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12章 叙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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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上午将阿焱赶出来的那家酒楼，他家店小二在门口吆喝，看见绮之衣着不凡，估计是个有钱的，便上前热情招呼。
“哎哟，这位客官，仪表堂堂啊！来吃饭吗？本店今日招牌菜……”
说着，感觉空气中传来一股怪味，就看到了跟在绮之身旁的陆离身后的阿焱。
“……你！”店小二那表情宛如吃了苍蝇，想骂脏话但又在绮之面前不敢骂出口。
阿焱连忙藏起来，陆离有意帮忙遮掩了一下，道：“不好意思，你们店素质太差，我们不来。”
“什么？”店小二看向陆离。
“走吧。”陆离不愿再和店小二多说话，从背后稍微推了一下绮之。
“嗯。”绮之稍微笑了一下。
三人最终落脚在一家不大不小的饭店里，这家饭店在一个稍微隐蔽些的角落，来往客人不多，适合谈话。重点是店老板也不在乎阿焱身上的味道，来者皆是客，都热情款待，只要钱给到位就行。
三人寻着一处坐下，陆离点了一桌子菜。心想，自己现在可是身上有金袋子的人，这一桌必须她来请。
然后给阿焱简单包扎了下她手上的伤口，包扎完，菜也差不多都上齐了。
“阿焱，你先吃吧，你不是饿了吗？”陆离微笑，看着因为拘谨而一直低着头，迟迟不肯动筷子的阿焱。
得到应允，阿焱眨了眨眼，又看向一边的绮之。
绮之道：“吃吧。”
阿焱这才拿起筷子。
陆离觉得神奇，怎么这样？难道在阿焱看来，绮之是他们俩中真正拥有话语权的那个吗？可明明绮之一直都听陆离的。
阿焱看起来是饿很久了，吃饭的样子看起来好笑又可爱。又好像是从没看过一桌子好菜，一边吃一边眼里冒星星。
陆离能够理解，她也很久没见过一桌子好菜了。因为她之前没钱，也很久没吃过正经的饭菜。今天出手这么阔绰单纯是因为身上有西公凉友情赠送的金袋子，这才敢一掷千金。
谢谢你，西公凉！陆离默念。
“你若是饿了，也吃些吧。从早上到现在，你只吃了包子。”
说着，绮之拿起一双筷子，帮陆离夹了几块红烧牛肉、宫保鸡丁、干烧虾仁。
竟然全是陆离爱吃的！
当然了。毕竟这一大桌子都是她点的菜。
陆离笑着答谢，然后也不再客气，享受起许久没吃过的炒菜。
绮之没闲着，但他自己一口都没动，而是忙着给陆离夹菜。
刚开始陆离每次都道谢，但绮之一直给她布菜动作不断，勤快得像是高级餐馆里的小厮，陆离后来也就不说了，还主动把碗递过去。
对面的阿焱边吃边看着如此互动的绮之和陆离。
“陆离姐姐，你们……”
“唔？”陆离眨眨眼，看向阿焱。
“……没什么，你嘴边沾到点油。”阿焱伸出手指了指。
绮之则是立刻拿出一方手帕，帮陆离轻轻擦干净，动作行云流水，一点没觉得不自然。
“谢谢。”陆离忽然觉得，绮之真是太体贴了。不禁让陆离想起，小时候特别宠爱她的妈妈，也会像绮之这样，帮自己擦嘴。
可陆离并没有空陷入回忆。因为，她注意到阿焱伸出来的胳膊上，有非常显眼的缝合线。
“阿焱，你胳膊上？”
那缝合线痕迹太明显，陆离不禁开口发问。
阿焱则是意识到自己露出了缝合线，立刻缩回胳膊，低下了头。
陆离叹了口气，对阿焱道：“若是不方便说的话，不说也可以。我们带你来吃饭，本也不是为窥探你的隐私。所以，你不要紧张。没事的。”
然后扭头看向绮之，绮之会意，也附和：“是，不必紧张。”
阿焱闻言，一直低垂的头慢慢地也抬了起来，但眼神依旧不敢直视。
“……我很臭。大家都讨厌我。饭店、客栈，都不让我进去。明明我也带了钱，我能付钱。”
看来这是打算敞开一些心扉了。陆离也立刻正坐，认真听。
“但我也没有办法。不是我不洗澡，只是我身上的这味道，不是通过洗澡能够掩盖掉的。”阿焱边说，边把袖子卷了起来，露出缝合线。
陆离仔细一瞧，才看出来，这缝合线，居然也是用本应做琴弦的铜线缝的！
天啊，这样粗的线，硬生生把手臂连接了起来！
……得有多痛啊？
而与其同时，陆离心中也悄然冒出一个猜想。
她不确定道：“阿焱，难道说，你所操纵的那些尸体，其实是……？”
