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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佛寺 恪,心不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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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是大年初二,京中相隔不远的媳妇都要归家省亲。梁大将军早年告老后,圣上在南山温泉宫赏了一座别馆,二人就索性搬到南山去住,留京中的将军府空置。
是以初二时,梁若瀛总会带着部将到南山去看父母,正月里歇市,除却一些不舍的年头红利的,都归家过年了。
冬苗抱着一捆柚子枝往将军府去,拒北关旧俗:柚子叶去晦。经短巷时却听到一声姑娘家的短促惊叫,当下揽着柚子枝,就闪进去。正瞧见两个姑娘家,一主一仆抱在一处,不敢移目。再往前凑两步,原来是条额染朱砂的半大野狗。
冬苗当下抽出枝条,往前凑了三步,那狗见势便一头扎进巷子深处跑了。冬苗这才收了枝条,回头笑道“没事了,那狗已经跑了。”
着华服的小姐,颤颤巍巍的看过来,眼瞳含水,看着像吓得不轻。“多谢小哥了。”调子捏的极轻软,她生的一双杏核眼,眼尾挑着,发上斜插一支白玉步摇,扶着丫头,一双白玉似的手,挂着一只玛瑙镯子。
冬苗抱着柚枝,笑呵呵的“举手之劳罢了。”他年纪小,笑起来时还有明显的酒窝,露出一点虎牙的边儿,看着就极爽朗。“两位姑娘怎么年下还在这里,可要我送你们回去?”
虽则头回到京,冬苗也没法看两个弱女子大年下的孤零零待着。那小姐撑着丫鬟的胳膊摇头“不劳小哥,我二人只是出来采买,这就要回了。”冬苗斜指了下巷子出口“你们先走吧,我在这儿替你们守一守。”
那锦衣的小姐向冬苗盈盈一拜,冬苗笑的更开“快些,别误了过年。”等两个女孩子都离开了巷子口,冬苗才急匆匆赶回将军府,两个百夫长正在门口等,见他走进来,一巴掌就拍上少年的肩膀。“做什么去了,这么迟!”
冬苗抱着满满一怀柚子枝,边走边道“方才路过前边短巷,遇见有女郎被狗惊住了,这才耽误了。”庭院正中已经燃起了火盆,沈六沈七接了柚子枝各自往不同房中去熏,边走边笑道“哎呀,我们冬苗也会英雄救美了。”
冬苗闹了个大红脸,追着沈七往后院去了。
谢家这边,谢夫人早将年礼打发了出去,这会儿正在前院和岭南来的婆子套问长女与外孙的情况。
布政使身边的副官先从谢大人这里告辞出来,就急匆匆往揽文阁去了。进门时,谢恪正垂眸坐在桌前抄着一本《地藏菩萨本愿经》。
长随给副官上了茶,谢恪搁下朱砂笔,才开口道“柳大人新年好。”柳信没伸手端茶,闻言即刻就回道“小公子过年好。”柳信与岭南布政使沈昭是自幼的情谊,和谢恪也是常联系的旧人。谢恪伸手让了让“阿姐如何?去岁捎给然姐儿的花她可喜欢吗?”
柳信搓了搓手,笑道“自然喜欢,夫人在岭南一切都好,只是今年雪大难行,大人不放心,便把小姐和夫人都留下了。”
“夫人算着公子婚事将近,给新夫人打了头面,暂存在老夫人那里了,怕赶不及公子婚期,先让属下带来了。”
“去年公子给姐儿带的游记,姐儿已经看完了,催着想教舅舅绘新的。公子要是不忙……”
谢恪自书桌旁拿了雕花的木盒出来,里头已经码了很厚一叠,柳信话头便止住了“公子这样挂念着姐儿?”
