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后误入秘密组织》尚贤悦

20、第 20 章 一波三折

　　一晃到了下午。

　　杨小天和周超不知道来回又跑了多少趟，现在，9号工地上已堆了7、8个麻袋，旁边放着2个涂抹水泥用的小铁铲和2个装水用的大铁桶。

　　“还得去厕所接水吧。”周超头抬了一下。

　　“希望这是…今天最后一次…搬东西！”杨小天喘着大气说。

　　“希望今天能把第一根柱子立起来。”叶志伦接着杨小天的话说。

　　此时，他已经在长方形土坑的三个角处，各挖出一个更往下深入的小坑。

　　周超所谓的“厕所”，也是这个工地上唯一的公共厕所。物料区位于工地入口的左前方，与之相对应，厕所则位于工地入口的右前方，并侧对进入工地的方向。厕所蹲位不多，男、女各10个，不过对于工地上这100多号人来说，也基本足够。女厕所有时会在某些集中时段（如中午）出现排队的情况，但也并非频繁发生。

　　男、女厕外面，有一个男女共用的长条形洗手水槽，不过只有2个水龙头，而且是陈青青小时候家里的老式阀门水龙头，已经多年没怎么见过，再次印证了“原始”二字。

　　水槽上方，也没有感觉应该有的镜子。不过这阵子，就连最初打扮精致的王羽飞都渐渐减少了对个人形象的关注度，就更别说像陈青青这样大大咧咧的女生了，当然，男生就更无所谓了。如果说哪天水槽上方多出一面镜子，他们反倒会感到别扭。

　　陈青青时常会在水槽处碰到其他组的人。大家往往自觉排成两队，依次洗手。刚来那几天，所有人都在极力避免眼神的交汇，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开始自然对视，然后相□□头微笑。虽然他们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却好像已是熟识的人。

　　渐渐的，陈青青发现：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好像并不那么遥远。这些年来，她对人逐渐失去信任，与周围的人刻意保持距离。然而，在这个小岛上，看着每天往来的人们，竟时常感觉到满满的善意。她不知道这是陌生人的善意，还是同类人的惺惺相惜，抑或仅仅是一种错觉，总之，她对“人”这种物种又产生了新的希望。

　　不一会儿，周超和杨小天一人提着一满桶水，从厕所回到9号地。两人看上去精疲力竭，一屁股坐到木桩上，拿起矿泉水喝起来。

　　“你们休息一下，我来试着和水泥。”说着，叶志伦放下了铲子。此时，他只剩下最后一个坑的少量挖土工作。

　　“哥，我就不明白，你怎么就不累呢？”杨小天一脸困惑地望着叶志伦。

　　“皮糙肉厚呗，”叶志伦笑着说，“外加被虐多了，也就习惯了。”

　　“你以前也不像是干体力活的人啊。”杨小天说道。

　　“脑力，体力，不都一样吗？力气越用就越多，不用反倒退化了，”他停了一下，补充道，“更何况，体力劳动，相比脑力劳动，不是更轻松吗？”

　　“关键在于，你身上有一股劲儿，我却很难有。”杨小天难得露出谦虚的表情。

　　“你不也挺有劲儿的吗？提了这么多东西。”叶志伦回道。

　　“不不…这不是一回事。我这是蛮劲儿，而你，怎么说，是一种深入到骨子里的劲儿，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你，那叫什么，哦，对——韧劲儿！”杨小天再次露出“迷弟”的眼神。

　　“这形容到位，确实，韧劲儿——我们都没有，就你有。”周超应和道。

　　“都是逼出来的。”叶志伦回了一句，却马上将目光转至地上堆放的麻袋，“我来看看…这个怎么弄。”

　　他从那一堆麻袋里挑出一袋水泥灰和一袋砂，仔细看了看包装上的说明文字，照着读道：“水泥和好后，一天内必须使用完，否则就会风干废弃。”

　　然后，他思考了片刻，朝另两人说：“这样的话，我们一次不能和多了，够固定一根柱子的量就行。”

　　“在哪弄呢？是要找个什么大容器吗？”杨小天问道。

　　“这里恐怕没有什么大容器，找块空地就行。”叶志伦似已心中有数。

　　“那…用什么搅拌呢？这看样子也没搅拌机。”周超说。

　　“别太讲究，铲子就OK。”叶志伦指了指旁边地上躺着的铲子。

　　“我算是彻底放弃对任何机械化的幻想了，更别说什么电子化，智能化了，这里只有纯手工作业，而且还要一物多用，看看那几位小姐姐在干啥就知道了。”杨小天望着土坑里的推木柱三姐妹，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纯手工，才有纯体验。”叶志伦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涂抹水泥的小平铲，然后，用它的尖头戳了戳水泥麻袋，迅速开了一条口子，再如法炮制打开装砂的麻袋，进一步验证了杨小天“一物多用”的说法。

