之那天的咨询不了了之,今早的煎鱼也没吃成。降谷零穿好裤子后发现时间实在不够了。他把鱼肉冷藏,在赤井送自己去办公室的路上嘱咐他一定回家把鱼煎好吃掉,不然明早就坏了。
晚饭不能吃吗。也可以,但降谷零已经很久不做晚饭了。
赤井现在每晚变着花样带降谷零出去吃饭。严格来说,这并不算是一个已婚家庭该维持的,长期稳定的消费习惯,但考虑到两个人在结婚的同时才真正陷入热恋,以前也没有过几次正常约会,所以都对此没有什么异议。
他们每天去不同的餐厅,有的地方预约明明已经排到几个月后,也不知道赤井是怎么插上队的。
事实上,如果降谷零想去的地方没有去成,他就会假装坐在窗边,忧郁的夕阳落在金色的睫毛上——
“哎…”
零叹了口气。窗外银色的子弹打穿腐烂的苹果。
“我想念贝尔摩德。”
非常好用。赤井听到后立刻起身。
“你想吃什么了?”
他在客厅踱步,等降谷零回答后,他就会胜负欲爆棚地开始满世界想办法。
今天也是这样。我晚上来接你,我们直接去餐厅。赤井弯腰,送给零一个临别吻。降谷零下车后,目送着红色的野马车远去。
顺便提一句,是的,赤井又买车了。一模一样的红色野马,千里迢迢从美国运过来。没有什么特殊原因,他就是这么一个无趣的人。如果不是因为降谷零,他可以连续吃同一个东西吃一个月。
而降谷零,提高婚姻生活质量的男人,历史上最年轻的警视正,警备企画课课长補佐,也迎来了重大的人生角色转折。
他不再需要去前线。现在,他的一天从阅读今日汇总与各地回报开始,然后参加课内晨会,修改简报给现任课长过目。下午是为了支撑全国警备制度而做出预算要求,处理活动警备预案的会议。晚上如果有突发事件,他就要像往常那样加班了。不过,他面对的新威胁与以前大不相同,最近降谷零在处理重要设施周边无人机飞行禁令的具体施行。
“国会答辩底稿我也要写。”
昨晚,零在赤井抽离自己身体时,再次想起了该死的工作。
麻烦不止这些。但凡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人,总不免要受到平庸之辈的嫉妒,尽管降谷的麻烦更为体面。他的治疗还是不顺利,所幸他的脸一直不怎么变,但的确有人指出过他的身高忽高忽低。有的时候,降谷零会在重要会议前故意扮丑,把自己穿得老气横秋,再带个厚眼镜遮住漂亮的脸。长得好看有时也是苦恼,尤其在非常讲究实力与论资排辈的行业。他需要让自己看上去就又老又不好惹。
他们恢复了白天各自忙各自的状态。在降谷零履行职业义务时,赤井就找个地方保持枪感。别问去哪,赤井不能说,有一天晚上降谷甚至怀疑赤井是不是刚从直升机上下来。但不管多忙,赤井永远都会接零下班。如果降谷零不幸加班,他就在附近的咖啡厅里等。
等待的过程并不无聊,他重新拾起了手风琴,正如每一个小时候被父母送去兴趣班的孩子一样,赤井长大后发现,其实这个爱好也还凑活。咖啡厅里有open mic,如果来了兴致,他就上去拉一曲。
对了,他跟降谷零最近有了一个共同爱好,尽管这个共同爱好来的太晚。
那天赤井抱回家一个手风琴,零从储藏间里翻出来了一把吉他。兴致来了,两个人也会凑在一起扒几首老歌的和弦。
“以前我的射程卡编制与外弹道解算考核总是第一。”赤井说。
“如果有机会重新上大学,我还真想学一些类似的专业,当时伪装身份时,有的作业还是我自己亲自做的。”
降谷零笑起来。乐理就像数学一样,排列有序,令人着迷。
事实上,这种奇怪的天赋也会在其他地方显化。有一天降谷零实在加班太晚,赤井逛着逛着,不知走进了哪个手办娃娃机店,半个小时后,他凭借异常稳定的双手,解构硬件的思维能力,以及在一秒内捕捉所有动态的眼睛,把那个店顶层娃娃机里的限量手办给抓空了。
降谷零找到他时,看到了一双求助的眼睛。赤井刚被店里轰出来,推着整整一购物车的手办盒子。
“我该扔掉吗?”赤井看着无论如何都关不上的后备箱。
“不用,我来处理。”