阿焱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每次会赶十二具尸体，其中，十具是比较完整的，还能送去往生。还有两具则是在战场上死得太惨，已经没办法往生的，他们还能用的残肢，我才会用来修补自己的身体。所以，并不是全部为我所用的。”
原来阿焱身上的味道，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难怪味道如此之大，如此恶臭。
闻言，绮之问道：“你是赶尸人？”
阿焱点头。
陆离一惊，喃喃道：“赶尸人？”
绮之点头，解释道：“赶尸人。原是湘西的传说，我此前并未亲眼见过。但听闻，赶尸人会把战场上死去、却无人认领的无名尸从战场带去黄泉，送他们去往生。”
阿焱补充：“大多数赶尸人会用符咒或者棍子、鞭子。但我不擅长那些，所以就只好用我擅长的针线活把他们串起来了……”
针线活。陆离听得心里发凉，想起那些尸体被琴弦串在一起的模样。
“所以，你正在赶尸的路上？”陆离问。
阿焱点头。
“那你为何会是魔族？我听闻，赶尸人这一职业都是由人类亲自操持。他们也被称为黄泉的使者。以前从未听闻有魔族来负责这一项工作。”绮之追问。
“我……”阿焱再次低下头。
“我以前……其实也是人。”
陆离大惊。
以前……也是人？
也就是说，阿焱是身死后才化成魔族的吗？
陆离先前并非没有听闻过人可以堕魔。当然了，人既然可以飞升，那当然也可以堕魔。可是飞升的人各个出名，堕魔的却鲜有耳闻。因此陆离只当这算是个传说。
毕竟，人死后第一选择都是放下前尘，去黄泉轮回往生。而只有当死后拒绝饮下孟婆汤，且背负巨大的执念、甘愿被执念所吞没的那些人才能获得堕魔的机会。而且一不小心，还会被游荡在人间的那些孤魂野鬼给吞并了。
所以，阿焱是有什么未了的执念吗？
陆离不禁思考起来。阿焱看起来就是个害羞怕事的乖巧小姑娘。她会有什么执念是让她放弃来生的呢？
被陆离那样看着，阿焱犹犹豫豫地问：“陆离姐姐，绮之哥哥，你们……是兄妹吗？”
陆离思绪被打断，茫然地眨眨眼，不知道阿焱为何会这么问。
绮之道：“不是。”
“不是吗？那你们是伴侣？”
陆离这下反应过来了，心想这不是破坏绮之的名声吗！于是赶紧否认道：“不是。”
阿焱再次低垂双眸。
“看你们关系好像很亲近，我还以为一定是……”
？？？
关系很亲近吗？陆离睁大双眼。不过刚才吃饭的时候好像表现得确实太亲近了一点，她饿了时会忘了注意礼仪和分寸……
对不起！她有些得意忘形了！陆离在心中给绮之道歉。
“我还活着的时候，有一个哥哥。”阿焱忽然说，然后看向绮之。
“和绮之哥哥有一点像。不过，他对我不像绮之哥哥对陆离姐姐那么亲切，总是板着个脸。但是我们关系很好，我很喜欢他。”
“看着你们，就让我想起我和哥哥。”
哥哥。
听着阿焱的话，陆离忽然有些怀念起来。
这么说起来，陆离还是凡人的时候，也有一个弟弟。
陆离和弟弟也是，虽然陆离总是什么事都让弟弟去做，但弟弟总还是追在她后面，好像永远不会厌烦这么一个一事无成的姐姐。
“那天，我哥哥出去干活儿，我在家里绣荷包。那时候哥哥可厉害了，每天赚很多钱。所以我帮他绣了一个特别大特别能装的荷包，就可以让他把钱都装进荷包里。”
绣荷包。
陆离也曾给弟弟绣过平安符。
“然后战争就打来了。无论哪里都是人，我拿着荷包去找哥哥，却找不到他在哪儿。再后来，我被兵官抓去了军营了，让我当帐中侍女，说我这叫用身体为国争光。”
陆离一听，脸色一变。阿焱怎么看也只有十三四岁，甚至更小，怎么会……
同样，绮之也皱起眉头。
“我誓死不从……他们好生气，就把我胳膊和腿都砍掉了，做成人彘，挂在外面。再后来就把我丢去了乱葬岗。我的身体被那里的虫子啄得稀巴烂。”
“好了，阿焱。可以不用再说了。没事的。”陆离走过去，摸了摸阿焱的头。
阿焱却摇摇头：“谢谢你，陆离姐姐。其实我从没何别人说过这些，忽然觉得说出来也挺好的。还可以听我说吗？”
陆离一愣，心里有些酸涩，道：“好。”
“说起来，我虽然没了胳膊和腿，身上也都烂了，但奇怪的是居然没有死。我想，可能是因为我还想把荷包送给哥哥，成为了一种死前的执念吧。虽然荷包都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然后我就一直醒着，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突然有天，我看到了哥哥。他来找我了。他从很高、很远、很亮堂的地方来，站在了我面前。”
