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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冬纪象 大约冬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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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米
那年,我的小屋满是布娃娃。
六岁,接受世界宠溺的年龄。
又是一个人在家的周末,等待傍晚一家人幸福的晚餐,记得我等了很久,很久很久,直到眼皮沉了,在沙发上伴着电视机的嘈杂懒懒的睡去。过了午夜,过了黎明,始终没有熟悉的怀抱将我放回我的小床,自己醒来继续等待一夜未归的双亲。
晨光很轻柔软的像母亲为我梳头的手,我在屋子里开始练钢琴,模仿爸爸的指法,稚嫩却坚持地弹奏。喝着冰箱里的牛奶,夏季里依旧发冷的面包,坚信他们回来会有丰富的早宴。
门开了,响起一阵嘈杂,一阵阵哭泣。我在门缝里僵住,客厅里哭泣的妈妈,以及她周身散发浓烈的酒气,即使隔夜依然熏满整个居室,没有爸爸,没有他进门一贯的慈爱的笑容。我年幼,但也察觉家里有属于亲情的冰冷。
我走过去拉母亲的手,被她反握住,拉进了她的怀抱。带着酒力的拥抱,令人窒息。眼泪流过她的脸颊烫到我脖子的肌肤。突然我发现她靠在我的肩膀,我有突然长大的坚强:不忍心让她无助,在她的身旁放着自己幼小倔强的肩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思想被强迫带入意识,有种割裂似的痛。
“蔷蔷,你爸爸不要我们了……我们怎么过啊……”
“不会的,爸爸不会丢下蔷蔷,爸爸爱妈妈……呜呜…………”年少的我慌了,不知道没有爸爸臂膀的世界谁来给我未来的坚强。
“蔷蔷,帮妈妈把家里酒拿来,妈妈喝完给你做饭……酒是好东西让人忘记烦恼……”
“不!爸爸不会离开我……”
一个册子被母亲扔到脸上,火辣辣的疼。“你爸爸为了别的女人离开这个家了!这是事实!死丫头!让你拿酒还磨蹭什么!不和我过就滚!……酒,好啊……”带着隔夜酒的迷醉,还有我至今忘不了的哀伤与愤恨。当我认得那册子上自己的时候知道了那上面字迹的绝望,《离婚证》。
脸颊火烧一样的疼。爸爸妈妈从没打过我,霎时我忘记了哭泣,捂着脸拿起电话,拨出我曾经微笑着拨打的号码,通了,却一时冰冷的沉默。
“爸爸,你怎么不回来呀?妈妈哭了……说你不要蔷蔷了……”
“蔷蔷你还小,大人的事你还不懂。蔷蔷要乖乖听话,爸爸会常去看你的。爸爸永远是你的好爸爸……乖……”
“不!爸爸你回来,蔷蔷的钢琴你还没教完呢,爸爸你回来吧。蔷蔷很乖,认真的学钢琴,好不好?……”
“蔷蔷,听话,爸爸妈妈分开了,但一样爱你。”
一阵挂断的忙音,隔绝了我电话这边绝望的哭喊。不觉间开始了方才遗忘的流泪,眼泪绝了堤断了线,脸上和心里湿了一片。电话呆滞的停留在手上,我知道再也回不到合家欢乐的幸福。母亲还在客厅饮酒,流着眼泪唱着爸爸喜欢的歌谣,疯狂的笑,大声的哭。感觉世界一下子昏暗了,单手拭泪,离开曾经温暖的家。想去找爸爸……
公交车上如往常一样拥挤,浑浊的空气淹没不了我眼泪的味道,窗外或快或慢流逝着这座城市的景色。小小的我紧紧握着泛凉的扶手,两顿没吃胃里空空的,眼泪里开始放映我家曾经的幸福:一家人手牵手在公园里散步,夕阳染红了草和树;一家人在公交上挤在两个座位却有着满足得笑靥如花。一家人……一家人……难道过往的幸福湮灭在记忆,不会回来?难道爸爸妈妈在一起幸福的相爱拥抱只是我的幻像?