　　此时，9号地已经堆满砖头、土堆，还有各种杂物，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块相对空的区域。他先往空地上倒了小半袋水泥灰，再将砂以约三倍水泥灰的量往里加。紧接着，他拿起铲子开始和匀水泥灰和砂，类似于炒菜时的翻炒动作，只是，这需要耗掉更长的时间。

　　一会儿过后，眼看水泥和砂基本混合均匀，他从周超手中接过装水的铁桶，弯下腰，往水泥沙堆上小心翼翼地开始倒水，谁知水却肆意地往四面八方迅速溢开。

　　“看来这样不行。”叶志伦立马停手，说道，“得改变方法。”

　　“我就说嘛，还得有个大容器才行，不然水怎么能锁住呢。”杨小天接上去说。

　　“没错，水得锁住。但没有容器，得想其他办法。”叶志伦皱了下眉头。

　　“直接用水桶装，怎样？”周超提议道。

　　“这个方案我也想过，可行，但不经济。一来，水桶要再用来装水，一当装了水泥，便不好清洗处理，二来，水桶还是太小，一次不够装，还得和多次，太费时间。”叶志伦有条不紊地分析道。

　　“你说，纯手工作业也就罢了，连工具也不齐备，真是步步艰难。”杨小天又忍不住抱怨起来。

　　“任何事情，大多时候，都不是你想象中的条件齐备。不过，既然没有条件，就自己创造条件，办法总是有的。”叶志伦依旧保持着淡定。

　　紧接着，他又拿起铲子，在仅浸湿少量的水泥砂混合物上来回比划起来……不一会儿，原本无规则形状的水泥砂堆，变成了一个内外三圈的同心圆形，每两圈之间留有等宽的空隙，似两个圆弧形水槽。

　　“这不就可以了吗？”叶志伦皱着的眉头突然舒展开，“自制容器！”

　　旁边的杨小天和周超，仍旧不明所以，迫切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这时，只见叶志伦放下铲子，再次拿起水桶，先往最内圈中心倒水，再往最内圈和中间圈形成的槽内倒水，最后往中间圈和最外圈形成的槽内倒水。如此一来，每个槽内都被水填充了。然后，他用铲子将最内圈的水泥砂搅拌开，很快，水与水泥砂充分混合到了一起，水泥砂迅速变得粘稠了起来。待最内圈的水泥砂和匀后，他又依此方法，开始和中圈，直到和到最外圈。

　　中途，他朝着局部补倒了几次水进去。他的动作，由一开始的断断续续，逐渐变得连续，最后越来越熟练。没过多久，原先的干水泥砂土变成了粘稠状的水泥砂浆，这正是大家概念中水泥应有的样子。

　　“高，实在是高！”周超恍然大悟。

　　“大神啊，真不知道有什么能难倒你！”这次，杨小天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也是瞎琢磨，可能这也不是最好的方法，”叶志伦轻描淡写地说，“不过，能用就行，我们抓紧时间。”

　　“行，你说怎么弄，我们全力配合！”杨小天爽快地说。

　　叶志伦稍作休息，然后走到长方形坑的一角，往下看了看已挖好的小坑，说：“就从这里开始吧。”

　　“那是先放柱子还是先放水泥呢？”杨小天问。

　　“看上去，先放柱子，再往柱子四周浇水泥，比较合理。”叶志伦琢磨了片刻。

　　“那水泥墩子…应该是什么形状呢？”周超追问道。

　　“正方体？还是跟柱子一样的圆柱体？”杨小天试探着说。

　　“照我看，上小下大，每面做成梯形的斜坡，跟河坝一样，会更稳固。”周超紧跟着说。

　　“听上去有道理。不过，你们好像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这里没有模具，水泥弄不成你们说的标准形状。”叶志伦朝他们说。

　　“还真是！哎…这地方，真是处处艰难。”此话已成为杨小天的口头禅。

　　叶志伦想了想，说：“我看，考虑到实际情况，就不再纠结形状了，把木柱子四周围成个每面匀称的小水泥堆，能固定下来就行，你们觉得怎样？”

