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濡以沫》雨瑟青影

3、不懂（二） 詹以沫抬眼

　　下课铃响起，打断了詹以沫的回忆。体育馆里爆发了阵阵喧闹，大家纷纷赶着去食堂占位，每个人心中想的无非都是能快点吃上饭，高中生的思维方式其实没那么复杂，什么不流于俗只不过是书本中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梁寒之拉起詹以沫说：“我们也快走吧！”
　　“今天是吃盖浇饭好呢还是套餐好呢？”詹以沫习惯性地鼓起了腮帮问，
　　“看今天的菜色再说呗！”梁寒之拉着詹以沫卷进了奔跑的人流。
　　苦恼每天穿什么，每顿吃什么，每天玩什么，这才是高中生的生活，无论你是谁，有什么样身份，有什么样的过去。

　　那一天，詹以沫和梁寒之最终向食堂的伙食妥协，只要了两碗牛肉拉面。詹以沫在那堆少得可怜的肉里仔细地把香菜末挑了出来，梁寒之对于这种情景已经见怪不怪。
　　“你敢不敢不要挑食？”梁寒之无奈地说，
　　“我挑的是调味料，调味料！Do you understand？”
　　“懒得和你贫！”
　　梁寒之低头继续吃她的碎牛肉拉面，许久冒出来一句：
　　“你为什么不问你外公外婆呢？”
　　“什么？”詹以沫一愣而后明白过来“还好没问，否则多丢脸，连妈妈和舅舅不能做夫妻这种常识都不知道。”
　　“我没说这个。我是说你为什么不问他们你的爸爸在哪里？”
　　詹以沫没有回答，或者说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从小她都不喜欢问问题，她接受的从来只是自己看到的，譬如她知道外公、外婆、舅舅很疼自己，譬如她知道妈妈很忙不能天天来看她。小以沫不知道有妈妈就一定要有爸爸，爸爸这个词是其他小朋友告诉她的，但奇怪的是当她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水岩他们没感到一丝意外，或许是他们实在太忙了，忙到忘记了自己从没教过孩子“爸爸”这个词。在某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场合，他们对詹以沫说：“你的父母在你2岁的时候就离婚了。”而后指着一张陌生又相似的面孔告诉她：“那就是你的爸爸。”詹以沫点了点头，平静地接受。詹以沫没体会过失去的感觉，因此也没有失而复得的快乐。
　　意识到了詹以沫的沉默，梁寒之没有继续问下去，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不愿触及的问题，她不会强迫别人去回答。两个人默默吃完了面挽手离开食堂，只是在走出食堂大门的时候，詹以沫感到颈后袭来了一阵莫名的凉气，她条件反射地回头看到了柯离傻笑的脸还有他手中的篮球。不用多猜，那股凉气的成因只能是柯离又在卖弄他的篮球技巧。
　　“詹以沫，你还真敏感。”柯离笑得没心没肺，
　　“谢谢夸奖。”詹以沫不冷不热地回答，
　　梁寒之玩味地笑着：“柯离，你搭讪的方式一点也不高明。”
　　詹以沫说话一直就是这样，谦逊有余，感情不足，对男生尤其如此。相比她，外表冷冰冰的梁寒之反而对男女间的交往更游刃有余。梁寒之给人的感觉只是与世无争，但詹以沫却是带着孤傲的低调，低调地把自己锁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所以，柯离能够看到詹以沫也完全是个意外。
　　那是在高一开学一个月后的某一天，英语老师扫视着一教室被ABCD折磨到体乏的学生，抓住了正在走神的詹以沫。
　　“詹以沫，起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因为昨晚大战魔兽至今还睡眠不足的柯离突然从周公那儿回到了教室，他抬起头问同桌：“我们班还有个叫詹以沫的人么？”
　　这个还算有笑点的小片段迅速在全班走红，得益于柯离的宣传，詹以沫被推到了众人的视线中，而詹以沫也记住了“柯离”这个名字。更为戏剧性的是，在一次座位变动中，柯离被安排坐在詹以沫的正前方，那种烂俗的言情剧情节真实地发生了。梁寒之、詹以沫、柯离，他们的位置恰好形成了一个等腰三角形。

　　高中的男女生比初中时少了分青涩，多了分成熟，那种男女间多说几句话就八卦满天飞的情况已经不复存在，一起聊天，一起外出都变成再平常不过的事。
　　虽然三人之间的关系还没熟悉到无话不谈，但得益于学校食堂的简朴，三人外出解决伙食的次数日渐增多。只是每次出去，詹以沫都沉默寡言。因为柯离的存在，詹以沫和梁寒之的交谈变得不自在，而每当柯离提起一个话题，给出回应的也从来只有梁寒之。为了不让气氛过分尴尬，三个人总是默契地让梁寒之走在中间。
　　这一天，三人决定去好享来善待自己一次。
　　梁寒之侧身让詹以沫坐进了最里面的位置，自己坐在了旁边，柯离把包扔进里座，坐在了梁寒之的对面。服务员递上菜单，梁寒之笑着接过却并没有看而是合上了。
　　“一份儿童牛排套餐。”詹以沫和柯离几乎同时说，
　　“柯离，请问你今年贵庚？”梁寒之嘲笑道，
　　“我就是喜欢，怎样？你有意见？再说又不是我一个人。”
　　“是啊，不只你一个人，所以不用觉得丢脸。”詹以沫抬眼看着柯离说，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指却在轻微地颤动，直接的眼神交流让她的心跳不断加速，这种无法自制的紧张就像是一种病，即使在心理上有了足够的认识，生理上却还是不能习惯的。那句话原本可以算是为柯离解围，也可以算是对梁寒之开的玩笑，但当它从詹以沫嘴里说出的时候，它偏偏带上了一丝嘲讽。空气仿佛都凝结了，柯离觉得难以呼吸，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来。
　　三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过了约15分钟，服务员递上了三份牛排套餐，他好奇地看着这三个穿着同样校服却互不交流的高中生。铁板冒着热气滋滋作响，不时有酱汁飞溅出来，詹以沫展开了纸巾档在自己胸前，等到铁板的热度稍稍退去，她拿起刀叉小心地将煎蛋翻了一个面，在蛋的中心划了一个漂亮的十字。而梁寒之也按照詹以沫的样子一一照做。柯离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略显笨拙地完成了这些步骤。
　　在这一刻，柯离竟然感到自己是被照顾着的。这并不是柯离第一次吃牛排，他知道刚上桌的牛排会因为余热而溅出些许酱汁，但他从未想到过用纸巾去挡着那些油污；他知道煎蛋通常只有一面是熟的，但从未想过用铁板的余热把另一面也烤熟。由始至终，詹以沫没有多说一句话，但每一个动作却都是关怀备至的。梁寒之低头微笑着，柯离在她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类似幸福的情绪，他也悄悄地勾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