时间总是不允许我太多的追忆,在下一站就是爸爸的公司了,我当时的心不知是该充满希冀还是面临绝望。倔强使我在那站下了车,走路踉跄,望了望公司门口,开始在一棵树下没命的呕吐,想要呕吐出世间的虚伪以及曾经或者说记忆里流离梦。尽管很饿还是呕吐了很久。
爱情是那么虚假,即使冠冕堂皇的婚姻也阻挡不了不属于对方的心,过往是那么不禁留恋变了一个环节都会打散曾经完美的梦。就在我不经意的一瞥,视野里的情景告诉我,我的生活从此格式化,有种叫做幸福的东西不再被我掌握。
我看到:我的爸爸臂弯里环着别的女人的胳膊,脸上带着笑容充斥着幸福爱怜的颜色,即使妈妈也不曾有过他那时爱恋宠溺的眼光。在街头亲吻她近乎完美的容颜。女人很美,有种特殊的气质。爸爸没看到我,却让我目睹了他自认为的幸福。
不知道我是如何步行回到已经零落的家,只记得爸爸的衣服已经被扔到院子里,所有的关于爸爸的东西都从家里清除了,家里静静的,妈妈在屋里睡着,不时发出梦里的低泣。一起消失的还有我的钢琴——那些残留父亲气息的黑键与白键。关于他的一切,一时间让我无处追寻,或许我也不会希望能够想起,怕又会翻江倒海的因为那些画面呕吐。有些人当你不再爱他时,即使没有恨也不愿想起。
时光是磨灭一切的东西,光阴荏苒,我在安静地成长。那些没有父亲,没有温暖的日子被我用睡眠和看书中度过。匆匆的时间,匆匆的生命年轮生长,迎来我安静、寂寞的十八岁。
那个男人,我再也没叫过他爸爸,只是每个月支出他寄给我和妈妈的生活费用,交集只有这些,仅此而已。
我的母亲,带给我成长记忆的只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烟酒蒸腾出令人晕厥的气息。她用麻醉勾勒着她曾经圆满却又忽然残缺的爱情。虽然她坚决的把我的姓名从户籍上改成了她的姓氏,名字也成了她自己想出的词汇,她却依然经常叫错成我原来的“许蔷”。每当她叫错的时候,我知道她又要喝酒了。
因为他和她的分开,我不再叫许蔷,不再喧闹地、任性地撒娇。我成了安静的薛米,是的,新名字叫做”薛米”。过往的所有成了他们失败爱情的祭奠。努力地对人微笑,剪出厚厚的刘海,遮挡我孤独伤心夜晚哭红的双眼。
………………
教室里的灯光,拉长了记忆,笔下的痕迹渐渐不成形状,眼泪在刘海里渲染出深埋记忆里的哀伤。
………………
“他没有来自修,又去喝酒了吧?或者在操场闲逛,或者在寂寞的琴房弹孤单的琴键……或者……”拄着下巴,看着他空空的桌椅,思绪又开始慢慢拉长:今年初夏,阳光明媚的日子,他靠在校园里的白杨树下眯着眼睛睡觉,已经是快上课的时间却依然如此安稳的休息。长长的睫毛,衬衣下露出好看的锁骨,修长的手臂交叉在胸前,身旁散着雪碧罐子和几听干瘪的啤酒,那样安静好看。我能读出寂寞的味道,没有为什么,一种直觉。身旁的女生叽叽喳喳的享受即将上课前的畅谈,“那个男生是成沫,家里很有钱啊,他妈妈是学校众多赞助之中赞助钱款最多的……”
“对呀对呀,而且他钢琴弹得超棒,为学校赢不少奖了,弹钢琴是超帅的,嘻嘻……”
“长的这么好看,一定引不少花痴吧?”
