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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京 太始十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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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始十四年,冬。
梁若瀛奉诏归京,三月前,西北大捷。她亲手砍了鞑靼三王子的人头,是太始开元来,第一场北方大捷,皇帝大喜,招她入京受赏。
京城十二月的朔风迎面卷起成片连天的雪花,黑蹄骏马疾驰官道,京城长久没有这么大的雪了。梁若瀛战甲未卸,是一路行来。马蹄卷起来一阵染雪的尘烟。
入京的第一个驿站,叫长亭渡,满坡红梅盛放,老梅已发新枝。红梅白雪间,有个少年拥着一身兔毡白斗篷候在坡上。身后小厮撑的伞已经落了近寸的雪花。雪尘逼近,遥遥可见人影时,候在树下的少年却上马车回转了,青布油篷的马车里头还烧着碳。
撑伞的长随抖落了伞面寸许的白雪,正露出伞面上画着的一杆素净翠竹。他翻身坐上车辕,还是忍不住问了句“公子,咱们真的不再等等梁将军了吗?”马刨了刨蹄子,里头的男声先断喝“慎言!”然后又缓了缓声道“回去。”
雪下的骤急,呵气成雾的天气,梁若瀛翻身下马,在长亭驿站换了腰牌,又拿出调令给驿官看。
这次带的几个人又都是头回跟着进京,梁若瀛带兵不偏心,每年归京,都会带几个生面孔。
“将军,方才那边林子里好像有人。”说话的是个小将,顶多十六七的年岁,两颊鼓鼓的,眼睛又圆又大,腰上还不伦不类的挂着个护身符。
梁若瀛刚压了手印,正仔细擦着手上血红的印泥,闻言一个眼神扫过去,止住了小孩话头“城外红梅是盛景,兴许是来赏雪的。”
少年人被将军眼神一凛,立时住了嘴,良久又不甘心的嘟囔“雪有什么好赏的,拒北关外到处都是雪。”另一旁站着的百夫长立刻把他揽进怀里一顿揉“人家自有人家的道理,你还和将军顶嘴,仔细将军打你屁股。”
冬苗睁大了眼睛“我都十九了,将军不能再打我屁股了,不然我可没法见人了。”这下连着梁若瀛都一块笑起来。
驿官仔细核对了几个人的身份帖子,把腰牌交还梁若瀛。笑呵呵的搭话,也跟着说了几句,冬苗更气鼓鼓的了。驿官又捧出两壶热烫的浑酒递给梁若瀛“这是小老儿自己煮的酒,几位军爷暖暖身子。”
梁若瀛也没推辞,接过来就道谢,再顺腰摸了摸,也没摸到钱,于是转身拿靴子踢了踢冬苗的脚尖,冬苗转过身去。一旁的两个百夫长倒都搁了些铜板在梁若瀛手心。“驿官客气,冬日收了您的酒,一点心意。”驿官自然是不愿收这个钱,两厢推拒之下,只得取了两个铜板,只做面子钱。
长亭渡头原本也走船,只后来便禁了,朔风愈演愈烈,她站在驿馆门口身姿飒飒,带出一股子女将的热乎气儿。驿官将几个人都让进来,给战马填了些草料,虽不至于多暖和,也能避避风。
驿官和边军半斤八两,都是说出去吓倒一片百姓,实则钱袋脸面两层光的。驿官与梁若瀛,也算有交情,拾掇出几个搪瓷碗,教他们喝了热酒再进京。
今年京里似乎人尤其多,外放的官员拖家带口的进京述职,梁若瀛打眼一扫还瞧见了不少没见过的面孔,不过短短两个时辰,驿官就收了厚厚的一打入京帖。
梁若瀛咂摸着热酒,探手翻起帖子来“今年似乎比往年都要热闹啊,这岭南郡守今年怎么也来了,不是往年都教沈府丞来嘛。”驿官也咂摸了一口酒,跟她聊起来“这不是今年京里热闹嘛,谢家公子去年入了仕,今年您又打了胜仗,可不就上赶着巴结。”
巴结什么,梁若瀛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再往回一琢磨,哦,是她和谢恪的婚事。梁若瀛给对面的驿官倒了酒“都没影的事儿,再说我们定北军穷的很,有什么可巴结的。”
驿官接了她的酒“话也不是这么说,您和定北军没什么,可到底也是镇守一方的。”
“那倒也是。”来回逢迎几句,浑酒也不多,这便吃尽了。几个人便又一路驱马往京里去。过城门时,想起驿官的话,梁若瀛若有所思,又扣了一把缰绳。
她和谢恪,只怕是有缘无分了。她此番归京,正是来找谢恪,要退亲的。
