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5章 井中谜（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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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站起身，回过头，果然，身后站着的是阿德。
他手上拿着锄头，头上裹着头巾，一如当晚和陆离第一回见面的样子。
“哈哈，陆离姑娘说得话真奇怪，这里什么都没有啊，我怎么会清楚你在做什么？你不是要走了吗？”阿德脸上挤出笑意，眼角却是冷冰冰的。
陆离也不愿再拐弯抹角：“还是开门见山吧。阿德大哥，你为何如此？”
阿德一脸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
“不必隐瞒了。”陆离道，“草垛里，是一口水井吧。”
“你在此处挖了一口更深的水井，用草垛藏起来，还把原本水井里堵上石头，究竟是为什么？”
阿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还是不愿意承认吗？”陆离叹气。用力一挥手，草垛散落满地。里面的水井暴露出来。
确认水井的一瞬间，陆离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会有这么一个突兀的草垛。
也终于明白，那天，她靠在这方草垛上的时候，为什么觉得这草垛比寻常草垛要硬。
更是终于明白，阿德那天晚上，为何会出现在这地方，还想要搬动这个草垛。毕竟，这里与勿归村和隔壁村子，都是有一段距离，且方向不一致的。按理说，他不该路过此处。
“我本以为，你就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小姑娘。我带你回村里落脚，也不过是想爹能和人说说话。水井的事，也没以为你能掀起什么风浪。”
忽然，阿德开口，语气变了，再无笑意。
陆离神经紧绷起来。
“刚才，你屋里那些人说的话，老人家们耳朵不好听不清，但我听到了。陆离姑娘，你其实不是个普通人吧。我听到他们说，百年……什么的。”
原来阿德都听见了。
“你不回答也就罢了。本来，你是什么人，也与我无关。”阿德冷笑了一声。“只是，若你不是寻常人，我开始担心你会注意到……过来一看，果然啊。被你发现了。”
“陆离姑娘，你为何要来插手我们村子的事情？其实这和你没有关系的。”
陆离道：“你和村长都善待我，我……只想帮你调查清楚水井一事。我本以为这是帮你们。”
“是吗？帮我们。”阿德轻声重复陆离的话，他的脸色阴沉，几乎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忽然，他抬起头，语气激亢道：“你一个外人，能帮得了我们村子的什么？”
陆离呼吸一滞。
“……勿归村，没有未来。所有人都要离开，所有人都不回来！这一辈老人也都一把年纪了，他们一个接一个走，再过两年，他们都要死了！勿归村就没有人了！村子要没了！”阿德嘶吼着，一只手掩面，十分痛苦狰狞的模样。
“我在这里长大。我看着我爹，他很爱这个村子，他那么爱说话，那么喜欢热闹的一个人，却只能一年一年看着村子里邻居一个接一个地死、一个又一个远去。没有任何人回来。”
“但是，有钱的话，就不一样。村子可以建设，可以发展，可以让那些远走他乡的年轻人们回来，可以让他们有事做。这样，村子就不会消失，不会被遗忘。难道我有错吗？”
陆离道：“……所以，你是选择这样的方式来攒钱？”
阿德立刻反驳道：“你别弄错了，给村里人打水赚来的钱，我一分没花，都攒着！水，我替他们挑。这个钱，以后要用在村子的发展上。”
陆离怔了怔，问道：“可那些钱……”
……不是杯水车薪吗？
何况，这样真的好吗？从本就穷苦的老人那里骗来的钱，要用在村子的建设上，这样就可以了吗？这样便合理了吗？
