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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取药 深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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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两人终于在圣池旁等到了取水的人。
来者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大汉,身形彪悍。等到那人取了水,王晟走上前去,脸上带着奉承的笑意:“这位大哥,请留步。”
那汉子不耐烦地推开他,吼道:“你是哪路的人,我的事,与你何干。”
“消消气,消消气。”王晟又换上了他老好人的嘴脸:“实不相瞒,咱们哥俩是最近走投无路了,想入个伙。”
那人打量着周颜,把手里的灯往她那靠了靠,暖黄的灯光隔着斗笠的薄纱,照到她的面庞上。那人看了一会儿,话里带刺:“我们这儿可不要戴斗笠的无脸怪。”
“摘了。”王晟转过头,对周颜说道。
周颜摘下斗笠来,大半张脸都布满了渗人的疤痕,裂开的伤口处甚至还有还未凝固的红色的血迹。
这是先前提前用红色墨水和胶状物制成的。只需在脸上糊上一层透明的胶状物,半干的时候用手揉搓开,达到起皮和伤口撕裂的效果。然后用墨水在上面着色,最后用一些灰尘,点在起皮处,在着色干燥后就可以有结痂的效果。
这便可以以假乱真了,尤其在这深夜,黑灯瞎火的,更为逼真。
周颜捂住脸,装作一副怕生的样子,往王晟身后站了站。
王晟帮她重新把斗笠戴上,解释道:“受了伤,面丑,怕吓到人。”
“也是个命苦的孩子,本来就是个哑巴,现在还毁了容,估计以后连媳妇儿都讨不到。”说着,王晟作出一副苦恼惋惜的样子。
那汉子半信半疑,但语气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敌对。他大着嗓门问:“你口口声声说要入伙,你又怎么知道我们是哪路人?”
“不需要知道。”王晟说:“半夜取水,想必是临时决定的。大半夜如此大费周章,想必是非常重要的人病重了。”
借着微弱的灯光,周颜看到那人变了神色。
“那既然是非常重要的人病了,为何负责取水的只有区区一个人呢?”王晟继续分析道:“若是不缺人手,自然是多叫几个人,取水更快了。”
“所以,我猜你们应该是刚来或刚回来凝逾山,人手不太够。”王晟说完,又呵呵笑道:“不过这都是我的猜测,我这人比较笨,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多担待。”
那汉子大笑起来,肚腩上的肉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是个聪明人。”他赞赏道:“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不过这事儿我做不了主,你俩可以跟我先回去。”
“那就谢了。”王晟道谢,周颜见状,也行了个礼。
两人跟着那汉子走,不出几里路,就到了一个破旧的院子里。
听到脚步声,里面传来了声音:“袁莽,回来了?”
那汉子说道:“你俩先在外面等着,待我先去打个招呼。”
两人在外稍稍等了片刻,那汉子探出脑袋,比了个过来的手势。
除了袁莽,那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坐在地上,一个躺在草席上。草席上躺着的那个男子大约一个三十来岁,腹部受了重伤,即便已经进行了包扎,还是没有完全止血,有鲜血沁出来。
这个伤势,沐浴是不可能的了。袁莽拿出一条方巾,简单地擦拭他的面部。
等到那水污浊了,有了血色,就换另一盆水——这也是大家默认的圣池的使用方法。
“强子还能活吗?”袁莽问。
“明早百草枯的人就过来了,希望能挺住吧。”坐在地上的那人回他。
周颜竖起耳朵。
“这么重的伤,真是下狠手了。”一直沉默的王晟开口。
“你的事我听说了。”那人倒也随性:“能来凝瑜山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也不瞒你。”
“好与不好,要看谁来评定。”王晟回他。
“我不瞒你,我以前干的是拿钱杀人的勾当。那次收了别人钱,却失手了。”那人看着草席上的人,语气很是自责:“我兄弟因此遭了罪,等这次他从阎王爷手里活过来,我们就散伙了。”
这决定显然袁莽并不知情,他不可思议地问:“真不干了?当真不干了?”
“你还想要看着别的兄弟重蹈覆辙吗!”地上那人眼里有点点泪光,声音颤抖地说道:“要是这受罪的,是我就好了……”
袁莽虽有些不满,但也没有反驳。
“我们这儿不需要人了,你们可以走了。”那人说。
“夜深了,暂且让我们在这过夜吧。”王晟说道。
周颜听的有些动容。
她一向觉得,对与错,是与非,好与坏,从来都是泾渭分明的,所以她觉得凝瑜山的人相信圣池这种鬼话很好笑。
可是,人是复杂的。
即便是手染鲜血的人,也会有柔软不可侵犯的圣域。
烛火摇曳,她和王晟的影子随之舞蹈。
那眼前这个人呢?
是好还是坏?又经历过什么?她无数次想要看清,却又无数次毫无思绪。
再过一个时辰,百草枯的人就到了。
在等待的时候,她和王晟两个人呆在与小院有一定距离的林子里。
今夜的那三个人让她感触良多,她问:“王晟,你说要付出一些代价,是什么意思?”
