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穷途末路》瓦斯瓦斯

1、01穷途末路

　　冬夜，天幕下的月光围拢万物，空渺地映照着整座城市。
　　雪在清辉中摇落，寂静无声的街道、两旁中西结合的民国建筑都被沾染，披上一层隆冬意境。

　　“砰”一声枪响，打破了周遭宁静。
　　一名穿着袭蓝色丝绒旗袍的少女踏着雪往前奔跑，不时慌张回头看，身姿匆乱没有了以往的轻盈端庄。

　　又一声响。这回逃跑的人身影一滞。
　　少女像一片消逝的雪花轻飘飘落在了地上，白色裘皮大衣瞬间染上深色。

　　风雪簌簌不一会儿便盖住了她窈窕的细眉和纤长的羽睫，也盖住了她的呼吸，那双眼睛却一直没有合上。
　　直至暗夜重新回归寂静。

　　——“好，过！”导演喊了一声。

　　话音落，原本极度安静的片场气氛骤然一松，出现了闲散的说话声。
　　晚上十点，他们终于拍完了今天最后一场戏，要收工了。

　　而这边，静躺在雪地上久了姿势有些僵硬的林榛则有一瞬间走神。
　　方才倒下之前，摇晃的视野中好像划过了某个熟悉却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她眼里一道游离的惊诧，刚好被当时“中枪”的神情遮掩，没有任何人捕捉到。
　　——都说人在临死前会出现幻觉，可刚才她只是拍个戏假死，怎么也幻视到了某个人呢？

　　林榛慢半拍地爬起来，目光悄然投向刚才身影出现的那个地方，空荡荡的，心里感觉一时说不准是庆幸还是失落。
　　……果然，刚才是看错了。

　　气温零下，冷空气寸寸入侵，她缩了缩肩膀，抬手欲拂掉沾到眼睫上的雪，可瞥见手心后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默默换了只手。

　　不知何时导演那边多了不少人，应该不是剧组里的。制片喊场工在前面收拾拆卸工作器材，看不清是发生了什么。
　　她犹豫要不要走过去的间隙，副导演过来了。
　　“林榛，明晚郑导要请几个主创一起吃饭，你也安排下时间。”这位副导演是郑导的侄子，此刻他脸上虽然是笑着的，但一副姿态轻慢，语气也像命令，和之前第一次见她时可谓天差地别。

　　“好。”林榛知道这种应酬无法推辞，便没有多说，对这种微妙的差别也没有过多在意，自己最近确实……她眼眸暗了暗。

　　新的代言商谈和意向的几个角色纷纷告吹，甚至包括现在开机不久的这部戏，原定她饰演女二却差点被除名，最后剧是保住了，但合同上也变成了女三。
　　这些窘迫尚未传到大众耳朵里，却瞒不过有第一手消息的圈内人。进组后大家看她的眼神都隐隐不对，嘲弄也有，可怜也有，更多的是将她当成一个八卦翻来覆去，没意思又找新意思地嚼。

　　但他们恐怕不知道，比“林榛得罪了哪个不该得罪的人”这种说法更戏剧的是，迄今为止，她其实还不知道对方到底是谁。
　　然而这种一头雾水的境地已经持续两个月了。有的人想要一个人为难，根本无需露面。

　　副导演找她不止这一件事，见林榛点头应是后，又朝她示意了导演的方向说：“还有资方来人了，你这边跟我过去打个招呼。”

　　她同样没推辞:“好，但……”眼光落到某处，“请先等一下。”

　　副导演见林榛低头蹲了下去，好像在原地捡了个什么东西，旗袍边角擦在微凸的雪地上带起一缕褶皱。
　　他没问，只以为是她刚才不小心掉了什么。

　　林榛寻了个垃圾桶，把刚捡的东西扔掉。耽误了一小会便道：“好了副导，走吧。”

　　她只当这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交际，没有放在心上。
　　边走还想起了这些日子经纪人说让她先等等，专心拍完这部戏的话，但没人比她更清楚，这种说辞恐怕更像一种安慰吧。

