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后误入秘密组织》尚贤悦

17、第 17 章 心理建设

　　陈青青睁开眼，一看钟——4:55。其他两人，也差不多在同一时间自然醒了过来。为什么能如此同步和精准？她突然发现生物钟的奇妙。

　　接下来的日子，这个生物钟每天都在起作用，且越来越趋近5:00，所以，她们已经不再担心没有闹钟如何醒来的问题。如此一来，每天一大早例行的拥抱仪式，也就无人能“幸免”。

　　全体人员依然是天还没亮就聚集在接待楼前的草坪。与第一天不同在于，从第二天起，春师兄就没有出现过，只有杰师兄和琪师姐在主持仪式。

　　陈青青觉得很奇怪，她以前并不喜欢形式化的东西，甚至于想方设法去躲避。但如今，她身体里似乎有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她每天按时去参加这个仪式。另外，大概是受了王羽飞“熟悉的人更难拥抱”理论的影响，她在与人拥抱时变得不那么排斥，反倒生出些奇妙的感受。

　　第二天早晨，琪师姐打乱了前一日的顺序，重新排了队。围成圆圈后，她左右两边又有了新的拥抱对象，这一次，是两个女生。拥抱的时候，她与对方的距离比前一天近了许多，身体不那么僵硬，抗拒感也不那么强烈，于是，两个60秒变得并不难熬。

　　起初，她以为，可能因为都是女生的缘故，排斥感有所减弱，但很快推翻了这个推测。第三天早晨，她的左右两边成了两男生。拥抱的一刻，也并未因对方的性别而产生排斥，而是模糊了性别，与和女生拥抱的感觉无异。

　　再后来几天，无论旁边是女生还是男生，她都在一步步走向越来越自然拥抱的方向。与此同时，太阳每天几乎卡着点，在他们拥抱的那120秒期间升起来，给她一种与大自然建立奇妙连接的感觉。

　　从第二天起，颜子优也再没有向另两人提起关于拥抱仪式的烦恼。陈青青虽然没有直接过问，但她认定颜子优与她的感觉一样，往着“渐入佳境”的方向发展。只是说，颜子优原始的抗拒力更强，对她来说，改变的速度会相对慢些……

　　岛上每天都有太阳，虽然天空也常有一些白云，但从没下过雨。偶尔阴一下，阳光很快穿过云层照射下来，不一会儿，云便散去，露出大半个蓝天。

　　不知不觉，已是陈青青来岛上的第16天。这里没有周末一说，也就没有跟上班一样的休息日。

　　她只记得自己是在一个星期五的下午来到岛上，从那时起便没了手机，主办方也不提供日历，所以，当下是几月几日，星期几，不光是她，这里的所有人都没有概念。不过，大家共同明确的一点是：现在是盖房的第几天。

　　所以，现在是盖房的第15天。那么，他们的9号地成啥样了呢？

　　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一个1米多深的大坑已经基本成型，大坑外的一侧，挖出来的土已堆成了一座小山。另一侧，则堆着从物料区一筐一筐搬回来的红砖头。

　　围栏一角依旧放着图纸、时钟和矿泉水。每当只剩下3.4瓶矿泉水的时候，第二天早上来到工地，他们都会看见一箱新的矿泉水。

　　这阵子，大家采纳了女生的意见，调整为“女生挖土，男生搬砖”的基本分工路线。当然，男生有时也会帮忙挖挖土，他们不出多点力，似乎说不过去。

　　说起这两项工作，各有各的苦，谁也别想轻松。挖土嘛，看上去简单，却是个机械化劳动，需要不断重复同一个姿势，极度枯燥乏味。想要省点力吧，速度就上不去，想要快一些，就得不停地挖啊挖；而搬砖呢，比挖土好的点在于，去往物料区的路上可以一身轻松，顺带看下沿途的风景，或是观望下别组的动态，但好景不长，回的路上，需用尽全身的力气负重前行，没有一次不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想想现实社会的工作，大都如此。你以为别人做的工作很容易，只是因为你没有亲自做过，如果换你来做，你才发现，并不比自己先前的工作容易。所以，最后的结论是——这世上就没有轻松的工作。

