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灾神的漫漫救赎路》何夕夕

29、第 29 章

　　一股子冰寒的凉意自脚底沿着小腿骨往上蔓延，一双脚瞬间就像被冻冰和底下的甲板连在了一起。
　　沈歆冉直愣愣地杵在原地，看着令她大为震撼的一幕，甚至都没心思研究这次的场景是要跟她暗示什么。

　　无数个她跟她做着差不多的动作，但却巧妙地避免了任意两个之间的眼神交汇。
　　沈歆冉在缓过最初的震惊后，下意识地想去试探下其他人的真假，可她才刚抬起手臂，就被人从身后撞了下。
　　她堪堪稳住，却见撞她的又是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像她刚才一样从船舱里跑出来，也像她刚才一样震惊。

　　也许这是一个轮回，沈歆冉想，从电影院里醒来开始、到跑到甲板上结束。
　　可如果，自己再从甲板回到电影院的座位上，轮回还能继续吗？

　　说做就做的沈歆冉当即铁了心要往船舱里走，可她每走一步，就会从船舱里冲出来一个她自己，看准了往她身上撞。
　　这样的过程重复了数十次，沈歆冉非但没能往船舱里走进去一步，反而被越撞越远，最终被一群复制粘贴出来的自己给重重包围。

　　沈歆冉尝试了很多次都没能突破重围，这次场景的进度条又好像永远走不完似的，不知还要源源不断到什么时候。
　　她实在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她迫切地想要逃离，就开始大声地呼叫钟霆晟的名字，她知道自己昏睡的时候那个人不会离她太远，要是能在睡梦中叫喊出来被他察觉和靠近，她就能拼命从这个异境中挣脱出来。

　　沈歆冉扯着嗓子叫了很久，整个甲板上无数个她也跟着一起叫，她的声音很快被淹没被掩盖，她不由得重重咳嗽了几声，然后陷入了无尽的绝望。
　　为什么出不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她不会以后都要被囚.禁在这个噩梦中了吧？

　　沈歆冉干捂着眼睛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的时候，毅然决然地往一侧的船舷走去。
　　那一侧的围栏上系了一个硕大笨重的救生圈，她解开绳结，用双臂抱紧卡在胸前，深吸一口气之后呼出，然后抱紧救生圈端了个上阵冲锋的姿势，迈开双腿就冲了过去。

　　原本是想着把无数个自己冲撞开，辟出一条回船舱的道路，后来越冲越恼火，索性抡起救生圈一下又一下地扇。
　　虽有‘武器’在手，但救生圈毕竟笨重也不趁手，她也不是一味所向披靡的，但是气势很足，火气也排了不少。

　　就在她即将望见胜利曙光，一只脚就要踏进船舱内时，原先阻拦她的那些个自己突然就一哄而散了。
　　看她们纷纷撤离的架势，分明就是被另外更加有吸引力的东西给招过去了，沈歆冉维持着一只脚踏在船舱内的姿势回头张望，竟好像在茫茫人海中看到了钟霆晟的身影。

　　他背着光，看不清样貌，只依稀能分辨出身上穿着的衣服，和她睡着前的那一件一模一样。
　　那些个自己向着他飞奔而去，又将他团团围住，沈歆冉看了看脚下近在咫尺的船舱，又看了眼远处群花乱舞中的一点绿，抿了抿嘴，终于还是撤回了那只千辛万苦才走到这的脚。

　　她隔着好远叫着他的名字，没动静，大概听不见。
　　她觉得心里扑哧跳起一簇小火苗，迈向前的步子不自觉地放大。
　　但她发现随着远处人影的出现，她在现实里受的伤也开始在这里显现了，比如眼睛开始适应不了强光，右脚也开始疼痛和行走不便了。

　　于是，手中的救生圈从善如流地由‘武器’降阶为拐杖，被沈歆冉一路拄着一路向前。

　　好一会儿，她终于确定了那个人影就是钟霆晟，虽然不知道是偶然出现的一个幻象，还是真的听到她的呼喊，意识冲破桎梏得以撞进专属于她的异境之中。
　　当然沈歆冉更倾向于后者，她始终默默坚定钟霆晟是不一样的，与她的能力有种别样的契合。
　　更何况，若非他的缘故，使得异境与真实交叉，她的腿又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好与不好之间切换？

　　回归受伤状态的沈歆冉战斗力呈断崖似的下跌，偏偏这里的钟霆晟又跟个木头似的半点反应全无，沈歆冉万分焦灼和痛恨之下，一边大喊他的名字一边强硬地开路。
　　混乱之中不知道是谁绊了谁的脚，也不知道是谁撞了谁的胳膊，总之等沈歆冉回过神来，她手里抱着的，就不再是硕大的救生圈，而是一根她自己的手臂了。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慌忙扔了手中的断臂。
　　她根本来不及多想，就发现自己被所有的自己给盯上了。