那天晚上,降谷带着赤井一起研究了如何把这些东西挂在网上卖掉。他们获得了一笔额外的零花钱。当然,手办不是什么巨款,他们也不缺钱。但这似乎让赤井第一次意识到,除了开枪,世界上还有很多事情他也能很擅长。不危险,有趣的那种。
落日慢慢笼罩街区,亮着光的,数不清的霓虹灯。一望无际的城市,悬浮着精致的玻璃窗,每一个切面都闪着正方形,规则的光。
饭后,他们会像普通情侣那样,拉着手,走在街上。降谷零这时会把戒指带上。赤井的身体依然没有变回去,他保持着三十多岁的模样。降谷零被他的怀抱轻易包裹住。
最缱绻的季节里,浓墨的街景中,他们穿过一幅幅半干的画。红色的有轨电车驶过,降谷零就这样被赤井突然拉上电车。
我们去哪?降谷问。
快节奏里近乎绝迹的声音。叮叮当当,看上去随心所欲,走到哪就算哪。
我也不知道。赤井回答。
偏好主导与控制,身居高位的年轻警官晕头转向了。或许降谷零绝不允许任何人没有目的地带他四处乱逛,除非那个人是赤井。灯火温暖的街头,下车后,降谷零才发现,他们来到了当时行动的河岸边。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要带我来这里吧。零说。赤井笑起来,突然拿出一小盒线香烟花。
你放,我看着你放。他掏出打火机。距离烟火大会还很遥远,但赤井实在等不及了。
火苗熄灭,降谷零的眼底亮起来。
所有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溶化的金线,幸福的,从纤细的钢丝末端滴落。在黑夜里飞散,细碎地落进紫色里。
他看着手里的烟花,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溢满,迸发出来。从心底一直延伸到此刻,隐藏着的悸动。
明年还想再看一次烟花。他没想到赤井记了这么久,久到自己都快忘记了。
盛夏的那一晚。
“真好看啊。”降谷零笑起来。
赤井拿出手机,给他拍了张照。
后来,两个人坐在河岸边,聊了很久的天,直到把一整盒烟花都放完。
其实大部分是降谷零在说,赤井在听。他们没什么不能聊的,电影,枪支,身为混血的尴尬,还有工作上的琐事,最后以共同辱骂琴酒结束。
“他当时竟然使唤我去买烟。”降谷零把一块石头扔进河里。
买烟啊。这让赤井突然忧伤,他想起了死去的卡迈尔。星星亮起来,赤井眨眨眼,平淡提及回到美国后曾去墓地祭拜,告知联合行动后来的进展,也送上了欠卡迈尔的手表。他还一并拜访了卡迈尔的家人,是自己打电话通知的。
降谷零握紧赤井的手,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一起看了会星星,星星是死者的灵魂。
对了。降谷零说。
“我明天下午要去一个地方,你跟我去。”
“好啊,什么地方。”
“去了我给你解释。”
赤井搂住零。静谧的夜空下,河面上荡出温柔的水纹。
雨季早就结束了。
但今日小雨。
中午降谷零就下了班。他坚持要先回趟家,也不说为什么。赤井坐在客厅里,卧室门打开时,他看到降谷零换了警服。
熨好的衬衫,金流苏的肩徽。降谷零在上车前对着车窗反复整理了领带。
他们前往郊外一处寺庙。零开的车,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也没有用导航。路上他似乎来了兴致,拉着赤井听了些歌,据说是七八年前学生之间流行的芭乐。
佛堂入口,紫藤垂落,雨水滴滴答答,潮湿,但也不值得打伞。石板小路一眼就能望到头,尽头有块墓地,密密的大理石碑整洁光滑,柔和安静,一整片生机中唯一的灰色。
赤井看了眼手表,下午三点整。
他们买好线香与花束后便不再讲话。赤井跟在降谷零身后,穿过一排排墓碑,积水肃穆地渗进鞋底。
降谷零停下脚步。
“好。你在这站着。”
赤井愣住。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站在那就行,站满五分钟。降谷零回答。