阿德似乎认识这是正确的，没有任何问题。
陆离却不敢苟同。
阿德仿佛看穿了陆离在想什么，道：“你个外人，怎么想都无所谓，但我绝对不是出于任何自私的理由才做这些事。”
陆离不知如何接话，脑海中回忆起今早看到的各位村民，他们垂垂老矣，面色苍黄，衣角上也多有灰尘，南方明明应该是丰润之地，他们却活得像西方的穷苦百姓一般，嘴唇干枯。
近几日也没有下过雨，只靠阿德一人挑水，恐怕对于村中老人来说，用水成了奢侈的事。阿德又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即使家里没水用了，也不好总是去麻烦阿德。陆离记得，阿德说过，他是隔两三天挑一次水的。这怎么能够用呢？
陆离也不知道阿德到底有没有想到这一层，她叹了口气，道：“村长知道这事吗？”
“爹可不能知道。”阿德道，“他就是为人太单纯善良，所以明明有些年轻人可以被说服的，他还是放他们走。”
“所以这种事，只能我来做。就算遭天谴，我也无所谓。反正事成之后，年轻人回来了，能陪爹说话的人也会多起来。你不用操心，我爹他会高兴的。”
“你说谁会高兴！”
一声呵斥从阿德背后传来，阿德和陆离都吓了一跳，朝那方看去，是村长！
他拄着拐杖，身旁还有南望乙和阿聚跟着，阿聚正扶着村长。
陆离看到阿德一瞬间像被雷劈了一样，呆滞了。
“小兔崽子！你！你说你老子我，会因为你干的这档子事儿高兴？！”
“爹，不是的，我……”阿德完全没想到村长会来，且听到这一切。他神色大慌，呆在原地不敢动。
村长推开搀扶他的阿聚，不利索的腿脚踉跄地向前跌，阿德一看，忙要上去扶，却被村长一拐杖打到膝盖上，直接把阿德一个七尺大汉打跪在地。
“畜生东西！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畜生东西！”村长狠狠抽着拐杖，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骂着。阿德跪在地上，没敢动，就一直让村长抽他。
南望乙从小锦绣丛中宠大的，从没见过爹如此暴打儿子的狠辣画面，似乎是觉得不忍直视，用圆扇掩着面，皱着眉，走近陆离，嘴上啧啧。
“好暴力，好吓人。”
陆离皱眉，问：“是你把村长带来的？”
南望乙眉毛一挑，颇为骄傲：“对啊。怎么？你当你能猜到，我就想不明白原委吗？早上在那个村子里，我也观察过了。那村里那么穷，全都是老人，只有一个年轻壮汉，这事儿也只能是他干的了。所以阿聚阁下把石头移开后，我们就回那村子里，把猜想和村长说了。巧了吗这不是？一来就听到犯人自白。”
陆离无奈，心想，这可真是……
事情原委确实如此，犯人也确实就是阿德。可南望乙处理的方式未免太过简单粗暴，虽说陆离知道这事是不能放任，最终还是必须告知村长的，但她没想到是立刻。她本来还打算好好和阿德谈谈的，让他搞清楚情形，明白道理，然后自己去给大家认个错。他的出发点并不完全坏，没准还能得到村民们的谅解。可南望乙这么一弄，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变成犯人被抓了个现形，这可就严重多了。
但也不能怪她，毕竟南望乙确实不知道勿归村的具体情况，更不了解阿德做此事的理由。因此，陆离无话可说，也没有立场去责备，只是感到头痛。
那边，阿德还在挨打。村长痛心疾首地又骂又打，自己都站不稳了，险些还要摔倒，一旁的阿聚也看准时机扶稳村长。
毕竟村长年纪很大了，或许是打累了，又或许是伤心，他喘着气，断断续续道：“给……给各位仙人添麻烦了。我这就把这孽畜带回去管教……”
南望乙双手抱胸点点头：“是得好好管教。不过别忘了，之后要还愿供奉到南望乙名下哈。”
“一定、一定……多谢仙人。小兔崽子！还不快站起来，跟这儿跪着给谁丢人呢？跟我滚回村里，把钱都还回去，再挨家挨户道歉！”
阿德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背都被打得渗血了，却一声不吭，晃悠悠站起来，跟着村长往回走了。