　　既然如此之辛苦，大家会抽空聊几句，当是一种调剂，渐渐地也就变得不那么陌生。不过，他们的聊天，依旧没有跳出“当下之事”的话题范畴。这里的人们，似乎不约而同地设定了一条“过去与现在”、“岛外与岛上”的分界线，且都牢牢守住，绝不让自己跨到不属于当下的那一边。

　　306三人吃过早饭，又来到了熟悉的9号地。男生总比她们早一步到达。不过现在，她们对这条路已经很熟悉，与男生到达的时间已相差不大。

　　快要到围栏时，只见杨小天蹲在坑前，满脸愁容，旁边两人，表情也有些严肃。

　　“怎么了？”王羽飞问道。

　　“没怎么，就是感觉烦。”杨小天带着一丝怨气。

　　“烦什么？倒是说清楚。”陈青青急性子，最受不了人遮遮掩掩。

　　“在这儿天天搬砖、挖土，两个星期过去了，房子连个影儿都没有。一想到又要继续，我就烦。”

　　“这不都一样吗，你要放弃不成？”陈青青一面觉得这人矫情，一面又跟他略有同感。

　　“不知道，反正，没有动力干下去。”杨小天面无表情。

　　“我记得，你前两天还干劲满满啊。”王羽飞朝他说。

　　“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烦了。”杨小天用手在地上来回划着。

　　“说实话，我跟他感受差不多，只是说还能勉强干下去。”周超说着，突然话锋一转，“你们女的也就是挖挖土，我们可是纯下苦力。”

　　“什么叫也就是挖挖土？”陈青青被周超这句话给刺激到了。

　　“你觉得我们做的这个事，很容易？”王羽飞紧接着反问道。

　　“苦活脏活，不都让我们来做吗？”周超不惧压力，继续点火。

　　“如果你片面的以为，男人做的事，就是苦，女人做的事，就是轻松，那根本没法合作。”王羽飞既保持语调的平稳，又透出语气的尖锐。

　　“男女分工虽然有差别，但并没有难易度的差异。说白了，谁都不容易，谁都没松懈，没必要制造性别对立。”叶志伦果断阻止口无遮拦的周超。

　　“你们搬砖，还可以看看沿途，我们呢，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直在重复同一个动作，你觉得，这就是轻松？”陈青青想让他心服口服。

　　本是杨小天起的话题，中途因为周超的一句话，焦点转移成为“性别冲突”。好在叶志伦及时制止，冲突没有扩大。

　　周超见无人与他站在一边，只能偃旗息鼓，默不作声。

　　集体沉默了一小会儿，话题又被王羽飞拉了回去：“看上去，对这任务，大家都开始厌烦。但是又能怎样呢？难道说半途而废吗？哦不，这还算不上半途，是刚开始，就结束。”

　　叶力伦紧接着说：“先明确一点，距离打地基工作的第一步——挖土的完成，只有一步之遥。往下再挖1分米，到1.5米左右深度，就ok了，随后把土压实压平，就能进入到第二步——固定支架。”

　　“这最后1分米，照之前的速度，今天就能完成吧。”陈青青想了想说。

　　“差不多。” 叶志伦眼扫了一圈面前的土坑说，“提前去物料区搬四根木柱子，再搬点水泥备着，明天可以直接开始第二步。”

　　“可我还是烦啊。”杨小天似乎并没有消除抵触的情绪。

　　他是一个将情绪完全写在脸上，并且一有情绪就开口表达的男生，给人一种很“中二”的感觉。他这样的人，为何会跟“抑郁症”扯上关系？陈青青一直想不通。

　　“谁不烦？叫又有什么用！”陈青青忍不住怼了过去。

　　这一怼，杨小天还真闭了嘴。不过，大家又集体陷入一种“不想继续”的沉默。

　　半晌，叶志伦突然说：“我完全理解大家此刻的厌烦情绪。原因很简单——大家对这件事丧失了新鲜感。”

　　他停了几秒，继续说：“一开始，正是新鲜感在促使大家进行这件事，后来，随着一遍又一遍重复，重复了十次、几十次、上百次后，新鲜感褪去，却又看不到这事情的尽头，自然产生厌烦情绪。”

