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无痕却有声》慕容蕖

79、第七十八章

　　这天，趁着付太太午休时间，付管家偷偷跑到沈家找沈莲之。他来时莲之正在院子里写书。现在莲之对除了付黎以外的所有付家人没有一丝好感，看见付管家堆笑着走进来，她也假装没看见，继续写自己的书。付管家依旧笑呵呵地走到她面前，跟她打招呼。莲之无奈放下笔，冷着脸问：“付管家，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付管家道：“沈小姐，不知您可否行个方便？我有几句话不得不跟你说。”莲之看也不看付管家一眼，沉着脸问：“付太太又想干什么？”付管家忙解释：“不是太太让我来的，是我自己想跟您说句话。”莲之疑惑，徐徐转头望着付管家，一个年过半百的中老年人，身材瘦小，皮肤黝黑，脸上的笑容虽不深，却将皱纹挤作一团。大概是一辈子在付家当惯了下人，即便他没有刻意向她鞠躬，身子却始终有些佝偻，看着可怜的紧。莲之不忍心就这样将他打发走，叫他坐下说话。
　　付管家客气地推辞几句后便坐到莲之对面。他用手搓了搓尖锐的下巴，犹豫片刻，方缓缓开口：“沈小姐，我冒昧地问您一句，你真的爱我家大少爷吗？”莲之向付管家露出诧异的眼神，静待着他的后话。付管家继续道：“想必大少爷在家里的情形你还不知道吧。大少爷虽是付家长子，外表风光无限，可背后的生活确是十分辛酸。沈小姐若是真的喜欢他，就该站在他的立场上替他想一想。”听到这里，莲之已经有些不耐烦。付黎生活在刀光剑影、尔虞我诈之中，随时要面临各种问题，甚至是生命危险，这些她当然清楚。正是因为清楚这些她才更加坚定地陪在他身边，她对他的爱毋庸置疑。眼前这个人无非又是付太太派来的说客罢了。付管家看出莲之对他的厌恶，却也一笑置之，随即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说起来大少爷也是个可怜人，从小没有母亲的疼爱和庇护，唯一疼他的……”“付太太不是他的亲娘么？”莲之急忙开口，打断了付管家。付管家道：“是亲娘。可说句不该说的，倒还不如后娘，没有这层骨血牵绊，是冷是热都无妨——”莲之听得愈加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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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蜿蜒的小路匍匐着通向另一边。另一边还是山——层层叠叠的山。路边的草比前几天枯黄了许多，斜坡上的几颗银杏树已经被秋风摧残得只剩几片枯叶，挂在枝头摇摇欲坠。前几天还在树枝桠间嬉闹的麻雀也不见了踪影。本就寂静的后山，更加荒凉。
　　莲之走在后山的小路上，如同前几天和付黎在一起时那样，走的很慢，只是身边少了付黎的跟随。“沈小姐，大少爷最渴望的就是母亲的疼爱，这份爱在他的生命里缺失了二十几年，如今好不容易得到太太的疼惜，你不能自私地又给他夺走啊。”“我知道你肯定是爱着大少爷的，可是用一份爱去换另一份爱对大少爷而言实在是残忍。你抢走了一个母亲弥补孩子的机会也同样残忍。”“倘若付家就此分崩离析，就算大少爷娶了你，你真的会安心，会快乐吗？”“你仔细想想，若是让你为了大少爷与你的亲身父母反目为仇，你当怎么做？”付管家的话不停地在莲之脑子里盘旋，如同这山顶上笼罩着的灰蒙蒙的云雾一般，挥之不去。
　　莲之一直以为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理所当然地拥有了父母的爱，无论贫穷富贵，只要父母健在。可是付黎在付家就像被搁置在柜子里的古董，没有人敢摸一摸，敲一敲，金贵无比，四周却是冷冰冰的木头，生生罩着他，凄凉，黑暗，孤独。在这几千个日日夜夜里，他如何抵抗这凉薄的现实？如何满目期待又不得不拼命压制住内心的欲望？如何忍受一个叫母亲的女人赋予他的冷漠？可是那时他只是个孩子，从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他那凌厉的眼神和坚毅到麻木的心不过是在这几千个日夜里练就的。莲之如行尸走肉般移动着，她走的太累，脚下无力，忽地跪坐到路上，双手掌在地上，支撑着身子，眼泪哗哗流出来。她的心好痛！
　　冷风徐徐，路边的枯草被风刮得吱吱响，银杏树上仅剩得几片枯叶随风飘零，刚落到地上又被掀起，起起伏伏，无依无靠。山顶笼罩的薄雾却吹不散，反而变得更厚，更浓，更暗。莲之不禁打了个寒颤。今年的深秋来的也太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