王晟答非所问:“我觉得我们会一直合作下去。”
周颜笑了,她分不清自己是因为什么而笑的,但是她就是笑出了声。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和我合作了呢?”她又问。
“夺走你最重要的东西。”王晟也笑了,那笑声有些疯疯癫癫的意味:“合作伙伴,是不可以背叛的哦。”
这话有点像威胁。
周颜朝他伸出一只手,眉眼弯弯:“我总觉得你憋着一股劲儿,做人做事都稳打稳算,让人猜不透。”
“不过,我觉得很有意思。”周颜接着说:“越危险的,越吸引人不是么?”
王晟握住她的手,像是结盟,也像宣战:“那就走着瞧。”
“去和他们回合吧,百草枯的人要到了。”周颜开口。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百草枯的人。
他们戴着银色的面罩,披着斗篷,很有秩序。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小包,里面是常见的药材。
这几个人和袁莽交涉,为草席上的人上药,然后,收取费用。
“既然他们来了,想必他的伤势也无大碍了。”袁莽看着草席上的人,说道:“我与大哥,就此别过吧。”
“你还想接着干?”那人瘫倒在地上,有气无力地问:“你去吧,我是累了。”
“记住,善恶终有报。”他的语气满是疲惫与绝望。
袁莽苦笑:“我手上每一滴血,都不是自愿沾上的。”
等到他们离开院子,王晟走上前去,问:“我有个朋友,中了毒,可以劳烦您搭救一下吗?”
中间那个高个子的看了眼这两人,点头道:“可以,不过得付双倍的钱。”
旁边那个矮些的制止他:“不是组织规定的人,不能救。”
“你什么时候这么畏首畏尾了?”高个子的那个双手环胸:“都来凝瑜山做买卖了,早就是和阎王打过照面的人了。”
说着,他为周颜把脉。周颜也摘下斗笠,以方便他观察病情。
“红花散。”高个子挑眉:“你也不是什么善茬。”
“算你们运气好,再晚点就算是华佗在世也救不回来了。”那人在包里翻翻找找,拿出两个小瓶子:“你这个时辰才发现,想来那人用毒确实谨慎。”
红花散本就是慢性毒,一开始只是体力不支,然后慢慢地会咳血,额角出现印记。因为过程太慢,若是对此毒一无所知,等到发现的时候,大都已经病入膏肓了。而那人又控制用量,心机确实很深。
况且,这毒珍贵无比,能用得起的多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能摊上这种麻烦事,也是高个子说她不是善茬的原因。
百草枯的人给了药,领了报酬,便急匆匆地走了。
“想不想知道是谁下的毒?”王晟顽劣地笑了笑:“引蛇出洞,可是很有意思的。”
“有好戏为什么不看呢?”周颜对上他的眼,心领神会。
凝瑜山虽是鱼龙混杂之地,但山上是有一个山主的,也正是这位山主建立起来凝瑜山的秩序。此人唤作赵席恩,原是一位商户之子,后来遭遇变故,才来山上躲难。
但经商的口才是头脑终究是在的,赵席恩一面拉拢一些亡命之徒,一面占山为王,发展商业,慢慢把凝瑜山经营成了现在这般光景。
而当初周颜被送往凝瑜山,也正是送到了赵席恩身边,让其代为照顾。
凝瑜山规则有三:
其一,不得与朝廷结怨,违者逐出凝瑜山。
其二,百草枯每次在完成交易后,需要与赵席恩确认对接。
其三,不论山外如何,山内凡惹是生非,致人重伤或死亡,杀无赦。
“既然活下来了,这种好事当然得让大家都知道。”王晟摘下一片路边的树叶,折成两半。
“现在,那帮盯上我的人,估计比我还急吧。”周颜轻笑。
“最迟,明日,他们就坐不住了。”王晟抬头,看着浅蓝色的天空,晴空万里,没有一朵云彩。
是个好天气。
凝瑜山内。
“山主,今日有人去圣池取水,见到池边写了几个大字:周颜无恙。”一个青衣男子俯身,汇报说。
座椅上躺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面容很是俊秀。更确切地说,有一种阴柔的雌雄莫辨之美。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一尘不染,要是第一次见到他,很难把这副模样和凝瑜山山主挂钩。
“无恙?”赵席恩眯着狭长的桃花眼,长发自然垂落:“怕不是单纯的报平安,而且想讨个公道吧。”
“对的。周小姐在回府路上,遇害了。”青衣男子如实回答:“朝廷那边都乱成一锅粥了。”
“朝廷的事自然是与我无关的。”赵席恩玩弄着手中的杯盏,话锋一转:“不过,要是我这儿的人动的手,沈落,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换作沈落的青衣男子点点头,应道:“明白。”
尽管周颜在凝瑜山生活了十几年,但这十几年里,赵席恩很少同她打交道,她的饮食起居都是由下人负责的。
“沈落,那周大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赵席恩饶有兴趣地问。
“看着像个普通人。”沈落回他。
“看着?”赵席恩嗤笑一声,道:“我看着像普通人吗?”
随后,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