　　北风从空旷无遮的地方拂过来，让人一醒，林榛跟在副导演后面，目光原本只是朝导演那边随意看一眼，却骤然怔住。

　　忙碌的工作人员们走了，她才看见导演身旁有个明显被簇拥着的人。
　　或者，与其形容别人围着他，倒不如说他沉默间就具备一种他为主场的气势，让人无法忽略。

　　男人昂贵西装外面一身挺阔的黑色薄大衣，银黑色条纹领带往下延伸收束在里，肩宽个高，近一米九的身高格外出众。
　　旁人在说话，他双目微垂，好似在听，可光从那张脸上却读不出任何反应。第一眼过去，他身上气质恰似这场漫漫的冬夜，凌厉又倨傲，明明贴近着人，实则骨子里不好触及。

　　偏偏人实在好看，站在那里便赏心悦目。
　　冬日细雪斜斜倾落，他比之更像那份景色。

　　——久别重逢，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比较好？
　　事实上林榛不止一次设想过这个问题。答案无非是先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点惊讶，然后淡然一笑，像见到一位旧朋友那样。

　　但真正见到了，实际的动作却是整个人停住，脚步像被困在原地如何都不能前进一步。
　　她下意识低头，转向旁边，两三秒过后，整个脑子都还是嗡嗡的。

　　真是他。
　　原来，刚才并不是幻觉。

　　那么稍加回忆一下，那时她正演的是什么戏来着？
　　……
　　死不瞑目。

　　看见他，一下子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附近有两人聊得热火朝天的声音也掺进来，关于他的信息一字一字落入耳朵。

　　“早就听说咱这戏背后资方是墨途，居然还真是。”
　　“怪不得剧组这次待遇这么大方，原来是抱了一条金大腿，不过现实中看墨途的这位高层，简直比别人口中形容的还要帅啊！就是可惜了……长这么张脸却传闻他好像不沾女色？”
　　“啊，这种话你也信？”
　　“哎呀表面上是这样的啦，听说是——被初恋给渣了！”

　　一男一女聊得起劲，林榛放在身旁的手攥紧，又缓缓地松开。
　　初恋……
　　最终还是没敢往自己这想。
　　他们那时候，或许还不算吧。

　　“不好意思副导，我突然有点急事，就……先不过去了。”
　　林榛神色收敛，随便找个借口，径直往她放包和手机的休息区走去。混乱间一缕黑色发丝散开乱到了额前，她把它别到耳后。
　　让她来选的话，见不见面，那还是不见面好了。

　　可千算万算也没想到接下来片场恰好陷入了一刻规律的寂静，三三两两的说话声在某一瞬息集体静了静。
　　空白中，一般没人说话也就过了。
　　结果副导演一道不大不小的喊声冒出来，立刻自带聚焦。
　　“林榛，你去哪儿！”

　　她的脚步随着呼吸滞住。
　　刚才八卦的两个男女都不八卦了，朝她看过来。
　　不止他们，因着这谜一样的停顿空隙，在场的人都或多或少往这边看了一眼。
　　一瞬，两瞬。

　　林榛如芒在背，已经后悔了。
　　早知如此……

　　未等她想出什么解决的办法，副导演往回大跨几步到她面前，这次声音压着火气了：“你有什么事？打个招呼需要很长时间吗？”
　　林榛默了，她不是个轻易逃避的人，所以这一刻甚至无法给出理由，为什么要逃？

　　“现在b组就只有你一个主演，其他人都不在，没什么急事就跟我过去一趟。”
　　话到这里，已经是拒绝不了了，副导演盯着等她回复，犹豫过后林榛让步了：“那好。”重新跟在副导后面。

　　模糊地，耳边好像响起了旧时少年偏低的嗓音——“过来。”
　　距上一次她像现在这样向他走去，已经过了六年。很快林榛在离他两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站定，暗自吸气——看向他。