赤井照做了。他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名字,萩原研二。
很落寞的坟墓,看得出很少有人拜访。
水钵早就满了。零用手将积水舀出,又用清水清洗,再将花放进花立,点了线香平放进去。
最后,他将清水倒在墓碑上,双手合十,握着念珠,闭上眼睛。
烟雾缓缓升起。
萩原。赤井并不认识这个人,但此刻贸然拿出手机搜索似乎也不太妥当。
时间缓慢地滴着,他端正站在那,规规矩矩,傻乎乎地盯着石碑。某个奇妙的瞬间,他甚至觉得那块大理石也在无声打量着自己。
没多久,降谷零轻声开口。
“好,你跟我来这边。”
两个人向左移动了两个墓碑的位置。
“你站着就行。”降谷零再次说。他重复了刚才的动作,清洁墓碑,整理花束,点燃线香。
水,花,与火。赤井低头看向面前的刻字。
松田阵平。
线香顿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降谷零突然站起身。
“那个——”他大声宣布。
“我今年可没迟到啊。”
赤井微微愣住。他看着降谷零的背影。
怎么说呢。
就在几个不起眼地墓碑前。
像是赛跑输给邻居家的孩子,所以约定明天再战的郑重口吻。
落在雨里的,降谷的声音,突然带了些许孩子气,柔软到可怕,从没有人听过的语调。
“我把人带来给你们几个看一眼。如果办婚礼,会给你们留位置。”
降谷零继续说道。
沉默。然而沉默立刻被雨水打断,淋湿了两个人的肩膀。
赤井垂下眼。
几乎是那个瞬间,他立即明白过来这些人对于降谷零意味着什么,刚刚的话又意味着什么。
那些他不曾参与过,重要的记忆。他甚至产生一种古怪的错觉,淋湿的墓碑前,正站着一个小小的,素未谋面的金发少年。那个孩子在成年降谷零的保护下,小心地成长到今天,只有在这种时刻,才会从那个身体里重新走出来。
他看到远处青青的草地上,淡黄色的五瓣花。
本能地,赤井拉住降谷零的手。
半晌,零转过身。
我的几个朋友。他沉稳道:“带你过来让他们见见。”
我明白。
赤井回答。“我要不要,比如像是自我介绍一下。”
降谷零摇摇头。
不用,你跟我来。他拉着赤井,开始在墓地里绕圈,绕了好一阵,他们走到公墓的后面,那里还有一片新开辟的公墓。
不用。零重复,径直走到一个墓碑前。
“他会帮你介绍的。”
赤井抬起头。
石碑上,刻着诸伏景光四个字。
*
即便误会解除,生命依旧无法重来。
赤井并未料到今天会拜访苏格兰的坟茔,骤然在一连串不熟悉的名字里看到熟悉的人,此时此刻,即便许多年过去了,他心中依旧是复杂的。他曾经真心实意地想要救下这个人,他也明白,零的内心始终有一个角落。赤井明白这种感受。他也失去过,他在乎的人,甚至连尸体都没找到。
风吹过来,桶里的花微微摇晃。
你去走走吧。降谷零突然说。“事情太多,我一个人跟他讲。”
“那我把该做的做了?”赤井轻声问。
降谷零点了点头。
于是赤井模仿着降谷零刚才的样子。他清洗水钵,插上鲜花,焚了香。
无比辉煌的积雨云笼罩在草坪上。
降谷零沉默地站在那。赤井的脚步听不见后,他才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眼底是一片平静的清明。
*
景光啊,我来看看你。
这身衣服还记得吧,咱们毕业时穿过。
我最近身体有了点小变化,发现又能穿上了,所以今天穿来给你们看看。
还记得上学时候吗,那时我们总说,这身衣服可真帅啊,等以后上班了是不是能天天穿这种衣服。咱俩真傻,其实当警察,基本上每天只穿便服,每次穿警服肯定有大事,要么是接受表彰,要么就是去烈士陵园。
是啊。当了警察这么多年,这身衣服也没穿过几次。警服的领子很勒,勒的人喘不上气。
只是咱们那时候太年轻,还不明白。
组织毁灭了。害你的那个人,他进监狱了。
你当时是因为这个才不敢告诉我的,对吗?