　　而那些个自己，纷纷褪去了身上的人气，像一个个长着她模样的人偶，木然又笨拙地涌向她，掀翻她。
　　过程中断手断脚的残肢遗落一地，人偶们却毫不在意，众志成城地将沈歆冉扛起，照着海面上扔去。

　　她向下坠落的同时，游轮也被一阵巨大的海浪掀起，海水漫得到处都是，没有一个人能幸免。

　　沈歆冉感觉自己的背部重重贴上了某个平面，却不是海平面，因为硬硬的，沉不下去。
　　她于是使劲地把脑袋往上一抬，伴着一阵眩晕，她醒了。

　　脖子下面枕着一条结实的手臂，腰间则横了另一条同时抓着她的左手，没受伤的左腿也被不属于自己的腿压了个正着。
　　她小心翼翼地想抽出自己的手脚，只一动，侧身憋屈地贴着床沿、甚至两条长腿都翘出了床尾的某人立马就有了要醒的趋势，于是当即不敢再动了。

　　虽说如此，心里却碎碎念开了，这人几番嫌弃她睡相差，真难为他白天忙活完，夜里还要身体力行地帮她矫正睡姿。
　　吐槽完，她仰起脸，抹了一把额头上睡出来的汗，盯着天花板发呆。

　　没一会儿，感觉到左侧的位置正在悄无声息地空出来，她配合地微微抬了脖子好让那条手臂抽出，同时侧了半张脸望过去，却只看到了某人宽大的背影，难得地略微垂头，不知道是不是在懊恼睡沉了、半夜爬床被发现了，故而一时不敢面对。

　　沈歆冉便两手撑起上半身，张口直接把这一点尴尬给抹了，若无其事地聊起了她比较感兴趣的话题，“钟警官，你刚才有没有做梦梦到我？”

　　“……”自以为沉默可以掩盖一切其实心思早就暴露无遗的钟霆晟既懊恼之后，又被沈歆冉直白的问话平白一口痰呛到了嗓子眼，他捂住嘴要命地连咳了好几声，才避重就轻地回了几个字，“啥，不知道啊，不记得了~”

　　缓了一会儿，见沈歆冉没有继续追问，他好歹按住跳个不停的心脏，厚着脸皮反咬一口说道，“干嘛问这个，你梦到我了是吧？”

　　“是的。”沈歆冉接得自然又坦荡，还忍不住反复确认一遍，“你确定你不记得你有没有做梦，梦到什么了是吗？”
　　“对。”钟霆晟爽快地应答，其实侧重点早就偏离了方向，他迫不及待地张口问，“你梦见我什么了？”

　　沈歆冉还在想他要真不记得的话，那就不是她所理解的思维同步，隐隐地便带了些失望，耳朵里同步听到钟霆晟的问话，就配合脑子里浮现出的画面，怀抱着对那场异境的怨念，简明扼要地报出了答案，“在游轮的甲板上，我被人推进了海里，你没来救我。”

　　“……”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的钟霆晟僵硬了一瞬，然后不可自抑地愤怒了，“我去，你因为我没在梦里救你就对我这副表情？我现实里救你这么多次我换过你一句感谢吗？！”
　　钟霆晟说着拍了拍前胸，拍了拍后背，“我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添的哪一条新伤跟你无关，你你你、真是个没良心的——”

　　小犊子三个字意外地被人堵在了唇边。

　　钟霆晟下意识地睁大眼睛，舔了舔唇，一个“你”字刚要出口，就又被人堵了回去。
　　他在心里乐了一下，心想，亲吻难道就是这人表达感谢和抱歉的方式？那倒真够稀奇古怪的，不过这种古怪还是让他一个人承受吧，寻常人可招架不来。

　　钟霆晟转而心情颇美地摸了摸某只兔耳朵，“沈歆冉，我---”

　　一阵突兀的音乐铃声打断了他要出口的话，是沈歆冉的电话响了。
　　暴脾气的某人张口就想骂人，大清早的，天还没亮，到底是他猫咪的谁这么没有眼力见，赶着这个点儿打电话骚扰，他好不容易有点把握打算告白的！
　　他决定了，一旦确定这是个带骚扰性质的垃圾电话，他就第一时间替她摁灭，然后给她摁倒！

　　结果，架势都摆上了，却听沈歆冉对着电话那头叫了声，“妈妈~”
　　钟霆晟被自己的口水噎了一下，立刻把自己嘴巴闭紧，还下意识地并腿调整成乖巧的姿势。

　　好吧，是伯母啊~
　　沈歆冉的父母都在国外，有时差，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也是情有可原。
　　嗯嗯，就是这样。

　　眼巴巴地等着人打完，又眼睁睁地看着人脸上的神情由晴转阴，钟霆晟渐渐抽回了咧开的嘴角，严肃道，“怎么了？”

　　“说是我妹妹她、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