　　导演向她介绍他道：“这位你可还不认识吧？墨途的谢总，今天难得有空来咱们剧组探班。”

　　林榛勉强做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来：“……谢总好。”
　　其实很忐忑，他应该早就看见她了吧，阔别多年，再见了，他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呢？

　　等待了一会儿。

　　没有回应。
　　刚才就一直少言寡语的男人并未急着开口，而是掀起眼皮朝导演那望了一眼。

　　接收到他的眼色导演心里一沉，暗中对林榛不满更甚，今晚要不是没其他人了他绝对不会选她过来。
　　哪个演员打招呼不是漂亮话说得一堆一堆的，就她干巴巴的三个字，说完了人家也不知道这是谁。他只能接过话头介绍道，“这是林榛，我们女三号。”

　　随后，男人微深的眸子这才看向她，只是简单两个字：“你好。”
　　熟悉的声音，从头到尾语气都平静、陌生，包括他的眼睛，里面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一颗慌乱的心突然冷静下来。

　　他不记得她了……

　　其实她想过不会再遇见，却没想过遇见了，他甚至没有认出她来。
　　无措又尴尬的情绪迅速溢满胸腔，林榛勉力维持住表情，独自掩下那份脸红难堪，但末了，又有种合该如此的自弃。

　　他的视线扫过来时，好像往她右下方看了一眼，林榛动作僵硬地把右手往后面稍稍一藏。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墨途以他为首的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需要林榛来应酬，在导演面前她又重新变回一个透明人。

　　换下戏服拿到手机后，她独自蹲在一处偏僻少人的墙角，等待助理来接她。
　　[对不起木木，现在我们这条路上堵车了……]
　　——不要紧，注意安全。
　　[还有，今天谢谢你，不仅给了我一白天假，还让小程载我去处理私事。]
　　——没事。

　　林榛用左手打字稍显艰难，慢慢回复。
　　直到，再也没消息进来。

　　僻静的角落里。
　　手机屏幕的光亮映在她玉白的脸上，透出一双略有茫然的眼睛。
　　随后，她不自觉地点开了相机，通过相机里的样子端详起这张看了二十几年的脸。

　　她明明，没怎么变啊。
　　还是以前的长发，这么多年她一直下不了决心去剪。
　　就连拍戏都从来不试需要短发的。
　　那怎么……

　　冷风灌到墙角，卷起细小的擦声。右手手心不断传来一阵刺痛，吸引了林榛的注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受伤的地方血已经止住了，现在手心都是潦草的血迹。

　　这是刚才拍摄时受伤的，一块不知道哪来的小瓷片，或许是剧组之前哪天道具摔碎了没清理干净，倒霉的便成了她。
　　当即就出了血，不过那时她身上还有许多假血的痕迹，真假一混，谁都没有发现。
　　而她不知怎么，也不是很有心情说。

　　冬天受伤，痛感好像会更强烈。
　　话虽如此，以前拍戏更严重的伤也不是没有受过，她是能忍耐的人。以及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爽约、刁难、忽略，她不是早就习惯并且习以为常了么？
　　……为什么今天格外难过。

　　这时旁边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林榛立马有些慌张地低下头，重新调整好自己的表情。

　　是剧组的哪个工作人员刚好路过吗？
　　马上起身离开已经是来不及了，但这么糟糕的模样，能被少看见一点就是一点吧。

　　可是，前来的人走到她面前不动了，就这么怪异地安静着，迟迟没有说话。

　　林榛意识到不对抬头一看。

　　背光的位置给来人镀上了一层淡色阴影，刚刚才见的西装革履的男人正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看完了她一身狼狈。

　　怎么是他！
　　他不是已经走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眼睛好像突然酸涩了一下。

　　几步之外，此前明明还不认识她的男人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缓缓移开视线。
　　一抹近乎怜悯的目光投在她受伤的手上。

　　“林榛。”男人语气晦涩不明，咬着这两个字时，似乎带点淡淡的讽刺。

　　“看来最近……你过得很不好。”

作者有话说

　　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