我都明白,没关系,你别担心,我查下去了。我都查出来了。
我知道,你会说这很难,不要查,要查也不该是我查。可是你们都走了以后,我就一直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当个好警察。
我做到了。
景光,我做到了。
其实,你们已经离开我很久了。如果有人问我,我还是想当个好警察。
确实挺难的。对了,我升官了。
现在要开的会越来越多,要见的人越来越多,要签字,要批示,要做预算,要替别人担责任,很多事情已经不是我一个人往前冲就能解决的了。
我每天上班很累。可我想,这也不算坏事。如果一定要有人坐在那个位置上,那个人是不是最好就是我。因为我知道你是怎么死的。
算了,不说这个了。
我现在挺好的。
前段时间联合行动结束。就是日本公安跟FBI联合,对,真的有这个行动。联合的,日本与美国,针对组织。
赤井他,哦,我是说莱伊。
不,赤井秀一。
你知道他的名字,对吗?
我以前总觉得,如果我在你面前承认了这个名字,很多事就也得一起承认了。
但后来,他把当时发生的事告诉了我,我才明白,人本来就不是靠自己一个才撑到今天的。
好了不说了。
降谷零郑重站直身体。
“敬礼——”
透明的雨滴进花台,细细的波纹,抱住花根。
我走了,夏季再来看你。他重复着,转过身。
雨慢慢变小。突然,下定决心似的,降谷零又走了回来。
“算了,我还是告诉你吧,早晚得说。你听完不要笑。”
零带上帽子,遮住自己的眼睛。
“我结婚了。对,就是跟莱伊。”
不知怎的,一旁的花枝似乎弯出了大大的问号。
“不要笑,我知道你这会肯定在笑。是这样,我经过深思熟虑,我没有一时冲动。“
“我很爱他,真的,我们很合适,我——”
说着说着,降谷零就这么把自己给说笑了。浅浅的风吹起他的金发,他大声笑着,直到冷风把喉咙变痒。
“天啊,我现在都能想象你听到我说出这句话是什么表情。”零说。
“算了,你想笑就笑吧。笑完了你给剩下那三个介绍一下,记得多说点好的。我懒得一个人一个人解释了。如果办婚礼,我会给你们留位置。”
他将手放在墓碑上。你别担心我,他对我很好。就是。
“如果你能当伴郎就好了。”
*
当降谷零从墓园出来时,赤井秀一已经慢悠悠走到寺庙街对面。
一座不起眼的小神社,被几棵树的枝叶盖住,朱红色的漆早已褪成暗橘。降谷零走上台阶,闻到石灯笼上新鲜的苔藓。
他看到赤井正闭着眼睛,难得地,摇了三次签筒。
“乞求神明,不要贪心。”降谷零忽得出现在他身后。
树叶发出微微响声。空气里的,细小的雨丝,似乎都带着金色。
赤井转过身。
几乎就在看到零的瞬间,透明的,恰到好处的雨。滴在脸上。
赤井的目光不坚定地动摇了。
当然,那也只是雨。
“你说得对。”赤井轻声回答,把几张签纸慢慢塞进兜里。
降谷审视地看着他。
不是什么重要的愿望,赤井解释,用着坦然的语气。
“我想问自己能不能有一天做顿好吃的。”
噢,那你多练几次就好了。零说。“明天早餐交给你。”
“我抽到了一次大凶。”
“而我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降谷零不为所动。他抬起头。
春分是温暖的。
雨停了。
*
周六如期而至。
他们一大早就出发了。距离墓园不远的一栋别墅,有私人温泉,不过不是天然的。地方偏,很安静,附近只有几栋分散的民居与大片坡地。赤井最开始找的那个酒店倒是有天然温泉,但真纯不满意,理由是总不能让妈妈扫完墓以后还要回那个死贵的酒店看旅游宣传册。而赤井,也难得听了一次话。
墓碑早已备好,刻的是赤井家名。仪式定在早上十一点,可即便是一早出发,他们还是低估了东京复杂的交通状况,以及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
雨势很急,水接连泼在挡风玻璃上,连成一层薄薄的水膜。路上的车渐渐变少,他们驶入山中,两边是刚返青的树。乡间道路比想象中更加狭窄,导航在这种地方变成了摆设,信号时断时续。
总之,谁也不是一开始就想在这种地方飙车的。
说实话,降谷零不太明白,为什么这种地方,这么大的雨,这么早的时间还会有别的车。他甚至有一瞬间想追上去,看看对面车子里到底坐着什么人。