连缬捧着一只八宝攒盒走进来放到桌上“今岁大人返程时,也将这一匣子零碎给小姐带去做个添头才好,是我们公子的心意。”谢恪看柳信半晌没有言语,又道“姐夫托我的事情,年后长念往岭南再带去,且留他一留。”
柳信手一颤,连忙抓起一旁的茶杯连灌了好几口水“不妨,于公子无妨碍吧。”谢恪轻轻摇了摇头“此事非我过手,事成再论。”柳信连着点头,又把两个盒子都托在怀里才走出去了。
长念从廊下到窗前来,皱眉道“为何要我往岭南,公子身边可就真没护卫了。”谢恪还没提笔,正往砚台里添水,笑着回他“姐夫那里正是用人之际,去谋个前程不比跟着我强?”
“那也不行,我总是跟着公子一条心的。”谢恪磨着朱砂墨,招了长念进屋“知道了,不放你,到时你再回来。事关朝政,长随我不放心。”“等我这一卷抄完,就送去护国寺吧。”
护国寺即便是年节里也是香火鼎盛,正好与梁将军别馆一南一北,梁若瀛带着人骑马往南边去,进香的男宾女眷却往北边走。
梁将军和夫人赋闲后,张罗起年夜饭也是有模有样,支使着两位百夫长烧火,又遣冬苗去抓鸡,一边捏着面团一边问北边战事。
“这么说今年是从心与横山单过了?”沈六刚站起来,就被老将军按回了椅子上“坐着说,没那么多规矩。”沈七接口道“是,今岁太冷,定北城守也是想先生留在城里过年。老大就接先生到自己那儿住去了。”
沈六沈七都是战地孤儿,北境苦寒,交战地多的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沈从心便是梁家大哥捡回来的,是个混血的女将。
其后的孩子查问不着生父生母的,都随了她的姓,归进她手下的惊风营,不伦不类的叫她一声老大。横山先生在军中多年,这些小孩子多半也都是先生一手调教,两个人对于这些孩子都意义非凡,是以提起,沈六沈七神情隐隐激动。
梁若瀛给自家爹妈剥了一盘子核桃“我原也想着今年不归,谁知圣上一个激动,愣招我回来。”
梁老夫人伸手在女儿肩膀上拍了拍手里的面粉,坐到椅子上,叫老将军去切面“就算圣上不招,你今年便不回?”
“谢家子的婚事,我儿如何想的?”梁若瀛坐在椅子上,袖口还扎着骑马栓上的臂扣“能怎么想,与我无关呐。”
“你们的婚约……”梁若瀛扯散了系绳“婚约不做数吧,谢家子何等人物,瀛娘边关多年,也知齐大非偶。”梁老夫人一拍闺女的手背“谁问你这个了,宫宴上你没见谢家子?生的如何?”
梁若瀛一下把臂箍扯下来“生的……”“还不错。”梁老夫人道“知道你凡事先思虑军中思虑前程,思虑旧事,娘只单问你,谢家子与你……”梁若瀛捏了下手指“那也是没影的事儿。”
要是几年前,梁四姑娘和谢家郎,且能算高攀。如今,梁若瀛仔细想了想自己在京中的风评,琢磨了个词儿:成何体统。
梁老夫人嫌弃的看了自己女儿一眼“没出息!”然后便施施然自去擀皮儿了,留下梁若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毕竟梁老夫人就算与谢家夫人再怎么交好,那也是多年旧事了,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热情。
梁老将军,也有样学样的拿闺女的袖子擦了擦手,险些扯破一片衣袖“阿瀛,万事随心。我与你娘,只盼你开心。”梁若瀛抖落了一袖子面粉“您不在这儿擦手,我就更开心了。”
适逢京中新雪霁晴,长随把车停在护国寺侧门,厚雪细密的压着老桃枝,知客僧在阶下道了声佛号,迎上来。