“我本来是很想见他的……可那一瞬间我忽然不想见了。我太难看了，像一团破烂。衣服都没穿，躺在一群尸体中。我希望他不要看见这样的我，所以我让他快走，再也不要来看我了。”
“我从来没说过脏话的，可那时候我居然说了好多好多脏话，都是从军营里学的。我不是乖孩子了，哥哥对我好失望，然后，他真的走了。”
真的走了？
陆离心想，不会吧？也就是说这个哥哥或许是升官发财了，从“很高很远”的地方来，看到妹妹成了这样，说走就走了？
陆离不禁看向绮之，绮之似乎也觉得匪夷所思，摇了摇头。
陆离继续听阿焱倾诉。
“再后来我好像昏迷了很久很久。我以为我终于要死了，但我没有。而且醒来后，还发现自己有了驱赶尸体的能力，还可以给自己缝补身体，能让自己看起来是个完整的人。”
“只是最近，我的能力好像开始退化了。也正常，我都死了好多年了。我的脖子，最近也开始腐烂了。我觉得，可能我真的要死了。”
“啊，不对，我已经死了。”
阿焱一边说，一边撩开头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陆离看见那脖子上有着隐隐约约的腐烂痕迹。确实如阿焱所言，恐怕她已时日无多。
可魔族消散，一是执念了却，二是仙神降服。阿焱并非作恶多端的魔族，应当不会有仙神主动下来降服她这种无名小魔，那么她的执念，是已经放下了吗？
“所以，阿焱，你和我们说这些，是因为放下执念了吗？”陆离开门见山。
“嗯。”
阿焱点头，道：“我已经不想再见哥哥了。反正，荷包也丢了。这些年在人间莫名其妙地活着，被到处驱赶，也受够了。”
陆离听着，有些心痛。
小小的女孩，波澜不惊地说出了一句“受够了”，陆离总觉得心里揪着。
“可……或许，还能再见呢？”陆离实在不忍看着阿焱这样的表情，不禁说出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说完，自己都愣了。
她只是觉得阿焱的表情很孤单，想说些什么。
绮之看着陆离。
阿焱听闻，也愣了一会儿。
“还能再见……？”
陆离见阿焱似乎对自己的话有所触动，立刻硬着头皮道：“是啊。比如你先想想，对于你哥哥，你有什么线索吗？比如，名字，住址……”
阿焱想了想，摇摇头：“哥哥在外时，总是用工作上的名字。可我不知道叫什么，他从不愿意告诉我。住址的话，我们的家乡已经变成农田了。”
看来是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线索了，陆离苦恼地叹了口气。她本来还想着，若有名字住址，绮之说不定可以用法术找到呢。
“但是他长得很好看。”阿焱抬头，看着陆离认真道，“对了，和绮之哥哥差不多……不对，比绮之哥哥还好看！是在人群中，一下就能看出来的那种好看。”
“……”
陆离无语，陷入沉思。
比绮之还好看？真的吗？不太可能吧？陆离摸着下巴认真思考比绮之还好看的男人得长成什么样子。
绮之看了看陷入沉思的陆离，有些欲言又止。
忽然，阿焱笑道：“呵呵，陆离姐姐，谢谢你。”
陆离一怔，道：“谢什么？”
阿焱微笑：“其实我知道陆离姐姐是为了哄我。我知道的，我已经不会再和哥哥见面了，这种希望，我早都已经放弃了。对于找不到的人，怀抱希望也无济于事。”
阿焱的表情和语气，透露出和她外表不太匹配的成熟。
是令陆离觉得有些难过的成熟。
“不是那样的，阿焱。”
陆离忽然站了起来。阿焱似乎被吓了一跳。
“虽然确实难找，但也不一定就找不到。或许要找很多很多年，但是你不是已经活了更多年了吗？希望这种事，还是可以拥有一点点的。万一哪天，你就找到了？”
陆离微笑道，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绮之看着那样的陆离，目光如炬。
“而且，就算最终没有找到也没有关系。本身寻找这种事，就已经是一种了却执念的过程了。”
“所以，还不要那么早放弃。”
