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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宁王此番离 ...

  •   宁王此番离雍都,算得上是声势浩荡。

      说来宁王不仅是皇亲国戚,更是忠烈之后。宁王妃怀孕六个月,西幽便与图舍三千雪域起了战事,今上因此下诏,将宁王妃千里迢迢从西幽接到了雍都调养。

      那一战太东虽胜了,却也是惨胜。先宁王冲锋陷阵,被雪域鬼火蜂所伤,整个人从五脏六腑向外沸腾,死状甚是凄惨。

      祸不单行。先宁王一死,宁王妃闻讯便要早产,挣扎了两天一夜仍未能将孩子娩下。那时孩子已过八个月,生下来不知是死能活。御医把头磕得叮当响,询问今上保大人还是保孩子。今上面色甚痛,沉吟良久,道宁王妃与宁王伉俪情深,若是宁王在,大抵是要保王妃周全……救王妃罢。

      御医得了令,正待进产房做个了断。那门竟从里面被推开了。

      风月朗不知何时进了产房,此时正面色煞白,满身血污,立在门前。

      “二姊姊说,保孩子。”

      他木然道。

      李深踱上前来,伏下身,极温柔地握住风月朗的手:“月郎,你只剩这一个姊姊了……孩子可以再有,大不了朕从宗室里过继一个,甚至过继几个给她。听朕的话,乖,我们保王妃,好不好?”

      他诱哄般抚着风月朗的背,目光却凌厉得扫向御医。御医得了眼色,连忙进去产房,打算舍子留母。

      可刚挑帘,产房内便传来细弱的哭声。

      “晚了。”

      风月朗惨然一笑。他看也未看李深,没注意到君王面上掠过的阴沉。

      “二姊姊说,孩子无论男女,名字里都要带个乐字。要我好好照顾他。”

      “……好。”

      李深勉强笑着,将默僵的风月朗揽入怀中,一点点拥紧。风月朗感到蟒缠般的窒息,喉中的腥气快将他淹没。这时,接生嬷嬷将新生儿抱了出来,对着李深一拜:“恭喜陛下,是个小王子,但宁王妃产后血崩……”

      嬷嬷后来说了什么,风月朗已听不清。

      他脑子里全是风清阳精疲力竭,衣衫汗湿,牵着他的手,恨恨笑着的模样。

      “月郎,别泄气。”她说,“死也没什么大不了。哥哥,大姊姊,还有我夫君都在的地方……不会是什么坏去处。”

      “你呢,就好好活着,也别怕孤单……二姊姊给你留个小外甥作伴,要是他太调皮……你就替二姊姊管教他,不指望他有什么出息,能快快乐乐地就好。”

      “月郎,你也别怪姊姊太狠心,不留下陪你……姊姊这辈子争强好胜,从来不听人摆布……有人想要我儿死,我偏不能遂他的愿!爹当时不许我嫁给宁王,可我看上了他,不还是……骑了老虎,把他强掳来拜堂成了亲……”

      说到这,风清阳眼中终于见了泪。又一阵剧痛袭来,她咬破嘴唇忍了呼喊,将风月朗的手捏得泛白。

      “月郎……月郎,救救他,救救我和他的孩子……”

      锦榻上的血浓得扎眼。风月朗死死盯着一滩腥红,全然未觉自己已涕泪滂沱。

      二姊姊不能死。他想,拼命摇头。他只有二姊姊了。

      可下一刹,他竟在二姊姊眼中瞧到了害怕。她紧紧护着肚子,就像幼年腊月里,他随大哥出猎时,在莽莽雪林间,遇见的那只受伤带崽的雌鹿。

      “求你。”

      她小声说,终于满目哀伤,立刻要消散了似的,“求求你,月郎,救救我和阿希的孩子……”

      如今二姊姊和李宁希的孩子,已可封王入南池。

      十数载,仿佛竟是弹指间。

      风月郎微微发怔,片刻,又笑了笑。

      阿螭已封王,他的看顾也总算要到尽头。

      不必再为这小子日夜悬心了。

      他夹起一筷子醋鱼,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咽罢,如释重负,轻轻舒了口气。

      不仅舒气,他的眼角眉梢也以可喜的弧度轻轻弯着,像是新枝子刚发的幼叶,嫩生生地卷着。

      徐引霖看着,心里很舒泰。

      此时巳时将尽,但风月朗起的晚,就吃了顿不合时宜的糊涂饭。时辰虽糊涂,但饭的内容却毫不马虎,醋鱼鲜美,荠菜清爽,木瓜雪蛤汤甜而不腻,正适合病中人的胃口。

      李奉乐辰时中已用过早膳,可那保元饮着实清淡了些,小王爷仍觉得自己饥肠辘辘,听说风月朗这里开了伙,风风火火地赶了来。他对这一桌子菜依旧不甚满意,勉为其难盛了一大碗木瓜牛奶炖雪蛤,又喊人盛了蜂蜜来拌,喝得不亦乐乎。

