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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不万能的喜剧 亚西市某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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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西市某个图书馆中,有一件暗门连通着女厕所,只有一个女性图书管理员才知道这扇门,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做出这种机关。现在图书馆早已弃用,书架上只剩下一堆堆泛黄潮湿的废纸和诸如铅球一类的体育器材,暗门背后却好不热闹。
金雯的身体突然就恢复了,尽然下半身还是有点迟钝,但一个脊椎都被枪打穿的人居然可以走路,这实在是件太不可思议的事。
金雯一遍遍滑动手机屏幕看着报道,整个人失了神。虽然她在担心的事情关系到许多人的生死,可是一个年轻女人一手拿手机一手拄拐杖的样子,的确是有点滑稽——更别提旁边还有一个只能坐轮椅的男孩子了。
“为什么......诗棠她,居然真的是这样的人......这已经是突破人性底线的事情了!”
许灯本来对辰诗棠的绑架行动持坚决反对态度,可现在不吱声了。他的手攥着裤子,下唇夹在两排牙齿中间,被咬的泛白。憋了一会,他发言道:“生米已经煮成熟饭,那就随诗棠去吧。客观地说,她这样做不管能不能成功,总归能对阿人和社会高层造成威胁。这对你不是有好处的吗,金雯?”
客观来说,虽然前文提到有不少阿人参与了犯罪,但其比例和普通人类不可同日而语。面对绝对的暴力时,身为中产阶级或上层社会的人反倒会为自己的财富和地位所困,认为□□烧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行为,而且会殃及周围的亲友。反之,一无所有的人不会被任何东西束缚。占了中产阶级大多数的阿人们常常强调自己关心女人和儿童的权力,也对自家掌上明珠甚是宝贝。如果治安局不能及时救出人质,那为了中产阶级的利益和票仓考虑,也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认真考虑诗棠所说的方案。一边是利益受损,一边是孩子的死亡,还是第一个能接受一点。
“怎么能说这种话啊!不过是一群七八岁的小孩子......试问,他们能对别人造成什么威胁?我们要清除的是那些自私自利的上位者,而不是无辜的人!”
“够了!”
“你以为因为你,这座城一周里死了多少小孩?八个月的孕妇被活活打死,一尸两命的事情就发生在昨天,你为什么不去共情她和那个胎儿?他们为什么会死掉呢,就是因为有人听信了你的话,既然要对抗阿人,那就从最弱势的群体下手!......金雯,你还不懂吗,这一切是因谁而起啊,所有人不都是为了你的理想吗?不是你把对立的情绪调动起来的吗!”
“......抱歉,话讲得有点重了。但是,麻烦你承担起自己该有的责任来,就算你主观上对那些孩子没有任何恶意,但事实就是辰诗棠仅仅是为了你的理想,就去做了这件事。而且,她也不过是以学生们为支点,去撬动支配社会的阿人们。”许灯非常难得地好好道了歉,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金雯质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那家伙身上有和......我能理解的气质。哎呀,她这种人呢,就是会拼命从某个自己以外的人身上寻找生命意义,为此做什么都乐意。辰诗棠和你不一样,对于十九年的人生都浸淫在一无所有的贫民窟里的她而言,你说的那些话就是她生命中最有价值的东西了。如果单纯是诗棠一个人不正常也就算了,可你看这几天的事,会发现如今这个时代和诗棠类似的人太多了,到底是他们疯了还是你疯了?想想,还是挺有意思的吧。”
在许灯一通嘴炮下,金雯彻底被打倒了。她坚信每个成年人都该有自我辨别是非的能力,让别人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是十分荒诞的想法。可实际上,并不是每个成年人都具备她那样良好的,可以把自己培养成有成熟心智的人的条件,比如说上学的资本。
金雯很恼火,但接踵而至的是愧疚。鼓舞人心的话讲得那么漂亮,但她从来都没有尝试理解她的支持者,或者说她没想到理解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情。理解,一个听起来多么柔软亲切的词,却避开她的面庞,躲在数不尽的尸块和血背后。
爸爸......帮帮我啊......
