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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他在黑板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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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闲适的周六,夏婉却早早地起了床,开始整理大袋小袋的礼物。所谓礼物,也不过是些书和些学习用具,是带给孤儿院的孩子的。
在奶奶离世之后,她便被送到了孤儿院。在孤儿院的日子,虽比不上和奶奶在一块那么快乐,但也不至于有多凄惨。院里难免有些暴戾的孩子会欺负她,会抢她的食物,会取笑她是个聋子。但因为院长阿姨对她格外的照顾,日子也算过得不错。能吃得饱穿得暖,甚至学会了读书认字,对一个有残疾的孤儿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事了。
因为没有肯领养她,她就在孤儿院了一天天地长大,直到成年后出来工作。
工作以后,她也没有从此远离或者试图躲避这个不算光彩的出身。她知道,有些东西是无法选择也无法改变的,她也不必为此自卑自弃。
所以,她会在闲暇的时候带一些不算贵重却非常实用的礼物重回这个儿时的居所。当她看见那些或怯懦或活泼或缩在一旁沉默不语或直接冲上来接过她手上的礼物的孩子们,她都会有一种重回往日的熟悉感。
而这个习惯,也一年一年地延续下来。她曾经从这里得到了那么多,她应该感恩。
夏婉走到楼梯口时,遇到了正要上楼的萧泽。他穿了一身的运动装,额上有细密的汗珠,大概是晨练归来。
萧泽笑着朝夏婉招手,那笑容像是清晨的露水,干净而清爽。
夏婉也朝他笑笑,递给他一张纸巾,示意他擦擦额上的汗。
萧泽接过纸巾,用口型问道:“要出去?”
夏婉点点头,正准备和萧泽告别,又突然想到:院里的音乐老师刚辞职了,孩子们都闹着要上音乐课呢。于是她拿出纸笔,写道:“你今天有空吗?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萧泽也不问去哪里,只是写道:“好啊,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夏婉问。
“我以后能到你家蹭饭吗?”
刚走进院里,便有一群小孩扑了过来,个个都开心地喊道:“夏婉姐姐!”
夏婉无法听见孩子们稚气欢快的声音,却能看到孩子们洋溢着欢乐的笑脸。她被孩子们的热情感染,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她蹲下来将带来的礼物一件件分发出去,看着孩子们拿到礼物后那快乐与满足的表情,她也有了同样的心情。
小的时候,满足来得那样容易,快乐总是更多些。
发完礼物,夏婉看到院长从不远处走来,便起身迎了过去。
院长今年五十多岁了,头发有些发白但身体却依然硬朗。她是个慈爱温和的人,已经在这所孤儿院工作了十几年。从夏婉第一次走进这里到现在,她都一直在这里,照顾着一批又一批身世凄惨的孩子。
院长走到夏婉身边,摸摸她柔顺的长发,露出慈母般的笑容,轻声道:“阿婉,又来啦?”
夏婉虽然听不见,但多年来的默契让她轻易地明白了院长在说什么。于是她点点头,又用生涩的声音唤了一声:“院长”。
先天的耳聋使夏婉的世界一片寂静,以至于她虽然不是哑巴却不知该如何发声。年迈的奶奶曾经尝试过教她说话,但因为没有掌握特殊的教学方法,始终不能教会她。
进入孤儿院以后,院长对于特殊的她给予了格外的关照,亲自教她识字说话。因为早年在聋哑学校任教的经验,她终于让夏婉说出了一些简单的词句。当夏婉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院长甚至激动地落下泪来。
然而,夏婉终究不能靠声音与人交流。于是,院长又陆续教她写字,教她使用手语。
夏婉知道,她能成长为今天的自己,最该感激的便是奶奶和院长。奶奶捡回了她的生命并给予了她温暖的生活;院长则让她成长并教会她如何与世界交流。
在夏婉的心里,院长既是她的老师,也是她的母亲。
院长打着手语问了些夏婉的近况,这才发现不远处的陌生少年,于是打着手语向夏婉询问道:“那个男生是谁?”