陆离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心里总觉得有些疙瘩。
“好咯，顺利解决。”南望乙拍了拍手，然后叉腰对陆离道，“事成了，怎么样？小事一桩。南望乙出马，以一当十。”
陆离无视等待夸耀的南望乙，只问道：“你居然把你的身份和村长说了？”
南望乙眨眨眼，理所当然道：“说了啊。不然怎么让他们知道是我南望乙解决的？”
陆离担忧。
一般来说，仙神实现凡人的愿望是可以的，凡人一般也都会知道是哪位仙神做的。可显灵多少还是有些忌讳，毕竟，显灵多了会让凡人觉得什么事都可以去求神。因此，若不是重大事件，不显灵才是天界的众神心照不宣的处事原则。
南望乙似乎明白陆离在担心什么，于是解释道：“还不都怪你？本身可以好好说的，谁让你早上说我是你家什么疯疯癫癫的小妹。我说让他跟着这个叫阿德的人，有古怪，他居然不信。我只好用金光震慑他一下，然后把他带来了。对了，他腿脚不利索，我特意使了个法术，让他一路上飘过来的呢。”
南望乙似乎觉得自己很体贴、很有敬老之心，语气中夹杂一丝洋洋得意。
陆离懒得理她了，思考接下来该做的事。
这时，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过话的阿聚忽然开口：“不必自责。”
没有意识到在对自己说，陆离有点懵，抬起头眨了眨眼，问：“什么？”
阿聚认真地看着陆离，道：“方才的事，错不在你，所以不必自责。”
陆离一愣，这……难道是看出陆离心中有结，所以安慰她吗？没想到阿聚此人看起来沉默寡言，心思却很细腻。于是陆离微微一笑，道：“多谢。”
南望乙左看看右看看，不明白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只觉得气氛略显诡异，开口打破道：“事情解决了，那我走了。”
“慢着。”陆离道。
“还怎么？”南望乙皱眉，真讨厌这个总不理自己，一说走又不让走的陆离！
陆离道：“水井里石头是移开了，那水呢？”
南望乙眨眨眼，指着陆离身后那座水井道：“用这个水井就好了啊？”
陆离道：“这个水井离勿归村太远了，老人们走不了这么远来打水。我记得我当初的条件是‘处理水井一事’，意思是让原来的水井能正常出水，而非只是移开石头。所以，南望乙，你的任务还没结束呢。”
“……”南望乙瞠目结舌。确实，挪开石头后，南望乙就急急忙忙跑回勿归村把事情的推测告知了村长，忘了就算查出水井不出水的原因，也改变不了现状。水井还是不出水啊！于是此时哑口无言，只能是乖乖跑回去把原来的水井再往下挖一些，得挖到比这边的水更深，直到那边的井能顺利打水为止。
好吧。南望乙也算是讲究契约的，立刻就准备过去。
陆离对阿聚道：“阿聚，你也去帮帮南望乙的忙吧。”
南望乙道：“不用啊？挖井很简单的。”
陆离却道：“北方战神大人派阿聚前来相助于你，不跟着你，难道跟着我吗？你能把人家丢在一边吗？”
南望乙想了想，觉得好像确实如此：“哦。”
阿聚没有立刻动作，居然有一些迟疑，问道：“那你？”
没想到阿聚还会在意自己的动向，陆离微笑道：“我还是有些在意村长他们，所以我回一趟勿归村看看。若是可以，总归是希望事情能和平点解决。”
阿聚深深地看了陆离一点，点点头：“那过会儿我就去找你。”
陆离眨眨眼。
其实把那边水井挖到能够出水之后，南望乙和阿聚的任务应该就算完成了，他们可以直接回天界了，并不需要再回来找她。毕竟理由也搞清楚了，事件也解决了。陆离之所以还要回勿归村，是看在村长和阿德收留自己一晚的情分，她不想事情变得太僵，属于是多管闲事。可听到阿聚说要来找自己，虽觉得奇怪且没必要，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应了一声好。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5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