压下心头的软弱,金雯猛敲了一下桌子:“行。既然源头在我,那就我出面解决问题。我要阻止辰诗棠,让她释放人质。”
“......大姐,您可否明白自己在说什么?诗棠他妈的在帮你啊,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理想!诗棠伤害的可都是你的敌人,是压榨我们生存空间的阿人!你和阿人共情做什么,他们的一个皮包可都不知道能喂饱多少人了,但他们不会给穷人一点钱!”
“无论是诗棠还是其他人,对无辜的孩子动手都不在我的容忍范围内,只不过我不可能有精力一一阻止他们,我又不是治安局!好吧,既然诗棠是为了我的理想,那就让我用自己的话语让她停手,这样总行了吧!”
“话说回来啊,那个......M·H女士,真的不能断掉诗棠的‘链接’吗?”金雯放出豪言后又变得有点怂,试探着问许灯:“她到底去哪里了啊,真的是去组织我们的人?”
“啊,嗯,这个嘛......”
许灯干笑着打哈哈,“我,我也不知道!那个老太婆就是这样神出鬼没的啦!”
确认那个班主任死掉后,辰诗棠离开了班级,在走廊里巡回。黏在腿上的小女孩放开了手,眼睛深凹下去,几乎成了两个煤洞,能从里面熬出源源不断的恨与恶意来。
......有点在意那个眼神。虽然明白这个孩子无法伤自己分毫,但是不敢和那双眼睛对视。
辰诗棠看着走廊墙上贴着的画报,以此消磨时间。谁也不知道执行官下次什么时候来,一直盯着人质也蛮无聊的。小孩的笔触很幼稚,下手没有轻重,也常常在奇怪的地方换笔,于是出现了红色的太阳却辐射着蓝光,粉色的河流里飘着一排蓝鱼一排橘色鱼,天空里还有鱼。画的左下角有一个大大的黑手印,尽管作者拼命把手印用棕色补救成一棵树,还是被诗棠的眼睛拆穿了。
这副奇怪画作的下方,是一张以文字为主的手抄报。旁边画着的女孩子和许灯爱看的那些“动画”里的女主角很像,但配文好像只是单纯地赞美学校和老师,不知道作者为什么要把那样的女孩画在旁边。诗棠又走了一个班级,这边只有一大张画报,填满了半面墙,标题写着“运动会开幕式”,下面贴着很多小孩子跑步,跳绳,踢足球的照片。还有一张照片上出现了很多人,站成几排,粗看一下,大概有三十个左右吧。
到底是什么运动,需要那么多人啊?酒吧里经常播体育比赛的录像,但好像少有三十多个人一起参加的。踢足球倒是需要很多人,两支队伍加起来,大概也有三十人吧......不确定。哦,橄榄球可能也需要三十个人。
可是,不同的球队所穿的衣服,一般是不同的,但这张照片上所有的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而且有男有女,球类比赛不都是区分开性别的吗?
“戴娅,你说这是什么种类的运动?足球?排球?”
“诗棠姐你在说什么啊......这是,班级集体照啦。学校运动会结束的时候,每个班级都会在操场上拍一张的。”
班级......集体照......
“对哦!”诗棠回想了一下,网络上也看到过的,“学校里的人是被分成‘班级’生活的,我都忘了。那么,站在一起拍照就说得通了。话说戴娅,你上过学,你拍过这个吗?”
辰诗棠看起来就像一个对什么都好奇的孩子,看到班级合照觉得新鲜的不得了——如果不是那个老师刚被杀掉,戴娅可能真的会相信她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肯定拍过啊。但是摄影师总是在我眨眼睛的时候按快门,审美也很差劲,把我拍得丑死了。诗棠姐,上学真没什么好玩的,真羡慕你从不用去什么狗屎学校。学校里的人都可贱了。”
“那我给你拍吧!”诗棠倏然来了兴致,她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绑架上了。“别看我这样,酒吧里会有客人要我给他们照相,所以我是会拍照的哦。你挑个地方,我给你拍照吧。”
于是,就在这座充满了杀意和恐惧的学校里,一圈人派成员围住操场,看着辰诗棠给戴娅拍照。诗棠的手机里确实有几个美颜应用,也像是经常使用的样子。她不停调整这角度和滤镜,几乎是360度绕着戴娅旋转。她甚至还跑去站在篮球架和跑道边的大树后面,完全看不出这位大摄影师的奇思妙想。
站在跑道上的一个成员,看脸还是个学生,有点按捺不住了。“可以不要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吗,辰诗棠?金雯姐看到你在这么重要的时刻拍没用的照片,肯定会大发雷霆的。差不多得了。”
戴娅认出来这个男生就是在安德林大厦前给金雯献花的人,他和其他参与行动的成员一样,都认定这次行动是金雯指使的。
咔擦。辰诗棠丝毫不理会男生的话,把手机递给戴娅:“好看吗?”
