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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懂(一) 但马囡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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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以沫并不难看,但也算不上漂亮,她只是众多平凡女孩中的一个。她继承了爸爸的优点:白皙的皮肤、大而漂亮的眼睛、浓密的睫毛。同样的也继承了爸爸的缺点:略显塌扁的鼻梁,胖胖的不高的体型。詹以沫常常会感到苦恼,苦恼为什么自己几乎继承了爸爸的所有,却没有遗传妈妈的任何。直到多年以后,詹以沫才发现那只是外在,其实她根本不像任何人。
詹以沫和梁寒之站在体育馆的小角落,乒乓球击打在桌子上的声音嘈杂混乱,詹以沫只是无聊地研究手中的乒乓板,而梁寒之却饶有兴致地玩着抛接球的游戏。两个人自然而然地一边聊着天一边做着自己的事情。
詹以沫和梁寒之,别人眼中最要好的一对朋友,却从不像其他死党闺蜜那样整天粘在一起。詹以沫喜欢梁寒之,因为梁寒之从不刻意进入她的世界,梁寒之知道詹以沫愿意告诉她的所有事情,而对于那些不知道的或者詹以沫还未准备好告诉她的她从不多问。她们可以谈人生,谈理想,甚至谈一些根本不适合高中生的话题,当然也可以谈彼此的过去。于是有一天,詹以沫突然想要对梁寒之诉说自己的童年,并不因为这些故事有多耐人寻味,只是因为她想说而梁寒之又是个可信的倾听者。
对于5岁前的生活,詹以沫的脑子里只残存着零星模糊的片断,大部分的故事框架都源于水岩和马囡的口述。每当两位老人家开始絮叨过往时,詹以沫都无心细听,最多也只是漫不经心地应承着。那些往事、那些过去在以沫心中并不占据重要的位置,但奇怪的是,哪怕只听过一遍,那些转述而来的记忆却终究被牢牢地记在了心底。
“詹以沫,你生来就是个麻烦!”马囡常常这么说。水岩没少为这句话对马囡发火,但詹以沫从未因此感到受伤,因为每当马囡这么说的时候,脸上都会透露出一抹慈爱,一个老妇人对自己小孙女的慈爱。
但马囡并没有说错,詹以沫生来就是个麻烦。当同龄的孩子都在蹒跚学步的时候,马囡却发现了詹以沫的缺陷。这种先天性骨骼错位所造成的长短腿让不过2岁的詹以沫不得不接受手术,然而,即使手术一切顺利,詹以沫仍需要1年的固定治疗。从膝盖延伸至腰际的石膏让小以沫看起来像一只白色的暖瓶。当马囡从护士的手中接过小以沫时,白色的石膏没让她感到一丝舒服的触感,很重,很烫,詹以沫的脸红得像被煮熟了。马囡从不知道原来上海的夏天那么热。
在詹以沫的记忆里,小时候住的地方很特别。他们住在二楼的一间一室户,而整排居民楼的一层是一家火锅店,每天晚上只要打开房门,詹以沫就可以闻到一股浓重的火锅汤底的味道。他们住的屋子很简便,进门的左边是厨房,右边是厕所,在前面就是唯一的卧室。巨大的雕花木床是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也是詹以沫、水岩和马囡睡觉的地方,而在雕花木床的旁边是一张旧得生锈的弹簧床,那是水平睡觉的地方。
除了无法改变的疾病,詹以沫和其他女孩没什么不一样,也会哭闹,也会撒娇。
在石膏拆卸后的第二年,水岩把詹以沫送到了幼儿园。然而,詹以沫对幼儿园仿佛有天生的抵触。詹以沫在家里几乎从不吵闹,只要一个玩具就可以自娱自乐很久,但只要到了幼儿园,詹以沫就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捣乱。水岩用尽了一切方法,用哄用骂,软硬兼施,詹以沫却出奇地固执。
终于,某天夜里,詹以沫在梦中大喊:“外公!明天不去幼儿园好不好?”甚至于委屈地哭起来,而水岩在惊醒后发现詹以沫竟然在发烧。从此之后,水岩再也没有强迫詹以沫去幼儿园。
水岩并不知道,詹以沫不喜欢幼儿园因为老师要他们画出自己的爸爸妈妈,因为老师喜欢问有关爸爸妈妈的问题。
有一次上课,老师问:“詹以沫,你的爸爸是做什么的?”
詹以沫反问:“爸爸是什么?”
老师和其他小朋友都笑了,于是詹以沫知道了爸爸就是和妈妈在一起的男人,知道了爸爸就是会对自己好的男人。詹以沫自豪地说:“我妈妈是个很好看的人!”但是,水琼很少会来家里看詹以沫,即使来了也是只身一人,詹以沫从没发现有谁和妈妈在一起。
所以,詹以沫不要去幼儿园,回答不出问题很丢脸。
不用上幼儿园,不用过早地承受来自同龄人的压力,詹以沫的童年过的很纯粹。每天早上在马囡的呼唤中醒来,搬一只小板凳,坐在阳台上用水平送的画笔和纸画着看不出形状的小动物。偶尔,马囡也会坐在她的旁边晒着太阳,一边织着毛衣一边哼着小调,詹以沫听不懂那些词句,但它是詹以沫艺术创作的背景音乐。时光在平淡中缓慢流逝,当太阳下山的时候,詹以沫就把整个人挂在了阳台上,在这个位置詹以沫可以清晰地听到楼梯传来的脚步声,也可以看到居民区里唯一的凉亭,詹以沫一直都觉得缠绕在凉亭柱子上的植物很难看,光秃秃的,但除了这个她又实在没什么可以研究。詹以沫听到了水岩缓慢的脚步声,她冲到门口替水岩摆好了拖鞋,水岩伸手摸了摸詹以沫卷卷的头发,疲惫却又耐心地说:
“舅舅也快回来了,你可以去楼梯口等,但不准随便乱跑。”
詹以沫频频点头,像一只拿到坚果的小松鼠,她乖乖地坐在了离家门最近的一级阶梯。詹以沫喜欢每天盼着水平回家,水平会给她带礼物。小孩子没多大的占有欲却多少有些小贪心,一个小礼物也足以让她高兴很久。詹以沫掰着手指细数水平送给她的礼物,她想起了爸爸的定义,一个似乎理所当然的想法冒了出来:如果舅舅和妈妈在一起了,舅舅不就可以做自己的爸爸了么?詹以沫兴奋地想着。突然,楼道里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充满活力却又不失稳重,詹以沫从来都不会听错,她跑下楼抱住了水平的腿。
夕阳在水平身上留下了温暖的光晕,詹以沫咧着嘴笑着:“舅舅!”
5岁的秋天,詹以沫唯一的心愿是有一天舅舅可以做她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