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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群星消散而去 2044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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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4年,坎亚国宁和市。
空荡荡的美术教室里,只有一个少年坐在画板前。少年的黑发微微反翘,脸生得十分稚嫩,还像是刚上初中的男孩。一副圆片眼睛夹在他的鼻梁上,把那张本就巴掌大的脸辰的更加较小。镜片后的睫毛如两只蝴蝶一样,随着眼睛一睁一闭而扑棱着。
长长的笔帘摊开在课桌上,里面裹着一大堆比小拇指还短的铅笔头子,素描橡皮黑得发亮,削笔刀的刀片也有些生锈了。课桌上摆着的是一个老年男性的人头石膏,是从别处借来的。很明显,它已经给美术生做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模特,即使用布精心擦过,还是能看到老人皱纹间铅灰留下的指印。
许灯端详着石膏像,分析每一块阴影的走向和此处该使用的排线方法。宁和是个穷地方,像点样子的美术高中只有一家,普通高中里有老师愿意为学生专门整理出一块学画画的地方,已经是天大的荣幸。起初,许灯画画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看动画片时被激发的兴趣,后来他发现了自己在美术上的天赋,便决心要考到首都的美院去,过好日子。
这件事成了许灯的人生目标。他从小腿脚就有毛病,走路不太方便,如果长大了能做一份在家接稿就能赚钱的工作,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本来,自己的天资被美术老师发掘出来,是非常幸运的事情。可现在的许灯一想到那位老师的脸,就不寒而栗,甚至有种呕吐的冲动。他今天也默默祈祷着,老师已经下班了,他只是自己在美术室练习几个小时而已,不会有人来打扰他。
嘎啦,那扇又旧又重的木门被推开了。下午的阳光打在教室的地上,可许灯只觉得后背冷得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的美术老师站在门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灯灯,”老师背着手,微笑着:“今天也这么刻苦呀?”
“嗯。有空我就会练习的。”
“挺好,挺好。想学画画的不能整天就画什么卡通人,基本功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
许灯手里的铅笔已经快握不住了。他从不信教,可要是现在有个神能跳出来把这个老师赶走,不管是上帝还是菩萨他都一定会咚一声跪在他们面前。少年机械地在铅画纸上留下黑色的印记,他肌肉紧绷,脸上的皮肤比眼前的石膏还要僵硬。
男人迈着大步走到画板跟前,握住许灯的右手:“这样做不对。画素描无论明暗,要的都是整齐利落的排线,你这样乱涂,都糊成一坨了。”他带着少年的手一起在纸上动起来:“看到没有,这才是合适的线条。”
骨骼分明的手,就像捕鼠夹子似的咬疼了他。
许灯的心思早飞到了画纸之外,和这个人的任何肢体接触,都叫他作呕!他已经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把手举起来,挣扎着摆脱男人的控制:“谢谢老师,我可以自己来。”
男人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还有他恐惧的那些事。手腕仍然被牢牢握着,纹丝不动。
许灯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腿疾。他用胳膊肘去打老师,可没有任何效果,反倒是自己已经在扭打中被狼狈地摁在了桌面上。男人的腿压着他的,能活动的上半身也被两只大手固定住,略带着点烟味的鼻息喷在男孩脸上,吹动他前额的发丝。
这样的事情已经不知道有过多少次了。
许灯每一次,只要他还说得出话,就会含着眼泪问老师:“老师,求您了,想想师母吧。”
但是男人每一次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老师......我一直都很尊敬您,是您发掘了我的才华,我才有可能每天放学都来画画......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男人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男孩纤细的脖颈里。
“老师......我真的求求您,不要这样。以前的事情我都可以当作不知道,但从现在起,请不要这样......”