可是天灰扑扑的,即使八九点了,前车也只是一团影子。
“喂,这么下去要迟到了啊。”降谷零说。他似乎比赤井更着急。
没关系。赤井懒懒躺着:“秀吉发短信说他也迟了。大家都被堵在刚才出城的路上了。”
“可是葬礼迟到僧侣们会很困扰吧。”
零开始试图超车,并几次打了左转向灯示意。但是前面的车一直压低速度,还动不动开到路中间。
和气礼貌的日本人失去耐心。大概是不懂规矩的外地游客,他短促按了喇叭,明示对方,希望能让一下。
但前车故意压过水坑,溅了自己一挡风玻璃的泥。
好家伙。
行。降谷零立刻把车的远光灯打开了。前面的车被晃到眼,几次故意急刹车,零差点追尾,得意的,令人恼怒的,前面的车居然加速跑了。
总之,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升级的。从开得太快到飞得太低只需要一秒。
降谷零,日本公安,敢把马自达开上火车的男人,区区山路根本不在话下。
他猛踩油门,开始在山路上飙车。
更可恶的是,他没能追上前面的人。
“是这样。”赤井在过弯时皱起眉。
“零君,你听我说。”
“抓好。”
“我猜测——”
“你看到这个人有多无礼了吗。”
“我看到了,相信我,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能理解你的心情。”
小小的山林,风暴的中心,树林间的海啸。
就像看到有人去游泳池里钓鱼,掏出指甲刀给仙人掌剪指甲一样。
滴——
降谷零睁大眼睛瞪着后视镜。
下一秒,第三辆车毫无预警地追上前来,亮起警灯,见零没有立刻减速靠边停车,干脆直接鸣笛示警。
太好了,注定不平凡的一天,喜欢贴罚单的警察来了。
零心中气馁。他跟赤井真的要迟到了。
他停在路边,前面的车也停了。
“车窗打开。”一位女警举着手电走上前,身后跟着一个男人,衣着随意,留着胡茬,殷勤举着伞。
“在那停好!一会我再处置你们。”
她用强光扫向前面的车尾。
降谷零深吸一口气,缓缓降下车窗。
“知道这么开车有多危险吗?”女警低喝:“驾驶证拿出来!”
知道。降谷零的声音透着歉意。他开始低头翻找。
“很抱歉,请稍等片刻,驾照在包里…”
赤井急忙转身帮他拿包。
“实在抱歉,我们只是赶时间。”他也解释。
窗外的男人从伞下探出脑袋。
“哥哥?”
由美微微愣住。车里的人回应道。
“秀吉?”
于是奇妙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真的有人从游泳池里钓到了鱼。
传说中赤井家的长子,秀吉的大哥。神秘的FBI。
由美好奇地抬头去看,迎面就在车窗里撞见一个大帅哥。深邃又冰冷的绿眼睛,几乎看久了就能把人陷进去,神赐的脸庞。身旁是他的伴侣,低头翻包的超速驾驶员,本次麻烦的制造者——
由美冷哼一声。
“实在抱歉。”
现在危险的驾驶员也抬起头了。他递上驾照。
“请开罚单吧。”
由美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人。
好吧,人长得还挺漂亮,怎么开车这么猛?
她在心中默默叹气。应该也是同行来参加葬礼的,既然是秀吉大哥的伴侣,那就卖个面子,少罚一点钱。
她打开驾驶证,准备开始记录。可恶,长这么好看,有点嫉妒,这个人的皮肤为什么看不到毛孔。
好,姓名是。
诶!
由美在伞下立正了。
“降谷警视正!”
啊,请不用这样称呼。降谷零急忙说:“这是在办公室外,很抱歉打扰你的公务了,请开罚单吧。”
“不不,是我唐突了,您刚才一定是在执行任务吧。”由美急忙把驾照递回去。
“您稍等,我这就去让前面的车让开。”
稍等——赤井还来不及说话,由美已经跑开了。
“对了哥哥。”秀吉趁着由美走开,急忙掏出怀里的戒指:“你看看这个怎么样。”
“很漂亮。是这样秀吉,你最好跟上去。”
“啊啊,是的,我是该给由美糖撑伞。”
“前面的车里应该是母亲跟真纯。”
空气静止了。
就在那个瞬间,悲惨的雨天里,崎岖的山路中。由美对着前面的车大声命令。
“拿出你的驾驶证,车窗打开!”