“才没!他很拽的,拒绝了所有女生……”
“哦,他平时冷冷的,经常逃课、喝酒、打架,学校看在他妈妈和他获得的奖项面子上才不去追究的。不过他好像和家人不和,总之这个人乱糟糟的,好像没什么朋友。对了他有一个铁杆兄弟好像叫张思远,人超好的,很阳光的。”
“这么一个帅哥,只可远观,哎!”
第一次凝视一个人这么久,害得我差点迟到,还好还好踏着铃声进了教室。这个历史老师对我平时的表现很满意,虽然一直以古板和严厉著称,但也不好说什么。上课时好几次走神,心里怪怪的凉凉的却又很舒服的感觉。成沫,帅帅的,冷冷的,又有我读出的孤单的味道。夏天安静的在操场睡觉,带着喝酒后半麻醉的气息。干净的脸,近乎完美的容颜,修长的身材,好看的衣着。大概和我一样都很寂寞吧,我有点花痴的想……
“成沫,把我刚才讲的历史概念帮同学们重温一下。”历史老师不抬戴着厚重眼镜的头,带着倦意地说话。
讲台下一片沉默,继而一阵窃笑,都望向前排的空得泛起尘埃的桌椅。
“成沫同学,请你讲一下。”台下依然无声,老师抬起头鄙夷地望了望空空的桌椅,哼了一声,不再理会什么继续他的讲课。
我拿铅笔捅了一下昏昏欲睡的同桌,“喂,那个弹钢琴很好的成沫是咱们班的吗?”
“对呀,都同学这么长时间了你才发现,也难怪你天天像个书虫,埋在书里出不来,咱们班有个帅哥都视而不见,白瞎你这么漂亮的脸蛋了……”
同桌一打开八卦就八卦个没完,说个不停。
“咦,薛米,你怎么突然关心成沫,难道说?”
“八卦!我只是今天中午上课时看见他在操场睡觉,好奇而已!”
“是啊,他整个人怪怪的,对什么人都冷冷的,看不透。据说是个单亲家庭,难怪那么怪异。帅哥都这么悲剧,像小说里写的一样。那么拽,不接受任何女生的示好,心理有病吧,呵呵……”
她就一直八卦,八卦到老师抛她两支粉笔才停止。
原来他是单亲家庭,原来我怪怪的感觉是同样寂寞同样悲伤的同类感。然而我们不同,我选择的是安然顺从,他选择了颓唐与玩世不恭。
接下来的几天,也许是开始注意他的原因,总能在各种地方遇见他。他的大致活动只有练琴、喝酒、打架,冷冷的感觉,让我熟悉,我们是同类吗?
我经常看他练琴,偷偷地,安静地,看着他孤单的身影,修长白皙的手指,敲打在黑白分明的琴键,当昏黄的路灯在窗棂上泛镀上寂寥的昏黄,整个人明媚起来,带着安恬的微笑仿佛在搜寻记忆里未曾放弃的铭记,曲终却又带着冷漠的暴躁,摔琴而出。我躲在拐角看他远去的身影在夜的黑暗中渐渐稀释溶解。一样的喜欢钢琴,类似的阅历,也许我知道他心底的呐喊和行为的怪癖,可能我能懂他乱糟糟生活的缘由。摸着浸满他体温的琴键,凉凉的熟悉的味道。喜欢看他弹琴认真痴迷的表情,像是在回忆,像是在祭奠,还有像小时候爸爸还是在我身边的爸爸的时候温柔地弹奏指法。让我温习了经久未能唤醒的幸福。
有一天,看完他弹奏后倔强地离开,我开始试着弹十几年没有温习的旋律。生疏的指法,稚嫩的音节,想起我流淌于曾经河流的快乐,没有注意成沫冷漠的注视……去而复返,看见我卸下面具哀伤,发现我刘海下的眼泪。然后默默地离开,而我只看见一张落寞的背影,没有被偷看的紧张,暖暖的,有种不必伪装的释然。仿佛就在那一刻,我认为,一个同类需要我的解读,需要我的温暖,而且这也是我所需要的。