陆离说完，顿时觉得自己怎么又开始说教别人了？长篇大论的。或许因为她也和阿焱一样，太久没和人说过话了吧。陆离忽然有一种羞耻感，紧急看向绮之，只见他也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就在陆离的身旁，一如既往那样看着她。
“……陆离姐姐，你真有勇气。”
阿焱愣神片刻，最终也跟着站起身，微笑道，“谢谢你。”
被如此郑重道谢，陆离觉得羞愧，道：“不要谢我，我什么都没做，也没有什么勇气。只会嘴上说空话。”
绮之一直沉默，此时却忽然道：“可即使是口头空话，对走投无路之人而言，已最大的是希望与救赎。”
陆离没有想到绮之会这么说。偏过头看他，眨了眨眼。正好看见他嘴角正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看起来温和而稳重。
陆离心中一跳。
“……陆离姐姐，你很喜欢绮之哥哥？”阿焱看着两人，忽然道。
？？？
陆离猛地一惊，吓了一大跳，说话都带了点结巴：“没，没，啊？没有啊？没有吧？等等为什么这么说？？？”
阿焱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对陆离道：“嘿嘿，因为陆离姐姐看绮之哥哥的表情就像我看哥哥时候的表情一样啊，所以我知道。”
？？？
什么啊？她现在是什么表情啊？陆离真的好想找个镜子照一下！
陆离从脸红到脖子，根本不敢去看一旁的绮之是什么表情。
“毕竟，我也最喜欢我哥哥了。”阿焱道，脸上的笑容逐渐褪去。
……原来是说兄妹之间的喜欢啊！陆离忽然松了口气。
“最喜欢哥哥了”。
听到这句话，陆离忽而感觉心中有些触动。
“长姐！我要做全天下最喜欢你，对你最好的人。”幼小的声音如此宣誓着。
“真的吗？”陆离笑问。
“嗯！我发誓！”
“好，聚儿真可爱，这个糖饼就给你吧。”
“不是说好两个吗？！长姐又糊我！”
一些旧时回忆涌上心头。
“今晚谢谢你们！陆离姐姐，绮之哥哥。谢谢能够听我说这么多，还请我吃饭。我好开心。”
“但哥哥的事情，果然还是算了吧。本身我说出来，也不是为了再去见他。我这样子，已经不能再去见哥哥了。我已经不敢再见他了。”
阿焱如此说着，大大的眼睛低垂，眼波流转，似要落泪。
陆离终于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吃完饭，三人道别。问阿焱今后打算如何？
阿焱说，总之先前往她藏那十二具尸体的地方，就是树林中东马炎庙的附近。
毕竟不能把尸体带着到处走啊。所以她一般要上街买什么东西或者吃饭时，总是找个隐蔽的地方先把尸体藏着。
她准备先赶赶路，先把手头上的这一批尸体送到黄泉去往生，然后，或许再去战场上赶几趟尸体，直到自己气数散尽，彻底消失在这人间。
陆离和绮之目送着那样的阿焱离开。
“你说，阿焱在消失前，还能见到哥哥吗？”陆离忽然问。
绮之沉默片刻，委婉道：“按照阿焱姑娘的身体状况来看，她应当已经在这世上活了几百年了。”
陆离了然。
她当然也看出来了。阿焱的腐烂程度，阿焱的衣着打扮，已经都是她在这世间活过百年之上的证明。陆离只是有些不愿去思考，不愿去承认，阿焱的哥哥或许早就离世这种事。
阿焱口口声声说着“再也不敢见”的人，其实，或许早就已经想见也见不到了。
叹了口气，陆离道：“战争。”
绮之看着陆离，没有出声。
是战争，让阿焱失去了亲人，失去四肢，变成魔族，变成现在这样。
而阿焱却选择将战场上没人认领的尸体一个个送去往生，做着这样人人厌弃的工作，让自己浑身都是尸体的臭气，遭人嫌弃，但她依旧坚持。阿焱是个善良的好孩子，却落得如此结局。
都是因为战争。
“啊，抱歉，绮之。”陆离忽然从情绪中回过神，道歉道，“你是战神。”
绮之摇摇头，道：“何须道歉？或许世间战神都得不到供奉，纷纷陨落的那一日，天下才能安康。”
陆离听着，觉得诧异。心想绮之也真是胸怀大义，明明他自己是最强的那位战神，却如此诅咒自己，真是有些离经叛道的意味在。
心里又隐隐觉得，若是绮之这样的……
那陆离倒也不希望战神全都陨落。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12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