降谷零震惊地回过头瞪着赤井。你刚才怎么不早说。我在说了。我就知道这条路上除了我们几个不可能有别的人来。我现在也意识到了。
“由美糖——”
秀吉奔跑了过去。
太晚了。
前面的车里探出一个金色的脑袋。
由美尖叫了一声。
总之赤井家的相聚就这样开始了。就是这么混乱,性格与职业决定他们是不可能和平见面的。
他们现在狼狈地躲进别墅,礼貌地,不停地对着彼此鞠躬,包括玛丽,赤井口中的普通英国妇女。
他们分配好卧室后把行李搬进各自的屋内,赤井靠在门框上,冷静地指出问题根本。
“左转向的意思是要超车。”
我没看到,真纯很委屈。一开始是我在开车,我特别紧张,好几次开到路中间。
后来我看后面车加速了,我就跟真纯换了位置。玛丽解释。
是我失礼了。降谷零急忙说。不,是我不好。玛丽回答,我也没看到转向灯。我才该道歉才是,由美加入了鞠躬的怪圈,给你们二位添麻烦了。不,添麻烦的是我们。请二位接受我的歉意。请让我再道歉一次。不,请让我把那张罚单吃进肚子——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好几次,他们才终于回到各自的卧室,换掉身上的湿衣服跟粘泥的鞋,赶去了灵堂。所幸没有真正迟到。
很快。
山路颠簸,他们乘坐上山的巴士,赤井坐在后排,眼皮张张合合。从今天早上开始他就昏昏沉沉,或许是没睡好的缘故。
浓密的雨丝从天空缠绕下来,织成了一张巨大的茧,连他兜里包手表的帕子都吸饱了雾,拿起来沉甸甸的。
父亲。
赤井闭上眼睛。
小小的赤井做了小小的噩梦,梦见爸爸被恐龙吃掉了。
他在半夜大声尖叫,被妈妈抱进主卧。惊醒之后,他瞪着眼睛,半天没有再睡着。
妈妈,死亡是什么回事啊。
干嘛要问这个。
爸爸会被恐龙吃掉吗。
恐龙灭绝了。
那你们会有一天会被吃掉吗。
我们有一天会死,但不一定是被吃掉。
你们也会死吗。
所有人都会死。
那你们死了我该怎么办呢。
半夜三点。玛丽被问得烦了。她今晚已经醒了好几次,刚给秀吉换完尿布。
去问爸爸。她翻个身,背对着喋喋不休的孩子。
爸爸。小小的秀一缩进父亲怀里。
如果有一天你们死了,我该怎么办啊!我要一个人照顾秀吉吗。
那个时候你就长大了,自己就有答案了。
可是这样我就见不到你们了。
我会在你的记忆里啊。
父亲拍着他。
秀一,你会永远记着我对吗。
“赤井,我们到了。”
恍惚中,赤井突然被降谷零拍醒。他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刚才睡着了。
众人下了车。这个时间,连空气都是过分充足的。
没有迎来送往的人,也没有排成长列的花圈。阵雨停了,殡仪馆门前的石阶上,折射出很薄的光。自动门开开合合,赤井走上台阶,暖气从里面扑出来,带着线香,白菊和空调过久运转后的干燥。
他们租用的内厅不大,只开了厅里的灯。白花一层一层堆着,围起灯下的照片。很多年前,赤井务武的模样。屋内只摆了一排座椅,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左侧坐着几位僧人,连绵的诵经声,填满整个空间。
灵台最前方有一个木盒,盖子敞开,内里铺满了白布,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云层慢慢散开。僧人的唱诵中,赤井走上前,小心地将一块手表放进盒子里。
木鱼持续敲击,他退回人群,平静地看着盒子被人盖上。
一位僧侣看向他,示意开始封棺。赤井点点头,降谷零站在他的右边,左侧是他的家人。
那人取出长钉,对准位置。
咚。
父亲,你有一天也会死吗。
窗外的雨停了,长钉被一点点敲进去。
屋内的所有人都很平静,锤子咚的一声,只有赤井突然闭上了眼睛。
*
葬礼很快结束,剩下的步骤也很简单。
天空逐渐放晴,他们围在山坡上的墓碑旁。
由美打了喷嚏,这似乎是一个离去的信号,但赤井站着没动。
“你们先走吧。”
他忽然开口。“我想一个人在这坐会。”
人群散去。降谷零回头看了赤井一眼,也随着人群下山了。
咚。
*
父亲,我是秀一。
你认不出我吧,你没见过我长大的样子。