　　“别的我不担心，我就担心这木柱子不垂直于地面。”周超说道。

　　“你的担心不无道理，不过这里没有工具，我们只有目测，虽然不够精准，但应该可以做到没有明显偏差。”叶志伦回应道。

　　“我想说句不好听的，”周超咽了一下口水，接着说，“这样下去，我感觉每一步都存在bug，到时候这房子能盖成啥样，我真心没底。”

　　“我都说了，这里就是没机器也没工具啊，你拿它有什么办法呢？再说了，这本来就是个没道理的事啊，靠我们几个外行，盖房子？这听上去就不靠谱吧。”杨小天情绪突然有些激动，似又绕回到一开始就对这件事有所怀疑的怪圈。

　　“你们说的都没错，”叶志伦表情变得严肃，“但现实中，有几件事能按照预想的进行？你既然说这是bug，就证明不是什么大问题，就算是大问题，也总能想办法应对，总不至于一遇到问题，就止步不前吧。”

　　“其实，我就是担心，这房子不是想象中那样规整，倒不是说盖不出来。”周超解释道。

　　“绝对的完美本就不存在，只要大方向没问题，就不必要在意细节，”叶志伦稍停顿了一下，说，

　　“再说了，该是怎么样，这里也没对我们提要求。”

　　“我就是太较真了。”周超似替自己圆场。

　　听到“较真”二字，陈青青像是被刺激了一下，心想：自己不也跟周超一样，时常因为“较真”而陷入纠结吗？

　　不知从何时起，她意识到自己是个完美主义者。起初，她觉得这是个优势。在工作中，她力求完美，往往能输出高质量的工作成果。在生活中，她力求完美，就能一直保持高度自律，做到学习、见识、交际…样样兼顾，亲情、友情、爱情…一个不落，真可谓，一步一步活出她眼中完美人生该有的样子。

　　然而，正是这完美主义，让她变得越来越较真。一当某件事稍有偏差，她就开始焦虑，然后用尽全力去修正，但结果却往往不达预期，于是，她又陷入患得患失的情绪中，甚至开始怀疑自我。

　　这些年，随着她对自己的要求越来越高，如预期般顺利发展的事情也就越来越少，那“较真”便化作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就像走进一个死胡同，怎么也绕不出来。

　　想到这里，陈青青突然对自己曾经的过分较真感到不解。正如叶志伦所说，绝对的完美压根不存在，如果当初自己不去追求所谓的完美，也就不会事事较真，说不定人生会是另一番景象……
　　此时，三人已开始了固定第一根木柱的工作。

　　周超和杨小天两人将一根木柱立着放入坑中，然后扶住木柱，使其尽量保持垂直。叶志伦从水泥浆堆中一铲子一铲子将水泥运进坑中。过了大半天，水泥堆中的水泥浆几乎已被转移完毕。扶着木柱的两人一直不能松手，也不能晃动，尽量保持着木柱的基本垂直。

　　叶志伦按之前的计划，将坑中无规则的水泥浆用铲背一点一点开始涂抹平整。经他一番操作过后，柱子四周的水泥浆量基本均匀了，每个方向的水泥浆坡度看上去也基本一致，逐步形成一个如富士山般规整的水泥浆小山坡，堆高到接近地面的位置。

　　“这水泥不是短时间能干，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扶着吧？”杨小天有气无力地说。

　　“现在，水泥把坑已经差不多填满了，也有了些黏性，外加这圆柱子在重力作用下，应该不会轻易倒掉。所以，你们可以试着松开手。”叶志伦朝他俩说。

　　于是，杨小天先松开手，周超再松开，果然，柱子已经稳稳地立在那里了。眼看着第一根柱子搞定了，大家才算松了口气……

　　没想到的是，后面三根柱子，又花掉了他们两天的时间。为什么呢？第一根柱子立起来后，后面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不仅要保持垂直，还得与之前的柱子高度保持一致。至于水泥砂的调制和水泥墩子的制作，虽然省掉了思考的时间，却在摸索更好操作方式上花掉了更多的时间。人总是希望事情越做越好，这一点是挡不住的。

　　不管怎么折腾，第二步总是算是完成了。当然，在第四根柱子固定之前，女生的压地工作也总算完结。一眼望去，长方形大坑的底部，变成了一个平整而紧实的水平面。谁也想不到，用一个不是工具的工具，竟也能做到如此程度。