谢恪执了个儒生的礼节,知客僧引着他上了台阶,长随撑起伞来,给谢恪挡着风。长念这才跟着下来,手里还托着几个厚重的匣子,知客僧引着谢恪,嘴上一阵寒暄客套,重重桃枝掩映,露出个侧门“劳烦师父为我引路了,接下来都认得的。”长随听谢恪客套完,就从袖里掏了十五钱递过去了。“冬日冷,师父留着吃盏热茶。”他笑脸热络,赶人的意思却浓,知客僧揖手告辞。
谢恪推门进寺,侧门不如正门宝相庄严,反而透出些林间古刹的清幽来。侧门主殿供的是药王菩萨,早有个素衣女子侍奉佛前,擦桌点香奉果,只有鬓角隐隐的白发昭示她已不再年轻。
方丈惠文大师正在此处参禅,女子衣衫半旧,却自有悠然气韵,与方丈一道奉佛,却也不落下风。
谢恪站住了,打了个手势,一行三人便在佛堂前站住了,方丈虽未睁眼,耳朵却灵,许是因为听到踏雪声,惠文宣了声佛号,低叹“施主何必如此客气。谢恪站在中堂里,薄雪浅浅粘在发上许多“恪,心不诚。”
惠文方丈笑着走出来,佛堂门没有关,女子依旧背脊挺立的诵经,方丈走出来接了长念手里的匣子,引着谢恪往正殿去。
“施主此番还是为令慈与女檀越贡灯吗?”谢恪颔首,惠文方丈打开了长念带来的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上百卷卷轴,隐约能看到里头金色的佛谒。惠文方丈同谢恪走到佛塔前,将经卷投入佛塔,被火舌尽数吞没。
谢恪的字在京中素有令名,这些经卷即便流出去一两卷,也够寻常勋贵常贡佛前,此刻却只在此焚化作飞灰。
惠文尚且记得太始九年的初春,谢夫人至护国寺礼佛,带来了十四岁的谢恪。谢公子不信神佛,只是陪母亲走一遭,那时精神很不好,满寺芳菲都没能让少年人露出半点烂漫神色。他那时很担心,特地让知客僧引他去侧门外赏花,讲讲佛谒。
但僧去后不久就折回,说谢恪遇到了在寺中清修的林夫人,谢公子与林夫人相谈甚欢。惠文方丈至今也不知他们到底谈了什么,只知谢恪回家后,银台令府送来了百两白银,为谢夫人与梁家四姑娘贡了长命海灯,当年十二月,谢恪手抄《金刚经》百卷,送至护国寺,为梁四姑娘焚化祈福。
后来梁四姑娘接任定北主将,谢公子抄的经就慢慢更多了起来,不拘典籍,凡是度化的经文,谢恪都抄过。每每亲自送来,却不肯入殿焚香,经卷也都要惠文方丈代为烧去。
方丈也曾屡次劝解,谢恪只是说“恪,心不诚。心有所求,未信神佛,心中有愧,不敢见。”惠文却觉得这位谢公子,是最有佛缘不过的。
惠文方丈化完经卷,将木盒递还长念,又道“苦海无边,公子不信神佛,也不必待自身过于严苛。”老和尚年过半百,看谢恪一如看新入山门的小沙弥“尘缘牵绊,世人汲汲所求,皆是如此。”
谢恪跟在惠文身后,佛塔寂寂,谢恪站在塔林中,缭绕香烟浮过眉眼,眼睫纤浓,唇红如涂朱,遥望竟一如悲悯菩萨样。良久谢恪才答“世人所求,功名利禄,皆为自身。恪所求,非关自身之事,求告神佛,只求心安一隅而已。此是妄求,恪心不诚……”“更恐神佛降罪。”后半句蓦地放轻了语调,似乎真怕引神佛降罪也似。
于是惠文又想起,谢恪头回来烧经文的时候,惠文问及“度化经可是为令正沙场血煞。”谢恪那时还年少,顶着绯红脸孔,出言纠正“恪与瀛娘,暂定婚书而已,尚未结发。事关女儿终身名节,方丈……不可如此。”
惠文方丈带着谢恪一路往自己禅房走去,一边想这些年的旧事。其实京中未婚男女不少,多半并不反对以郎或妇相称,但谢恪从不曾。虽与人争辩时常以未婚夫自居,却锱铢必较,不肯旁人提前为梁若瀛冠上谢氏,生恐流言蜚语。
京中许多人其实都看不懂谢恪此举,但这么些年,谢恪始终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