许灯的手在桌上游走着,摸到了自己的笔帘。他闭着眼睛抽出了美工刀,按出刀刃,插进来老师的后颈里。
浑身感到畅快。
许灯谋杀老师未遂的新闻,很快在学校里传开了,并且成为了那几天的网络热点。刘宇安老师多次性侵男学生的丑闻同样传遍了全国,不少人站出来,发誓要为许灯伸冤。
根据许灯本人的陈述,性侵行为已经持续了两个月,几乎每周都会发生在美术教室或者办公室里,而自己因为腿脚不便,无力反抗。对于学生的控诉,刘宇安坚决否认,称那从头到尾都是污蔑,而刘宇安的妻子,或许是考虑到孩子的前程,也不承认丈夫有过任何犯罪行为。
医学检查结果表明,许灯的证言是可信的,他的下身留下了外伤,身上也提取到了刘宇安的DNA。刘妻虽然远嫁到了并不富裕的宁和,但家里还算有些势力,为丈夫聘请了相当优秀的律师,最后法院决定以猥亵罪判刘宇安四年有期徒刑。许灯的行为被认定是正当防卫。
这个处罚实在算不上很重,也有很多学生在判决后希望许灯再次上诉,但许灯已经被漫长的司法流程折磨的筋疲力尽,心想坏人得到制裁,就已经够了。
更大的不幸,在于许灯的校园生活发生了改变。
□□受害者的标签好像就刻在了他的脑门上一样,怎么都洗不去,忘不掉。即使从那以后他就转去了别的高中,但仍然不断有人向他投来同情的目光。他们会经常说,没事的,都过去了,你一定要好好的,可许灯不想在任何时候回忆起那两个月,哪怕是以被关怀的形式,也不想。
如果说这些学生是用了不太合适的方式表达善意,那另一批学生,那就只愿意表达纯粹的恶意。他们会因为许灯比别的男生更阴柔的脸,去相信所谓“许灯是和老师做□□交易才得到美术室的长期使用权”的说法,称呼他为婊子,男娼,充满生殖器的脏话不绝于耳。他们未必真心觉得许灯是那样的人,但这样说很有趣。想象一个漂亮的男学生和已婚老师做皮肉交易的故事,很好玩,很刺激。
这些同学会在教室里为了许灯而大吵,一方说不要羞辱受害者,一方说他就是欠操。
然而,当事人只想彻底遗忘这些狗屎不如的过去。
在精神压力之下,许灯在高三被迫休学,没能参加大学准入考试。父母失望到极点,在他十八岁的当天给了他一笔钱,随后让他赶快收拾行李,离开这个家,再也别回来丢人。少年默默走进自己的书房,把老旧的二手笔记本、数位板、素描本和笔帘塞进背包,就走了。
他懒得说再见,他父母也不会说。
独自生活后,许灯的精神状态并未改善。他上网查了下自己算不算抑郁症一类,问卷的结论是中度抑郁,但许灯不可能有条件去医院,他也不觉得自己的症状有那么严重。相比精神上的紊乱,更值得担心的是他的腿疾情况每日愈下,甚至到了需要坐轮椅出门的程度。
他自己买染发剂,整了一头黄毛,头发养到肩膀才肯修剪,戴绿色的隐形眼镜。交完房租水电,月底还剩下点闲钱的时候,他就去网购一些最夸张,最非主流的衣服来穿。这样做会让他产生自己不再是许灯,不再和那个案件,那些学生有关联的错觉。是自欺欺人不假,可这种行为真的会让他的心情好一些。
这段时间里,二十左右的许灯的收入来源是通过社交平台接一些画稿,主要是美少女美少年的头像,胸像之类,更复杂的他也画不好了。也有一些人喜欢他的风格,要求他画一些有故事性的插画,许灯起初觉得有意思,但后来觉得构图打光什么的实在太花时间,做这种工作吃力不讨好,就不画了。
客观来说,许灯的绘画水平处于一个作为业余爱好者绰绰有余,但作为职业人士不尴不尬的水准。他的社交帐号“黄昏巴士站”粉丝量上了五位数,其中开出高价求着他随便画个美女脑袋的人也不少,但只会画女高中生的人是没法和任何一家公司签长期合同的。他过往的插画作品也被投到了招聘网站上,但对方给他的回复不外乎:色调很舒服,人物很精致,但作品风格太单一,缺乏创意,画面张力不足。
就算偶尔有大金主打赏和美工外包的活干,他每个月的收入,还是仅能保证自己不喝西北风的水准。后来,他试着拓宽自己的业务范围,也开始接一些logo设计,排版设计,甚至毕设枪手的活。
......真正赚钱的还是,最后那个。
某天,许灯打开自己的社交软件,私信箱一如既往的爆满。有向他表白的,有夸赞他的同人画作的,有骂他接稿坐地起价的,还有更多“老师能帮我画这个吗”“老师画有偿色图吗”的。他把最后那一栏的私信一一回复,最后看到一个ID名为“M·H”的三无用户发来的“还接社团logo的设计吗?”