夏婉顺着院长的指示望去,看见萧泽被一群小孩围绕着,脸上露出一贯的温暖笑容。她打着手语回答道:“他是我的邻居。院里的音乐老师不是辞职了吗?孩子们又闹着要上音乐课,他会弹钢琴,我就把他也带来了。”
交谈间,萧泽已经走了过来,礼貌地向院长打招呼道:“阿姨你好,我是夏婉的朋友,我叫萧泽。”
院长看着眼前礼貌温和的少年,顿时心生好感,笑着说:“小泽啊,听说你是阿婉的邻居,以后麻烦你多多照顾她了。”
“当然。我听夏婉说,院里的音乐老师刚辞职了,我来给孩子弹琴吧。”
院长赞赏地点点头,打着手语让夏婉先带萧泽到教室,自己则向孩子们走去。
很简陋的教室。
几排整齐却老旧的桌椅,一块稍稍有些破旧的黑板。甚至连讲台都没有。然而,就是在这样一个简陋的教室里,却有一台钢琴优雅地伫立着,纯黑的外壳一尘不染。
萧泽走到钢琴前,郑重地打开琴盖,将手指轻放于琴键之上,开始跳跃起来。那修长的手指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黑与白之间不停地舞蹈,时缓时急,时重时轻,肆意地跃动。夏婉听不见那些从指间流泻出来的旋律,却能感觉到一份美妙的氛围,仿佛连空气也跟着跳动起来。她听不见,但她知道,她被优美的旋律围绕着,围绕着。
她定定地看着萧泽,他闭着眼晴,神色平静柔和,她想他大概正漫步在另一个世界里吧,那个只属于他自己的世界,只有当音乐停下来了,他才会醒过来。
一曲终了,萧泽转过身,对上夏婉定定凝视的目光,展颜一笑。夏婉却仿佛有种做了坏事被抓个正着的心虚,忙避开了萧泽的目光。
“弹得真美。” 院长一边领着孩子走进教室,一边又说道:“我和孩子们在门口都听得痴了。”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走进教室,乖乖地坐好,然后迅速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望着萧泽以及他身后的钢琴,眼里闪着期盼。夏婉对萧泽笑了笑,也坐到了孩子们中间,以同样的目光看着萧泽。
院长看着孩子们,脸上露出了慈爱的微笑,她转过头对萧泽说:“今天就辛苦你了。”
“不会。”萧泽笑着应道,然后,又再次坐到钢琴前。
到了傍晚,孩子们都恋恋不舍地离开教室去吃晚饭了,教室里只剩下萧泽和夏婉。
夏婉看着坐在钢琴前背对着她的萧泽,回想着萧泽今天为孩子们弹琴时专注的表情,回想着他那干净修长的手指在琴键间跳跃的场景,一时间居然有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她不敢再看他,低着头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道:“今天辛苦你了。”
萧泽听到粉笔与黑板摩擦所发出的细微声响,便转身看向黑板,正好对上了夏婉的目光。可能是天气有些热的缘故,她白皙的脸上染上了淡淡的红晕,使她显得更加甜美。
他上前拿起粉笔,写道:“一点也不辛苦,今天真的很开心。你常来吗?”
“恩,只要有时间,每个星期六都来。”
“你怎么会想到来孤儿院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夏婉犹豫了一下,执起笔写道:“其实,我也曾经是这所孤儿院的孤儿。”
看到那一行清秀的字句,萧泽愣了一下,不知怎地有些心疼。他看着夏婉,这个无法听见任何声音的孤女,他站在他面前,浅浅地笑着,眼里没有一丝对於命运的不公的怨怼,他突然生出一种想要保护她陪伴她的强烈冲动。
他在黑板上写道:“以后我和你一起来。”
次日。
夏婉吃过早餐,便开了电脑上网。查看邮箱的时候,发现有几封新邮件,便一一打开浏览。其中三封是相熟的杂志社编辑的约稿信。
事实上,夏婉是一个小有名气的作家,在不少杂志都开有专栏。然而因为她从不参加签售活动,也从不在杂志上公开自己的照片,所以连与她相熟的人也不知道身边这个安静低调的女孩居然是个作家。
还有一封新邮件是一个销售网站的推销邮件。夏婉点开来,这次推销的产品全是音乐CD。夏婉苦笑了一下,正想删除邮件,却不经意地瞥见了一张钢琴曲CD,神差鬼使地,她点击了购买键。
完成订单后,她呆呆地坐在电脑前,思绪飘忽。过了好久,她才忽然清醒过来,迅速地又取消了订单。
我在干什么?我凭什么订一张钢琴曲CD?
夏婉将脸埋在手掌中,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朝她袭来,她感到无比沮丧。她静静地关掉电脑,想出门散散心。
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夏婉晃到了一条陌生的街道上。因为是周日,所以街上人很多,到处都是一片喧嚣。夏婉在人群中穿行,耳边只有永恒的寂静,她突然发现,她好像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她不属于这里,这里也不输于她。
浑浑噩噩地走到街道的尽头,夏婉发现街尾处居然开着一家琴行。透过宽大的落地玻璃,她能清楚地看见里面伫立着的一台台高贵优雅的钢琴,她情不自禁地走了进去。
她穿行在钢琴与钢琴之间,步伐轻而缓。终于,她停在一台庞大的三角钢琴前,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琴键。她的脑海中又不自觉地回想着昨日萧泽弹琴时的模样,那么耀眼,那么温暖,她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跳跃起来。
但她听不见,她按下一个又一个琴键,但她什么也听不见。
突然,她发现有个人站到了她身边,大概是琴行的店员,她看着眼前的人嘴唇张张合合地在说着什么,但她的世界依然一边寂静。她觉得心内压抑多年的防线终于无法再被压制,她失控般地冲出了琴行,终于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