　　大家想了想，的确如此。叶志伦就像是包治百病的神医，无论谁有什么疑难杂症，他都能精准找出症结所在。

　　他接着往下说：“其实，做任何事都是如此。如果这件事周期越长，就越容易在一开始陷入迷茫。不过，仔细想想，我们这个任务也不算太长。”

　　“90天，也不过是一年的1/4。”陈青青自言自语道。

　　“是的，可能现在大家都习惯了快节奏，凡事求速成。按古代十年磨一剑，一年尚且不算什么，更何况3个月了。”叶志伦顺着陈青青的数字概念往下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说做到了一半，多少能看到些希望，也就不容易放弃了。而现在这个节点，压根看不到希望。光这第一步，就耗费了太多时间，而且还看不到进展。”杨小天惆怅的叹了一口气。

　　“越底层的东西，越不能指望立竿见影，但它的价值在于埋下伏笔。终究你会发现，今天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对日后产生重要的作用，并且，很可能是最关键的。”叶志伦针对他的话进一步剖析道。

　　这一席话，让杨小天陷入了思考，脸上的愁容逐渐舒展。

　　“不管什么事，放弃很容易，坚持却很难。退一步说，这个房子，我们最后能不能盖成功，盖成什么样子，结果怎样，都不重要，主办方对我们也并没提要求。但我们得问自己：到底想不想去完成这件事？”叶志伦继续深入这个话题。

　　“个人认为，任何事，新鲜感只能管一小会儿，后面，多半不是靠新鲜感，而得靠信念支撑你做下去。”王羽飞跟着说。

　　“你们说得都有道理。只是，这个事情从开始到现在，我始终没有明白它的Value，you know…”他突然吐出几个英语单词，又好像意识到什么，立马纠正过来，“对，就是价值，也可以说是它的…意义，这就让我缺乏一个支撑的信念。”

　　“不是每件事情，都是一开始就明白其意义。很多事情，都是在做的过程中，逐渐体会到其意义。”叶志伦说得很有感触。

　　“是啊，虽然大家都不知道这房子盖起来做什么，但我想了想，盖房子这事儿，我从没做过，如果真能做成，本身就是件有意义的事啊。”陈青青显然受到了之前“过程更重要”思维的启发。

　　“是的。因为存在未知，所以有挑战，而挑战过程本身，就具有价值。”王羽飞进一步总结道。

　　“不知道你们说的丧失新鲜感，是什么感觉，我倒觉得，相比之前枯燥的学习，这有意思多了。”颜子优偶尔插入一句话，却往往让人耳目一新。

　　陈青青仔细一想，比起读书时的功课学习，工作的确没有那么枯燥。她虽自认是个工作狂，但工作十年以来，读书时期刻苦学习的那种毅力，却在逐步丧失。换句话说，她越来越耐不住寂寞，总是不断需要新鲜变化，再也回不到“一门心思钻研”的境界。

　　在这六人里面，只有颜子优是毕业不久的大学生，想来，也就只有她仍保持着读书时的节奏，无怪乎，这个让其他人很快产生厌倦的事，到她那儿，反倒是小菜一碟。

　　“那大家是…选择继续坚持吗？”叶志伦重点望了望杨小天。

　　“坚持呗。”周超似突然回火了过来。

　　“继续吧。”王羽飞气定神闲地说。

　　杨小天突然站了起来，说：“虽然还是不明白这个事的意义。不过，这辈子也没做成过啥事，我倒是想看看，能不能在这里弄出个名堂！”

　　“这辈子…你才活了几岁？”叶志伦似笑非笑。

　　“你们都还年轻。”旁边的周超冷不丁补了一句。

　　陈青青又仔细看了看三个男生的脸，的确，周超看上去年龄更大，不过，这阵子接触下来的感受是，他的心理成熟度远不及叶志伦。他经常抛出一些主观片面的观点，也往往不顾及其他人的感受，这一点，也的确符合被普遍认为“情商低”的程序员的特性。

　　所以，这个周超，无论从外表、语言还是行为上看，都非常接近程序员，再加上之前他偶然说出“搬砖”一词的细节，就更让陈青青加大了对他程序员身份的怀疑。

　　这一番折腾，不知不觉已过去一个小时。说是浪费时间吧，也并非如此。如果不解决彻底大家的心理问题，做起事来，自然不会顺畅。所以，这一小时，算是“心理建设”的必要时间成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