突然这么讲话挺别扭的。那个,真纯你见到了吗,她要上大学了。秀吉要结婚了,我已经结婚了。母亲挺好的,她这些年说过不少我的坏话吧。她说得都是真的。
很抱歉这些年一直没有来看你。我不想来,感觉来了就等于承认你死了。之前妈妈每次提这件事,我们都会大吵一架。
其实你走了以后我就去了美国。我告诉母亲自己去读书,其实就是想找你。同学们问过我的父母在哪,我说你就在美国,说到最后我自己都信了。那几年挺忙的,我记不太清,只记得一直在念书,打工,睡觉,然后找关于你的线索。
我在美国挺好的。一直住在纽约,那个城市我不喜欢,吵的很,但人多,能打听到的事情也多。每天下班了我就去买一杯咖啡,思考我是不是距离找到你又近了一步。其他的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唯一印象很深的是,自己公寓楼下有个水果摊。
摊主是个日本人,卖葡萄的,也带着那个帽子,跟你走时带的那个一样,长得也跟你有点像。
他跟我说,最近葡萄不好卖,生意不好,所以我每天都去会买一袋葡萄。
我其实不爱吃葡萄,我就是为了能跟他说说话。
那个时候你好像已经离开我十年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第一次接受了你已经不在的可能性,如果你真的已经去世了,或许你的来生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就算有一通电话打来,最差的事情,也不过就是葡萄卖不出去,你永远不会因为随便一个电话就消失了,不见了。
后来我成了FBI,我问了很多人,他们都说加入FBI一定有帮助。当时上面正好需要一个人去那个组织卧底,我就立刻申请了。花了我很长时间,说不难是假的,但是父亲,所有可能害死你的人,我一个一个的都追查到了,他们都死了,那个组织也毁灭了,我做到了。
可是我还是没能找到你。
你能告诉我吗。
你到底在哪啊。
不说这些了。我现在过的挺好的,刚才说过了吗,我结婚了。
他叫降谷零。我们是在一起卧底的时候认识的,后来秘密调查的时候,我也经常遇见他,当时为了让CIA的人安插进去,我曾让他们冲我脑袋假装开一枪,结果我躲起来,零君就一直在找我,就像我当初一直在找你那样。我很幸运,对吗。最后的联合调查也是我们一起进行的。你瞧,父亲,不提他的名字,我甚至不能完整给你讲述我的这段经历。在一起后,我给他讲过不少关于你的事,我也只跟他提过。遇见他之前,我从没意识到自己的这段路有多孤独。我很珍惜,父亲,这么难的事,能有个人跟我商量一下,真是太好了。
他今天也来了,你刚见到了吧。以后我会经常来,带他一起来看你。
我站累了,坐一会。
啊,你会问这块墓地把。这是我跟母亲一起选的,埋的是你的手表。
我其实更喜欢山坡上的位置。那里风景好,正对着城市,晚上比较亮。但妈妈说你不会喜欢。我问为什么,她说你会担心真纯,下雨的时候路滑,陡坡不好走。
抱歉,就这么胡乱立了墓碑。朗姆当时说你死了,我不敢信,我甚至没来得及问他你死在了哪,死前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什么要告诉我。我没能找到你。十八年来,我总觉得再往前走是不是就能看到你,我现在甚至记不清自己到底是为了找你,还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但我想停下了。你不会怪我的,对吗。
赤井的声音突然停顿。
他深吸一口气。雨过天晴,天空的蓝色与以前大不相同,尽管山脚依旧笼罩着云母般的雾气。
就在那个瞬间,他的脸色在几秒内迅速惨白。赤井弯下腰,手指紧紧抓住胸口的衣料。
熟悉的,剧烈的疼痛,蔓延全身的压缩感,每一根骨骼都在清晰作响,他的外貌逐渐发生变化。
片刻后,赤井重新平静下来。
他的解药失效了。
TBC
很显然我字数又飙了,我已经在尽力压缩字数了。
还剩7600字的细纲,无论如何一章也放得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