之后的日子,成沫很少去喝酒打架了,时常在教室里每节都不落,一连很长时间一直如此,有意无意间总发现他斜瞥过来的目光,不同以往的冷漠,淡淡的沉静,明亮的温柔的感觉。我看他弹琴总被他发现,冷漠的说一句“进来吧。”然后我就看他的脸、他的指尖,他的冷漠映刻入琴键反射的光芒。我们不说一句话,曲终人散,不纠结,不纠缠,简单的倾听和弹奏。不知所以,好像有什么在悄悄地酝酿,有什么在我不经意间有了改变。
在夏末的某一天,回寝室的路上,月亮温柔,云淡风轻,夜的暗色调与星芒恰到好处。成沫斜倚在远处白杨树下,虽然光线不明亮,我能从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安静的忧伤里,读出他的讯息——寂寞、倔强的味道。
如常的没有打招呼,走过他的身边,却意外的收到他横在我身前的手臂。
“薛米,你有男朋友吗?
“没有,怎么?”
“做我女朋友吧,好吗?”
“什么?……”
“做我女朋友,好吗?”
“呃……我想我们认识时间不长,还不算认识吧。况且,我们现在还是高中……”太突然的表白,惹得我语无伦次的回答。有种窒息的感觉,脸上发热,世界突然之间变得遥远,只把我和他隔离在单独的空间,说着懵懂的爱恋。
“我是成沫,和你同班。对你感觉很好,想让你当我女朋友。”说话时不时的抓着头发,散发稚气,和脸上成熟的冷漠一起勾勒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却融合得恰到好处。眼神有种坚定的温柔,我看出他的认真与诚实。
“这个……太突然了……感觉好可以做朋友嘛……朋友很好嘛……”我努力不去看他深邃的眉眼,容易让人深陷。突然地表白令我不知所措。问自己,那种喜欢读出他心事,默默看他一个人的身影,体会得到他和我类似的忧伤,就是喜欢吗?虽然,唐突的场景令我慌乱,心里却泛起淡淡的暖意,越是刻意地压抑,越是将我的意识抽离出我平常一贯的冷静。
“喜欢你陪我弹琴,喜欢你安静的表情,喜欢你的很多……”
“但是我们彼此都不是很了解呀,喜欢我陪你弹琴我以后也可以去呀。我们的年龄还禁不起男女朋友的称谓,做朋友,可以吗?”
“我知道我很唐突,但我是认真地喜欢你,莫名其妙地感觉。你说做朋友,随你吧。反正我喜欢你,已经告诉你了,我会慢慢让你接受的。”说着成熟的爱恋的词汇,却依然稚气地抓着他散乱却好看的头发。如果不是脸上一贯的冷冰冰,会让人发笑。
“可以呀,当朋友多好啊。呵呵,对了还有……”
“什么?”
“你可不可以别再抓你的头发了?它们好惨啊。呵呵”
“哦,哈哈……”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地绽放出明亮的颜色,像星辰。这个笑容,与伪装无关,和坚强无关,只是开心,或者释怀,我能感觉出来,因为我们同类,因为我也笑了。“我可以陪你回寝室吗?”
“好吧……说说你的事吧,还不太了解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没什么可说的,乱糟糟的……”双手交叉插在脑后的头发里,双眼看着前方低矮的星空,余光停留在我的身边,身上薄荷沐浴露夹杂着烟草的味道,缓缓地慢慢流露伤感,是我不该打破他方才和谐的微笑。
“我叫薛米,没什么爱好,小时候学过钢琴,后来……”突然发现我在自顾自地说话,成沫又换做冷漠的容颜,什么时候嘴里已经点燃了一支烟。
有些伤,即使岁月蹉跎风化了陈年的遗骸,还是会将痛苦的神经揉进记忆的风沙已经吹起,尘埃带着沙粒刺入心底已经波澜不惊的湖。
“喂,成沫,你唱首歌给我听吧。”
“…………”
“喂!”
