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爷打渔日常》布丁不要甜

2、兵行险招

　　次日，王晟出完摊，和陈丙一起去天水滩的药铺买药。
　　王晟平日里是很谨慎的，为了避人耳目，陌生的药铺几乎不去，人来人往的大药铺更是不会靠近。他之前买药看病，都是去巷子深处的一个小店。
　　店主叫贾音，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整个店铺都由他一人打点。有时候去的多了，贾音也和王晟熟络了起来。
　　贾音有个儿子，和王晟一个年纪，不过几年前服了兵役，死在了沙场上。王晟知道了以后，对贾音格外关照些。
　　慢慢地，两人也由顾客和商家的关系，转变成了朋友。
　　王晟对陈丙说过，只要抓住了人最脆弱的点，就可以为己所用。而像他这种人，最需要的，也就是人脉。
　　陈丙听得迷迷糊糊，咬了一口手里的脆桃，问：“那老大对我也是如此吗？”
　　王晟愣了一下，然后干脆地笑起来：“你？你太过无用，因而于我无用。”
　　陈丙却并不把这话当真，随口回道：“有时候，老大干一件事，不必都安上利益的借口。”
　　陈丙算不上聪明，可他这句话，说得有几分道理。
　　王晟停顿了一会儿，低低地说着，像是什么诅咒：“于现在的我而言，唯一要有的感情就是恨。”

　　贾音看到王晟来了，先是乐呵呵地寒暄了几句，从抽屉里拿出两本一模一样的小簿子，随即问王晟得了什么病，需要什么药。
　　“解……”陈丙抢先回答，但那个毒字还没说出口，便被王晟拦下了。
　　他看着桌上的两本簿子，疑心顿起。这两本簿子的新旧，用过的厚度全都出奇地相似，像是有一本是备用本。
　　“寻常的止痛药即可。”王晟打断他，揉了揉肩膀，笑着抱怨道：“这几天忙着出海捕鱼，腰酸背痛的。”
　　贾音听了，在纸上写下药材的名字，又记录下王晟的购买时间和用途，随后为他取药，担心地嘱咐他：“年轻人注意身体啊。”
　　“老伯，现在买药要登记这么详细了吗？”王晟看着纸上工工整整的字，若有所思。
　　“对啊，从上个月开始，就需要严格登记了。”贾音把药材包好，叹了口气：“第二天会有人来取备份，真是难为我了，这么大年纪还加了工作量。”
　　“老当益壮……”王晟接过药，付了钱，调侃道。
　　两人从药铺出来，街上已经围满了人，挤在一起看新帖的告示。陈丙爱看热闹的性子一点没改，出乎意料的是，这次王晟竟然没拦着。
　　“李大人之女暂无踪迹，有知情者可上报官府，定有重赏。”陈丙靠着大个子挤人群，大声念给王晟听。
　　李大人……好熟悉的名字。
　　似乎，是一桩很久以前的事了……
　　王晟听了，眼里闪过复杂而又愉快的情绪，问道：“你相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么？”
　　陈丙一头雾水，心想他们家老大又在打哑谜了。
　　“被我们遇上了。”王晟拍了拍他的肩，道。

　　经过一两天的休养，周颜的精神恢复了不少，已经能够下床走动了。
　　“你惹的可是个大人物。”王晟走进门来，将药放在桌上，故作轻松地对周颜说：“提前给你下了毒，然后为了以防万一，又盯死了药铺，买药需要严格登记，想来但凡买了解毒药，都会被盯上吧。”
　　周颜冷笑，带着几分嘲弄：“先是给我下毒，然后派人追杀我，还在药铺设局等我自投罗网，真是好手段。”
　　“有两句古话很适合我们，一句叫，遇强则强。”王晟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另一句话，叫见招拆招。”
　　周颜看着他，他现在已经陶醉在应战的刺激和快感里了。
　　“既然是凝逾山上下来的，应该听过百草枯的名号吧。”王晟起身，把房门关上，问。
　　周颜先是惊讶，随后又释然了。
　　对啊，她是周起的女儿，一品官员府里的大小姐，失踪了这么大个事，可不得闹得满城风雨。
　　王晟是个明白人，只需要稍微动动脑子就可以猜到她的身份了。
　　周府的宝贝女儿，本来应该含着金钥匙长大，却因为出生的时候被当做灾星，送到凝逾山静养。据说当日本是晴空万里，忽而阴云蔽日，然后下起大雨，雷声三日不绝，被视为大灾之象。也正因如此，鄢国的男女老少，都知道周家出了个扫把星。
　　她从来不信这些，她此番回府，就是为了证明自己。
　　周颜点点头，她确实听过百草枯的名字。凝逾山上乱得很，各方势力都混进去，朝廷早就对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仔细想想，当时周起把她送上山，虽说成年后就可回府，可多少也有让她自生自灭的意思。
　　山上的人从来不安分，惹事闹事，受重伤都是常有的事。但因为那些人身份特殊，普通的郎中和药铺都是不敢医治的，生怕救了哪位的仇家，性命不保。
　　但有买卖，有钱，还是会有不要命的人。百草枯就是他们建立的组织，专门去偷盗抢劫一些药物，卖给凝逾山上的人，从中获利。
　　“你的意思，是要上山？”周颜一惊，迟疑道：“山上，也有他们的人。”
　　“兵行险招。”王晟嘴角上扬：“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的确，与其在这等死，不如上山去。山上的眼线应该也是汇报了她下山的消息的，一时半会儿，敌人应该会对山上放松警惕。
　　更何况，敌人应该想不到她好不容易下山，还重新返回去。
　　这样的话，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周颜看着王晟胜券在握的样子，不得不承认，她很佩服他的果断和毅力。
　　可是越是这样的人，就越危险。