      一夜过去,这金尊玉贵的小王爷,愣瞧不出半点中过毒的痕迹。

      “殿下!你可不知道,今早儿老奴有多后怕呀!”

      下头边擦着汗边说话的是伏玺,听差多年的老太监。当年宁王一出世,今上便指了这位来伺候,算来算去,也跟着他十四年了。

      伏玺原在大殿听差,同大内总管称兄道弟。他面皮红润白净,生着细长狐狸眼,滴溜溜一转,便叫人知道是个精明的;偏又是张娃娃脸,因此快六十岁了,瞧着仍有些不般配的老实。

      “伏玺儿,本王也不想叫你担心呐!”

      李奉乐大剌剌道,抿出根鱼刺,“可是事出突然,没有办法,谁让皇兄他宠着本王呢?本王要是和其他那些王爷似的,就带点儿家眷悄莫悄地就出了京,肯定也不会遇见这种状况!但皇兄他舍不得啊,浩浩荡荡那么一堆仪仗,谁瞧了不眼红?你还得费心把皇兄给我的赏赐安排到王府里头,昨儿本王身边就更没人伺候了,那还不叫贼人钻了空子?”

      伏玺连连点头称是。李奉乐又一晃首,装模做样道:“这就叫什么?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

      “殿下说得是!哎,殿下平安就好,不然老奴可怎么和陛下交代!”

      伏玺赔着笑脸道,待转向徐引霖时,又回喜作嗔了。

      “大胆徐引霖!宁王殿下千金之躯,不过在你府上过了一夜,就生出如此大的事端,你可知这是掉脑袋也偿不完的罪过?”

      徐引霖晃晃扇子,略一颔首:“下官知罪。”

      “你这是知罪?!”

      伏玺横目冷笑,微起调门,“徐引霖,别以为咱家不知道!昨夜我雍都来的一干人均不在,殿下的吃穿用度,都是你手下的人预备齐全的,你又颇通药石之术,咱家看,这事与你绝脱不了干系!”

      徐引霖微微一笑,并不辩驳;而李奉乐无甚大碍,便认为下毒不那么关己,乐得做甩手掌柜,亦顾自喝汤。停了片刻,竟是风月朗先开了口。

      “伏公公,这干系确实甚大。”

      他道,将一盏正山小种搁下,“但与徐先生的干系却可暂且一放。”

      “此番下毒者,与元德七年谋害风烈侯全府的,是同一人。”

      风月朗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卡在人人都听得清的那一线上。众人面色各异,李奉乐更是立刻放下勺子,严肃道:“舅舅,此话当真?”

      “当真。”

      风月朗道。惨祸重提,他却像在说别家的事,见不出甚么悲喜。

      他的悲喜早被炼化了,成为泄地的水,扬风的沙。

      “烈侯府当年的毒名绕窍青,秘传于图舍雪域摩罗教,等闲不可得。十数年来,我未听闻太东有其出没。”

      “如今此毒再现,应是当年作俑者又出了手。”

      “这贼人果真胆大包天!”伏玺尖声喝道,眼睛却时刻不离徐引霖,“当年毒杀忠臣良将,如今残害皇亲国戚……若不是这些年他藏得太深,朝廷定早就将其碎尸万段了!”

      “陛下一直在秘密找寻凶手的下落。”风月朗未理伏玺,又继续道,“终于一个月前,易宿司的探子呈上奏报,说南池最近进的一批靛蓝中可能混入了绕窍青。”

      “一个月前?那不就是皇兄定下封我入南池的时候?”李奉乐恍然大悟,“难不成……”

      “是。”风月朗应,“阿螭,这就是我与陛下在坤乙殿密谈的大事。陛下以封你入南池为契机,让我能入南池查探,之前不说,是怕打草惊蛇;没想到绕窍青这么快就浮出水面,我们也不算在暗处了。”

      “可以明着查了。”