“……呃,什么?不好意思,我有点走神……”
“你唱首歌给我听吧。”
“好啊,你喜欢哪首?”
“嗯……五月天的《温柔》吧,我最喜欢听。呵呵,你钢琴弹得那么好唱歌一定很好听。”
“好。”
走在风中今天阳光突然好温柔
天的温柔地的温柔想你抱着我
然后发现你的改变孤单的今后
如果有该怎么度过
天边风光身边的我都不在你眼中
你的眼中藏着什么我从来都不懂
没有关系你的世界就让你拥有
不打扰是我的温柔
比知道不明了不想要为什么我的心
明明是想靠近却孤单的黎明
………………………………
………………………………
低沉的嗓音,平和的曲子,温柔的眼神。我感觉短暂的散步中有什么突然融化。
“成沫,我到了,你回去吧。”
“你先走吧,我在这待会儿。”
“好吧,再见。”
坚定地不回头,怕他望着别人离开的眼神让我忍不住靠近,忍不住的心疼,忍不住的想陪他,牵着他的手温暖他的冰冷,即使只是相互取暖也好。两个相似的人,两个同类……
可是,成沫,你知道吗?那些年幼的记忆,让我如何轻易相信爱情,那些恋婚姻都捆绑不住的情感,年轻的我们如何能证明。
之后的日子,每天和他弹琴听琴同回寝室。他开始弹《温柔》,由断续的弹起到现在的自弹自唱,五月天倔强的嗓音总是被他忧伤的唱演。有时候我觉得成沫本来可以很骄傲的享受生活,就如同六岁时的我。
看他倾斜的刘海,漂亮的容颜,还有看我时倔强温柔的眼神,不经意泛起的明媚的笑容,仿佛以前我执着过的思想一点点的融化。好像相信一个人的爱情并不那么脆弱,禁不起时间的蹉跎。
他说:“我曾经的生活一团糟,现在有你陪我我有方向……”“薛米,你什么时候不再礼貌地在我身边称呼我的全名?……”“薛米,你什么时候不再让我送你离开时只能看见你的背影?”“薛米,我的《温柔》唱给谁?你知道答案吗?”
他说:“薛米,我告诉了你我所有的背景,而你我却一无所知,这无关公平,但我想了解你的过去,还有思想。即使是朋友也可以吧……”
…………
时光流淌,慢慢的我开始习惯了每天清晨他在我寝室楼下等待的容颜,慢慢的习惯他晚自修送我回去里离开时的身影……一切都一步步走入我的世界,好像自然而然。
时光流淌,我知道有一天我也会对他坦诚我的过去,但现在我只能还给他所有问题以我习惯了的装饰性微笑,因为我不知道他的故事能允许我的出现到什么时候,将会又怎样的结局。我不知道他的承诺能够持续多久,虽然他的生活因我改变了:不再闹事,不再酗酒,那么简单,那么淡然。虽然他说过“我会给你我的一切,只要你肯接受就好。”虽然他说过“不管你会让我等多久,你永远唯一……”虽然他说过……
现实总是禁不起人的琢磨,在你不经意间流淌出酸涩的汁液,如一枚青涩的什锦,尽管人为的加了糖,还是让人产生痛彻心扉的酸楚。现实总是让你在放松防备的时候,在繁华的情境里给你熟悉的陌生感,使你不敢相信熟悉的一切。等你消化了酸涩还会给你新的触痛,不知道会纠结到什么光景,什么样的时空才能停止时间对我们的折磨……至少之于我和他是这样的。