　　已是深夜，周府却灯火通明。
　　“周颜有下落了吗？”周起靠在桌上，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张贴告示以后，有用的消息一点没得到，只有几个见钱眼开的，站在官府门口胡说八道。”底下一个黑衣男子回复他，语气冰冷，没有一点温度。
　　“王三，接着查。”周起双手捂面，深吸了一口气。
　　黑衣男子应了一声，接着行礼退了出去。他的脚步很轻，不特意听几乎不会注意到。他与夜色融为一体。
　　“穿上。”王晟拿出一个斗笠和一套粗布衣，递给周颜，又提醒她：“衣服里多塞一些布料，身形会更像男人。”
　　等到周颜换好衣服，和外面风雨奔波的船夫并无两样。
　　王晟没让陈丙同去，山上的人都八百个心眼子，陈丙心直口快，难免被人看出端倪。
　　陈丙倒也愿意，满脸开心地在家守家。
　　凝瑜山虽然称作山，但其实只是一个海边的小岛。
　　两人趁着夜色，划船到了岸边。
　　岸上有两个把关的男丁，见到山上来了人，便道：“与朝廷有纠葛的，引来官兵，后果自负。”
　　“我们哥俩就是普通百姓，之前做生意欠了点钱，讨债的来了，过来躲几天。”王晟笑眯眯地说着，一副老实的样子。
　　周颜感叹：良民装不了土匪，土匪倒是能装良民。
　　“这位呢？怎么不说话。”一个男丁斜着眼，看着周颜，语气不善。
　　她扮作男相，此时开口若是女子的嗓音，必然会让人起疑。
　　她急中生智，动作幅度很大地比划起来，先是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摇了摇头，一副着急的样子。

　　王晟懂了她的意思，接话道：“哑巴，生下来就说不了话的。”
　　“放行吧放行吧，这么晚了，早就不想站着吹海风了。”另一个男丁摆摆手，不耐烦地说。
　　王晟道了谢，有打发了些钱财，顺利上了岸。
　　夜色微凉，山上很安静，树叶窸窸窣窣的声音都听的一清二楚。
　　“你装哑巴装得挺像。”等到没人的地方，王晟忍不住轻笑。
　　“打破你对我蠢笨至极的固有印象了吗？”周颜也不客气地回他。
　　可能是她还没恢复好，今天又过度劳累，周颜又咳了好几声，她的病情比之前更严重了。
　　“希望你能活着等到那一天。”王晟的语气像是在逗一只饲养的鸟儿。
　　她比他想得要聪明一些，因此也会更有用一些。
　　这让他心情很好。
　　“想要接触百草枯，首先要有线人。”王晟问：“你有吗？”
　　周颜摇摇头：“没有。”
　　“那就只能去沾别人的光。”王晟自顾自地说：“哪里能接触到病人，你知道吗？”
　　周颜思考了一下，一时间竟真想不到什么好法子。挨家挨户去敲门自然是行不通的，实在太过招摇，而受伤得病之人，又不可能再外出活动。
　　“明月松间照。”王晟摇头晃脑，低笑着吟起一句诗来。
　　“清泉石上流……”周颜习惯性地接上，忽然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道：“圣池！”
　　“对了。”王晟眯眯眼，像极了一只狡黠的老狐狸。
　　圣池是凝瑜山上的一片池子。山上的人十之八九都不是善类，于是将这片池水，称作圣池，取洗涤罪孽，净化灵魂之义，也算是自我安慰。
　　山上的人认为，身体上的病痛都是遭遇的报应，是需要忏悔和反省的。
　　于是，后面凡是得了重病受了重伤的，都会来池边取水沐浴，以求平安。
　　作恶的人总会有一些心理寄托。
　　“守株待兔。”王晟弯腰，折了根草，含在嘴里，竟然有些浪荡公子哥的感觉。
　　看着王晟，周颜有些出神。他的能力与城府不断刷新了她的认知，也让她对他的过去有了一些好奇。
　　王晟心情很好，哼了几句小曲儿。
　　“你不像个渔夫，倒像哪个官老爷家无忧无虑的少爷。”周颜开玩笑道。
　　这一次，王晟并没有回复她。
　　一片沉默中，她只能听到海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偶尔有一两只鸟儿飞过，发出几声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