“额......”重点好像错了。戴娅以为辰诗棠是把自己当成模特,结果这张照片却把整个操场都拍了进去,根本看不清谁是画面的重点,毫无美感可言。在操场上勉强挤出微笑面对镜头的戴娅也被挤到相片的一边去,因为镜头的畸变变得很胖,看上去甚是滑稽。
“为什么把我拍的那么小呢......?”啊,辰诗棠也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还是不要说得太难听为好。“但,但总体上还是很不错的!”
被这么一夸,诗棠难得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因为是集体照嘛!虽然大伙没法在操场中心站在一起,但肯定要尽可能都拍进去的。”
“够了!”
刚才说话的男生,此时已经忍无可忍。他穿着学生的制服,但挺拔的体态和锋利的眉眼都让他看起来像一名军人,一个恪尽职守的士兵。所以,没有人敢把他当小孩子看待。
“我的金雯姐绝对不会允许你和戴娅这样胡闹!我们现在所有人都该回到大楼里看守好那帮阿人,否则鬼知道他们会想出什么名堂逃跑,甚至杀害我们!”他大手一挥,高高扬起了自己的武器,一把银色激光剑。
“兄弟们跟我走,回去了!不要理这两个游手好闲的女人了!”
赞同他的人先是害怕,接着有两三个人迈出脚步,然后他们纷纷对诗棠和戴娅发出嘘声和叹息,夹杂着刺耳的嘲笑,很快操场上便不剩下几个人。看得出来,要不是顾及辰诗棠最强战斗力的面子,根本没有人想陪着她们两个拍照片。
诗棠看上去很落寞,嘴抿成一条缝,举着手机不知道往哪走好。她心里也知道自己根本是在胡来,可是,如果现在不拍,可能就再也不会有记录“校园生活”的机会了——爷爷奶奶讲过的,美好的校园生活。虽然学习很苦很累,老师还很凶,但可以和同龄的孩子一起玩,还能学到知识。总之,比从12岁就开始到处打工要好。
听上去过于荒谬了。一个残害学生,杀死老师,没有上过一天学的绑架犯,居然向往上学。她默默否定了自己在学校这个场所拍照的资格,但手指停在删除键上方迟迟点不下去。
“......戴娅?”她还是不舍得,“你说,我要把照片删掉吗?”
辰诗棠刚问出这个问题,她就后悔了,因为戴娅看起来非常不高兴。
“你问你自己啊?到底是谁拉着我拍什么鬼照片的啊。姐姐唷,你不会真的觉得,有人喜欢陪你过家家吧?”她不停从嘴里吐出嘲讽的话来,但满眼的泪水却显得被辱骂的人反而是自己。
戴娅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一边抹眼泪一边抓乱自己的头发,好几根深棕色的头发卡在手指间。她已经做不到约束自己的形象了。
“好不容易能在这里找到我的容身之所,好不容易能创造一点价值......都被你毁掉了!啊,算了,说了你也不懂的吧,毕竟诗棠姐是一天书都没有读过,还能在人派里混得风生水起的大能人,战力天花板,大家的骄傲,和我这种垃圾没法共情。你可以靠着你那条机械臂,但我可是什么都没有的废物啊,呵呵......!”
说完,她就哭着跟着其他人跑回了教学楼。
......
......她,在说什么。
......她,为什么突然发神经,还说了一大串意义不明的话。
说起来,戴娅是不是一直挺歇斯底里的。之前她也是突然就开始殴打校长,完全没有理由,自己都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我也的确做了很愚蠢的事情,让戴娅生气也是正常的吧。
辰诗棠把手机放回口袋,最后一个离开了操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