　　现在，打地基工作仅剩下第三步，也即最后一步——往坑里填砖。

　　六人已经很久没有同步过。在第三步正式开始前，他们一起对着这个四角立着木柱的长方形大坑，坐在六个相隔不远的木桩上。

　　“你们觉得，这里是一个坑吗？”杨小天突然冒出一句。

　　“这难道不是一个坑吗？”周超奇怪地望了他一眼。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坑，我说的是…这个岛，这个主办方，还有盖房这件事。”杨小天解释道。

　　“你的意思是…我们都被坑了？”周超瞬间将他那绕圈子的话直白化。

　　“我看着这个大坑，就越来越觉得奇怪，我怎么就到了这么个地方，干起这莫名其妙的事儿了？”杨小天并没透出像之前一样埋怨的表情，而更像是在客观陈述一个事实。

　　“你似乎从头到尾都在质疑这件事。”陈青青借此说出了自己内心所想。

　　“难道你们就不奇怪吗？我现在越来越不明白自己在干嘛了。”杨小天说。

　　这一刻，陈青青本以为，那些长久困扰她的疑点即将在六人组小范围内公开化，却不料，这个话题瞬间被切换到了另一个方向，且不可逆。

　　“那我问你，你还想继续这样下去吗？”王羽飞朝杨小天问道。

　　“嗯…其实，这样也不差，累是累点，但是心情还不错。”杨小天回道。

　　“那证明，你对现在的状态是满意的，这一点就足够了。至于，这里到底是不是坑，重要吗？”王羽飞的话如行云流水般自然。

　　“话虽如此，但如果是个不好的后果，又该怎么办呢？”杨小天又问。

　　“先问一个问题，你曾经的生活中，遇到过你所谓的‘坑’吗？”陈青青似接过王羽飞的棒，继续深挖这个问题。

　　“我遇到的坑，那可就太多了，都数不过来。”杨小天带着一丝自嘲的语气。

　　“然后呢？掉进去…就不出来了吗？”陈青青反问道。

　　“那有啥办法，还得爬上来啊。”他转念一想，又补了一句，“爬上来也没用，后面又有新坑在等着你。”

　　“所以，你没有因为踩了坑而停止向前走。踩过的那些坑，你也不会再踩第二遍，当然，你没法避免新的坑，只是，随着你的经验越来越丰富，掉进坑的概率必然会越来越小。”叶志伦又接过陈青青的棒，为此问题找到一个结论性的落脚点。

　　“现在，你回过头看那些踩坑的经历，会觉得是坏事吗？”王羽飞继续问。

　　“当时感觉是很糟，但回过头看，也没啥大不了，虽不是什么好事，但也不是坏事，不可否认，的确攒了不少经验值。”他想了想说。

　　“说白了，没有一个人不会踩坑，只是踩多踩少，坑大坑小的问题。”周超终于加入了对话。

　　“这点，我承认。但是，如果踩到特别大的坑，爬不上来怎么办？”杨小天意有所指。

　　“只要你自己没有放弃，就总会有办法。哪怕你跌落悬崖，也是有办法爬上来的。”王羽飞似有感而发。

　　“希望如此。”他似明朗了些许。

　　陈青青想到自己来岛前的境遇。近两年，她那些频繁更换的工作，就好像是一个接一个的坑。总是一不小心就入了坑，好不容易从一个坑出来，不料又掉到了另一坑。一开始，她可以快速爬上来，后来，经历的坑越来越多，她逐渐陷入自我怀疑，再要爬上来，就变得越来越艰难。按王羽飞的说法，自己已是在放弃的边缘了，也正因如此，她才会逃避似的来到这个岛上。而这个岛，究竟是不是她的避难所？尚无答案。

　　想到这里，她又发现，杨小天时不时会发出关于这个岛、这个组织或是这个活动的疑惑，当然，这也正是她一直以来的疑惑。很多次，但凡有人接着问一句“你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就会进入解锁模式。然而，她自己很难说出口，其他人也没有，话题就慢慢被岔开到其他点上了。“或许，时机不到吧”她自我安慰道。

　　“别忘了，现在，我们的任务是——填坑。”叶志伦拉回到正题。

　　“砖都准备好了，水泥也还有。”周超紧接着说。

　　“这工作，得所有人一起做吧？”杨小天试着问。

　　“正是！”叶志伦点头道。

　　“那么，开始吧！”王羽飞说。

　　六人几乎同时从木栅栏起身，向位于9号地中央的长方形大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