梁若瀛今年二十有二,如果按照京里十四五就给贵女相看亲事的传统来说,到她这个年岁,至少也应该是两个孩子的娘,可她到现在也没嫁出去。
一方面边境战事未歇,圣上要用她,梁家五代镇守边关,是有名的将门,她要是挂印回京嫁了人,圣上也不知道应该把北境一揽子事儿都丢给谁。毕竟鞑靼跟疯狗似的,追着定北军咬。这些年他也往定北军中塞了不少将领,只可惜世家出身,压根就立不起来。
梁家也是开国来少有的孤臣,梁家同满朝文武都不算亲厚,常年驻守边境。梁若瀛前头三个哥哥都死在北境,而梁老将军已经年过六十五。三年前就自请回京,和夫人搬到南山去住了,也算给帝王吃了一颗定心丸。
当然,这其中也不乏其他因素,比如她这位未婚夫,今年还未及冠。她与谢恪这桩亲事,是谢恪周岁时就定下的,她那时候才四岁。梁家老夫人与谢家的大夫人是系出同谱姐妹,虽然关系远了些,但在闺中时也算玩得来。
谢恪周岁抓周的时候,梁老夫人带小女儿去看热闹,熊孩子梁若瀛蹲在抓周毯边儿上,正看着毯子上拨浪鼓的纹路,袖子就被拽住了。谢恪那时候还没长牙呢,一手抓着一只紫檀的毛笔,另一只手就捏着梁若瀛不放。
周围大人都笑成一片,她和谢恪的亲事就是这么定下的。
后来一过十来年,她再咂摸咂摸京里盘根错节都姻亲和定北边军的关系,就倍感脑壳痛。芝兰玉树谢家子,不招惹的好。
前年,她这位未婚夫格外出息的,年满十七就中了进士,听说是当年的探花郎。烧尾宴后官拜翰林院,做了个正七品的修撰。虽然也是个芝麻官,但翰林历来清贵,又是天子近臣,将来入阁修馆的,都不算难事。
她又听说,前年入仕打马御道的时候,谢恪顺道拔得了京中世家女,春闺梦里人的头筹。她要再不退亲,京里那些垂涎谢恪的世家女和她们的家族能合伙把她撕了。
想到这儿,梁若瀛不禁轻轻抖了抖,今日是腊月二十九,正月初一宫中有宴,但正式开朝,要等到正月初七。
正月初九她就要赶着回北境,脚程快的话,还能赶上回去过个上元节。是以最合适的,就是正月初八约谢恪出来谈谈。
平心而论,她这位未婚夫对她着实不错,一年到头节礼问候从没断过,写得一笔好字不说,行文措辞也着重突出一个嘘寒问暖,情真意切。如果是一般的世家贵女,这只怕是巴不得明儿就嫁过去,但梁若瀛可不能嫁。定北军和谢明谨,她必然是只能二择其一,不然,其实也没大问题,就是麻烦点。
这次退亲之后,也不知道将来谢恪会娶哪一家的姑娘,梁若瀛一边心头盘算着京中适龄的姑娘家,一边领着部将溜达到了将军府外。管他的呢,谢明谨爱娶谁娶谁。
而被梁将军念叨了一路的谢明谨,谢恪本人,正背对炉火,烤着自己因为吹了不少冷风,被亲娘三令五申要求重新淘洗过的头发,一边盘算着,正月初一宫宴要不要主动去见一见梁若瀛。
几人行到将军府门前,门前只悬着两盏微弱的灯,在风里吹的东摇西晃,眼看着要熄灭似的。梁若瀛从腰封里掏出钥匙开了门,将军府里花木丛生,光野草就有大腿高。
梁将军穷的叮当响,压根就没找人照管过,毕竟军资就那么多,发了军饷,还剩的得周济百姓,要不是将军府是御赐的,梁若瀛能把宅子都卖了。眼下这长得郁郁葱葱的,还有些树干被雪压折了,简直像个鬼宅。
几个小将倒也没抱怨,两个百夫长自去柴房取了镰刀,来砍树修草,总得收拾出人样。冬苗一路跑到灶房去升起火来,烧了一锅滚水,梁若瀛摸了摸鼻头,先进了正屋,不到半刻又退出来,一时竟生出了要不我还是到外头住客栈吧,这等想法。
还好,行伍中人历来利索,两个斥候扫完东西跨院,正往正房中来,总算把蛛网尘土都收拾了,冬苗端着热水走进来“将军怕虫的毛病还没好啊。”斥候正在拆床帐“没办法,将军好歹也是个女儿家。”
冬苗促狭的偏头挤眼睛,浮夸道“我还真忘了,将军是个娇滴滴的女,儿,家。”一字一顿的,听的庭院里的百夫长也笑起来。
梁若瀛站在房门口任他们取笑,说的差不多了,才开始淡声驳道“那我可没有被横山先生说两句就红眼眶啊,冬苗,我十九的时候,可没你爱哭。”
冬苗淘洗了帕子,闻言立时就要端水出来泼梁若瀛了,斥候沈七连忙拽住他“谁教你要在将军跟前哭的,行了,将军逗你的,你怎么回回都上当。”
“沈七,你怎么跟沈从心学呢,你跟她学,下回就留你在拒北城。”沈七的兄弟沈六,从箱笼里重新收拾了被子出来“就是啊,哥,下次你就跟着横山先生和沈参将留在定北城算了。”而后被沈七甩了个眼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