去年初夏未央的样子,学校的三十年校庆,热闹非凡的空间里,一切都是燥热的,孤立了两个人——我和成沫。陪他如往常一样的弹琴,纤细的手指却并不女性化的漂亮,属于男生的漂亮的光泽,正午的阳光透过琴室的玻璃在他头发上绽放温润的光泽,很专注,如他倔强的眼眸。静静的时光在他手指尖滑过,跳动在我沉默已久的心里。黑白键的浮动,属于成沫寂寞的灵魂,像舞蹈一样。
曲终,还在我发着呆看着他指尖的时候,成沫瞥了一眼窗外气球飘飘的天空。那个眼神,是厌恶、是悲伤、是愤怒、也像是个不断的属于迷失已久的温情。
“她会来的……”
呯!的一声,放下了琴盖。“为什么?!为什么她离开了我和父亲还要回来折磨我!”一声声的低吼,我发现了他眼角的泪水,头重重地抵住钢琴。第一次看见他哭……
我知道,他妈妈是学校的重要赞助商,校庆时他妈妈肯定会被当做特邀嘉宾请来的。以前的我始终未曾关注过,总是随着众人寂静的享受身处繁华的隔离感。
在属于亲情的世界里,我想我和她是同类,坚强的表皮下总汹涌着莫名的情绪,说不清要怎样却时刻抵触着像是回忆的洪流。我们在这个层次上始终还是孩子,有着同龄人不能理解的青涩与不成熟。
我所能做的只是走过去抱住他的头,给他相似于同类的感觉。感受着他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单纯的香味,眼睛模糊一片。为他还是为自己?我不清楚,仿佛很知足……一片混乱。只知道他也反手抱住了我,因为哭泣颤抖的肩膀慢慢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我已经习惯的温柔。拥抱很温暖,不燥热不像夏天里粘稠的温度,沾染成沫薄荷似的清凉。一瞬间,如果世界静止该有多好。
“小米,我喜欢你……”颤抖的音频,坚定而且深情。瞬间的晕厥感袭来,我觉得他永远属于我,这辈子我可以让他永远依靠在身边。
“成沫,没事的,有我陪你弹琴,永远让你拥抱,好吗?”
嘴唇微微的凉,清凉的属于成沫独有的味道。我不知道我的脸当时有多红,一个吻,仿佛过了一世纪,充满了他的温柔。
……
时间还早,距离全校的庆典还早,我们穿过繁华的人群,熟悉的林木,牵着手,好像世界的一切都与我们无关。如果今生这样,手牵手该有多好。
人是容易麻醉的动物,被幸福的突然袭击而沉溺在虚构的繁华之内,沉沦,沉沦,消失原本信心满满的对任何事情的麻木。以为被世界背叛后能够冷静的回避不必要的是非,可以不必担忧再被那些无所谓的感情游戏牵绊,等到感情来临是突然发现原来毫无抵抗。
我们回来时已经很久,庆典结束了,满地的繁华过后的痕迹,像是一场仓促的葬礼,匆匆举办匆匆离开,转眼间感情冷淡,唯留一席的纷乱能够提醒曾经动情的情节。
漫天的繁星,是谁迷醉似醒非醒的眼眸,冷淡嘲讽的清清楚楚的看着荒诞的世界。
成沫嘴角一直挂着学就未曾谋面的微笑,灿烂,属于近乎童雉的快乐。如果不是那个电话打破了今天的静好,我不相信世间的无奈,不相信好似疯狂的荒诞情结会发生在我们的世界。
“喂,许太太,你找我什么事?对了,你的演讲我没有参加,不好意思,我对你的虚假说辞不感兴趣。”成沫牵着我的手微微握紧了,嘴角却是倔强嘲讽的微笑。
“沫沫,我在学校里找了你好久,你去哪了?也不接我电话,妈妈担心死了”
“许太太,你不是我妈妈!我妈妈死了!懂吗?!我去什么地方没必要和你说!”