      风月静静扫视一圈,目光似骤雨前似有若无的报信风。那风在徐引霖身上停得稍久。这人嘴角依旧描着笑,身架也散漫,有一搭没一搭拨着扇上的流苏;继而很快掠过伏玺,最后落在李奉乐身上。

      李奉乐很难得地皱着眉,心中却宽慰不少。他与风家,与几未谋面的爹娘,都算不得情深意厚;他也没有凌然大志,谈不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在这世上,他真正惦念的,大抵只有舅舅和皇兄。

      舅舅并不常提起他的爹娘外公,皇兄倒是更常说起些,不过更像是描述一座石碑一张画,崇敬是叫人崇敬,但终归无甚滋味。然而舅舅虽不说,李奉乐也知道灭门的血仇,于他是切骨之恨——倘若有人杀了舅舅或皇兄,他也必是要拆了那人的骨血,为舅舅报仇的!

      他要揪出灭门案的真凶,与其说是为母家的仇,不如说是为宽舅舅的心。李奉乐以为,皇兄应当也是如此心情:这许多年来,皇兄同舅舅的情谊,他都是看在眼里的,初春最好的碧螺春,盛夏最甜的妃子笑,徽州顶浓厚的松烟墨,蜀地顶精巧的双面绣……但凡是舅舅有一点喜欢的,皇兄总提前好久便留了赠与他。

      那情谊……已然越过了某个界限。便说舅舅是皇兄心尖上的人也不为过。

      皇兄很早便应下舅舅,会为风家讨个公道。

      未成想,这一等,就是十五年。

      幸亏皇兄待舅舅如此好。李奉乐想。不然舅舅在这世上,只带着一个年幼的他,该多孤苦啊。

      “既然这次贼人露了头,本王就定然不会叫他再逃了去。”

      李奉乐“锵”得一拍桌子,站起来,面上已有肃杀之气。风月朗微侧昂了首看他,突然发觉这个他瞧着长大的孩子,竟已变得很高了——像是一夜之间就拔节的竹子,大赤蟒袍,江崖海水,威风极了。

      “殿下说得极是!”伏玺附和着,眼刀割过徐引,阴恻恻地笑,“依老奴之见,眼下就当将这徐引霖拘起来,重刑拷问,定能叫他说出个一二三来!保不准,他就是那幕后的主谋!”

      徐引霖轻轻笑了一声,将扇子搁下,好整以暇道:“那悉听伏公公的,将下官收了监罢。”

      “徐引霖,你以为咱家不敢?!”

      伏玺狠狠一笑,但半路却又蓦地收住了。李奉乐看向他的目光已有不悦之意——他一个奴才,怎能比主子先下了令!在宫中活了好几十年,他却叫这姓徐的激成这般,真是不该!

      “殿下,奴才糊涂!”

      伏玺的狠瞬间转成了抽向自己的嘴巴,狐狸眼中也絮了泪,“奴才想到多年前烈侯府的惨状,心里就一揪揪的疼啊!奴才是急火攻了心,竟替殿下做了主,请殿下重重责罚奴才吧!”

      “罢了罢了!”李奉乐不耐烦地一摆手,转向风月朗,“舅舅,你怎么看?”

      风月朗倒没先说怎得查案,反而很感念地看向伏玺:“伏公公对风家关切至此,风某感激不尽。”

      伏玺诚惶诚恐:“奴才不敢。”

      “至于徐先生,”风月朗漾起半边笑纹,瞳仁中盛着徐引霖微微摇曳的影儿,“昨夜为阿螭奔忙,风某也一一看在眼里。徐先生想要阿螭的命,他大抵不会活到现在。”

      “故此,风某以为,徐先生不是下毒之人。”

      徐引霖笑了,不太认真:“多谢风侯信任。”

      伏玺此刻也冷静下来,不再攀着徐引霖咬。他仍有气,因此笑脸赔的难看:“没想到徐大人还救了殿下一命,老奴此前未听闻,说话欠考虑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徐引霖扬眉,“伏公公不必太自责。”

      “那便如此。”

      见诸人面上均消了火气,风月朗终于定夺道,颇沉稳,“前几日易宿司传过来消息,说那批靛蓝后来进了古塘镇,不如我们今日先筹划一番,明日便借游玩去古塘县瞧瞧,许会有些线索。昨日照料阿螭饮食起居之人统统秘密收监,严加看管,不可走露风声。今日之事,天知地知诸位知,大家都是风某信得过的人,想来不会节外生枝。”

      那“信得过”三字听来颇意味深长。李奉乐想也没想,一点头:“全听舅舅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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