“接。你发要求,我报价。如果今天下单,我下个月底开始给你画。”
“我给您三万,立刻开始画可以吗?您根据‘人’这个字设计个标志,其他随便您发挥,没有别的要求。合同文件我立刻发过去,麻烦您打印一下,签个字。”
许灯小声骂道:又一个对设计一窍不通的蠢甲方。他最讨厌这种客户了,说是什么都行,其实条件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只是他们贫瘠的文化水平不足以把要求表达出来。
但是,谁能拒绝这么阔气的冤大头呢?他的脑子不禁开始描绘美好的蓝图,等拿到这笔钱他就去办残疾证,领政府补贴,然后买新的数位板,新的衣服,还有好吃的。
哦对了,最重要的是他得去医院看病,看他的腿到底该怎么治。他把脑子里的享乐玩闹统统删掉,转而开始幻想自己能重新站起来。
他毫不犹豫发送了一句“没问题”,然后从被窝里爬出来,把屁股固定在电脑桌前。昏暗的出租房里,冰冷的白光,照在年轻人同样苍白的脸上,还照耀了他重新燃起的,对生活的热情。
标志很快设计完成,交付了图稿和原始文件。对方回复说:还有一些想谈谈的部分。
许灯砸了一下键盘,但谁让对方是大客户呢,他发送:具体哪里?
“想线下和你说说话。”
许灯大脑空白,妈的,自己该不会又遇上变态了吧?他检查着自己的社交账号,一张照片都没发过,甚至手都没出镜过。总不能有基佬看着他填了个性别男就来骚扰......不对,也可能是人到中年的寂寞大妈。他迅速敲上一句话:不好意思,我身体不方便,恕不能接待了。
“嗯......是这样的,我想拜托老师把这个图稿送给我找到的厂商,做成金属徽章。亚西市内没有合适的工厂,我这里也不方便接受快递,所以想麻烦老师帮忙收一下工厂寄来的样品。如果您不方便约别的地方线下见面,我也可以到您家楼下,一切看老师方便。”
看着这一大段话,习赏心头阴雨绵绵,这是骗子的新话术吗?他宅的快发酵了,有一百万个不想出门见人的理由,可这一切在三万亚币前都算不上什么。榜一给主播打赏到一个价格都能那啥,线下见个面怎怎么了?
更何况,他自己也十分好奇,出手如何阔绰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就这样给出了一个自己公寓附近的地址,并且从那里收到了一个小小的纸盒子。当天,他的甲方也出现在了这家快递驿站门口,对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红丝绒裙子,笑盈盈的,看上去非常有气质。奇异的是,女人把头发全部包在一块布里,光看上半身还以为她是什么从远方国度而来的女性。
女人开口打招呼,并没有什么特殊口音。许灯疑惑:“您这样不热吗?”
“还好还好。”
“哦......”许灯紧张极了,他这一年来,和人面对面说话的机会只有取快递和外卖,而大部分情况下他是不会对跑腿的人说谢谢的。他憋话憋得面红耳赤,牙齿打颤,把对面的女人都逗笑了。
“你好,我叫许灯。”
“好名字啊!”女人温柔地拍拍他,让他整个人别那么紧绷绷的。“我叫谢得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