“沫沫!别这样和妈妈说话!你在哪?我好久没有看见你了,妈妈想看看你,看看你就走,给我个说话的机会好吗?”
“好!我在操场,今天我希望和你说清楚,请你以后别再烦我!”手机的光亮照亮成沫漂亮的刘海,月光下掩映出他孤寂冷漠的情绪,我唯一能做的只有握紧他的手,提醒他不再是一个人。
沉默的几分钟后,渐渐视野里出现一位优雅的夫人。有一种错觉,好像我在这里的这个时间是愚笨的错误。
“小米,你先去那边一下,我说完就去找你。”
“成沫,她是你妈妈,有事慢慢说。你要记得……有我陪着你。”
“知道了小米……我喜欢你”嘴角的弧度那么漂亮,我转过身记住了那一刻的美丽。
远远地看着他们谈话,原本应该母子和谐的镜头却被演绎的支离破碎的争吵……
“你背叛了我和爸爸,你不配出现在我面前!你可以走开了!”
“沫沫,大人的事你不要追究好吗?妈妈一直很关心你。”
妇人刚要伸手拉一下转身的儿子,却被大力的推开,跌坐在地上,虽然隔着夜的黑也能看见眼泪折射出的光线。换回的只是少年回头丝毫不带怜悯的目光。
仿佛触动我曾经的回忆,下意识的跑去想搀扶成沫的母亲。
“成沫,别这样,她是你的妈妈”
“是她自己不小心,关我什么事……”
我只能叹息和我类似的命运发生在我渐渐喜欢的人生活里。
“阿姨,你没事吧?………………”看到成沫母亲的脸,突然之间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塞住了喉咙,让我无法呼吸
是她,近乎完美的容颜。女人很美,有种特殊的气质。岁月不曾在她容颜里留下任何指痕,使我依然记得我父亲对她微笑时她的微笑,接近完美的容颜,优雅的举止。本应美好的她却给我的年龄留下过残忍的伤痕,让我怎么能忘记!
爸爸因为她离开了我和妈妈,没有直接的仇恨却有着更多的怨愤!要不是她我会比现在幸福很多!要不是她我会叫做许蔷!
我渐渐地喜欢成沫,而他的母亲却是抢走我父亲的人!为什么?!
……
想要拉起成沫母亲的手僵在半空,心里没了刚才和成沫独处时的温暖,有什么东西在我看清他母亲的脸时重新冻结。
“您没事吧?成伯母。”
“谢谢你同学,你是漠漠的女朋友吧?还真漂亮呢。”
“您别误会,我是薛米,成沫的普通同学。看见您摔倒了过来扶一下。”
“我家漠漠很少女生朋友的……”
“好了!我说过只是普通同学!我还有事,再见!”她的话说了一半被我截断,冷冷地回绝。她抢走了我的父亲,这样也不为过嘛。可是,身后的成沫我如何面对,仇视?继续喜欢?
刹那间我觉得好乱……
“成沫,我回去了。再见。”还在一旁沉默的成沫,让我不知所措,我好想一个人逃掉。
“小米,你等一会,我马上就找你……”手不自觉地牵上我的手,还是我熟悉的清清的温暖。
可是,我还能接受吗?
“成沫,请你注意一下自己的行为,我们只是普通同学。我回去了!再见。”他的手被我甩掉,不知所以的愣在那里,像一个犯了错却不知道为什么的孩子,让人不忍心冷眼以对。何况错误并不在成沫,只是我彷徨失措,不知所以的让心里变冷。
“小米……”
我只能故作冷静地走出他的视野,努力让自己的身影变得冰冷,让他不敢走过来,发现我脸上不知不觉间流淌下来的水渍。心里说了一万次对不起,却拗不过我僵硬的脖颈,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落寞无助回归冰冷的成沫。我背影之后的成沫一定很像那年白杨树下初见的光景,冷得让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