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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罂粟美人余念白 寒冬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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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腊月,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雪,长凳上绑着个被扒得只剩一层里衣的宫人。
为首的宦官在宫人越来越低的求饶声中神情淡漠地将一张张浸湿的黄纸被覆到受刑的宫人面上,直至宫人不再挣扎了才慢条斯理地用铜盆里的水净了手,再接过小太监递了的棉布擦干净手指。
倏地,宦官周身的气场一变,眉梢微挑,眼神冷冽凌厉,厉声喝道:“都给杂家记牢了!这就是背主的下场!”
“是!都督!”
整齐划一地应和声在寂静的冰天雪地之中尤为刺耳。
“卡!”
“休息二十分钟准备下一场!”
随着导演一声令下,工作人员各自忙碌起来,补妆的补妆,对戏的对戏。饰演宦官的青年在这部戏里已没了戏份,卸完妆交还完戏服后便匆匆赶去下一个剧组。
下一个剧组租也在这个影视城,离得不算太远,青年赶过去的时候,导演正在拍男女主角对峙的镜头。这个剧组拍的是校园戏,他演的是女主角的其中一个追求者,没有台词,是个和背景板差不多的角色。
青年换好衣服又被化妆师叫住,用粉底将肤色盖暗后又给了他一副老土的黑框眼镜,搭配上他特意弄塌的发型,看上去又乖又软。
“等下,道具,给他拿一叠教材,要厚的!”
青年乖顺地抱着道具组提供的教辅书,正准备上场,又听导演提点道:“你等下低着头,背驼一点,尽量降低存在感,要演出小透明的感觉,明白吗?”
“啊?好的。”青年应下后又郑重地说了声“谢谢”才转身上场。
许是青年谦逊的态度赢得了这位导演的欢心,在拍摄结束后,他甚至还向副导演询问了青年的姓名。
“我想想,好像姓余,叫什么?余欢吧。”
通常,龙套演员都有一个统一的工头在管,哪个剧组缺人,跟工头说一声就行。副导演之所以能记得余欢,实在是因为他长得太过漂亮,漂亮到让人感觉他就不应该来跑龙套。
不过,娱乐圈从不缺美人,更不缺红不了的美人。副导演之前想着余欢之所以跑龙套,要么是没演技,要么是没背景,当然,也有可能两者都没有。
总之,算不上什么太稀罕的事。要不是导演问了一句,副导演都快想不起来这人了。
这位导演拍过不少戏,刚刚听见副导演说那青年姓余的时候,他下意识想到了一个名字——余念白。
余念白是童星出道,十二岁时在某直播综艺中因其乖巧率真的表现收获了一大波粉丝。随后,余念白进军演艺圈,从轻喜剧中天真单纯的天然呆到刑侦剧里阴郁可怖的杀人犯,好像就没有他掌握不了的角色。
后来,余念白开始转投大荧幕,剧本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个晦涩难懂的意识流不说,导演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可谁能到,这个草台班子敢拿着这部就拍了不到四个月的小众电影去参加柏林电影节,还捧回来一尊金熊。而当时年仅十七岁的余念白也因其出色的表现,赢得了当年的最佳主角银熊。
草台班子一战成名,如今各个都已发展成了圈内的泰斗级人物。
得奖的消息一出,圈里不拘有名无名的导演大多都想找余念白合作,也不都是想靠他捧金熊,主要还是因为他省事又省心。余念白演技一流还没架子,说话又讨喜谁能不喜欢?
可余念白出道后的经历实在太过传奇,难免让人艳羡眼红。
也不知道他得罪了哪位大佛,网络上突然冒出了许多他的黑料,原本签好的综艺影片也都纷纷解约。
余念白出道后又没签任何娱乐公司,微博跟公众号也都是他自己在运营,除了粉丝自发公关外,根本不可能有人帮他。
一开始余念白的粉丝还很团结,可经不住水军黑子三天两头带节奏,人也就渐渐少了,只留下部分真爱粉还在继续为他正名。
当所有人都在等余念白这个正主出来狠狠打那些黑子的脸时,余念白只留下一条“清者自清”的微博便销声匿迹了。
余念白的粉丝一年少过一年,却还是有一小撮真爱粉执拗地将他的镜头精剪出来,执拗地每年去他最后一部戏杀青的双子塔打卡,执拗地在他发的最后一条微博底下一遍又一遍地询问“余念白,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些真爱粉,将余念白称作“罂粟美人”,而他们就是那个病入膏肓的瘾君子,不知道自己还得撑多久才能等到罂粟花开,等到念白回家。
导演收回纷飞的思绪,对着副导演吩咐道:“你叫那个余欢留一下,让他试男三。”
副导演正要应下,就听一旁忙碌的场记说道:“啊?我刚看到那个漂亮小哥已经走了。”
眼看着导演面色一沉,副导演连忙掏出手机补救,说道:“我打给梅姨,让她把人喊回来。”
导演没有应声,沉思了片刻后,赶在副导演按下通话键前阻止了他,意有所指地说道:“还是算了,人各有命。”
余欢没走多远就碰上了火急火燎的梅姨,刚打算开口打个招呼,就被她强拉着进了另一个剧组。
余欢习以为常地混到人堆里,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兄弟,压低声音问道:“欸,老哥,这里试的是什么戏?”
那兄弟刚被骂了一顿,正愁没地方撒气,偏余欢上赶着撞上来。可等他低头一瞅,发现余欢长得漂亮不说,多少也算半个熟人,火气瞬时下去了不少。
“你没看都是演尸体吗?”
余欢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刚瞧见。只是,尸体和尸体也是有不同的,总得看是怎么死的。”
那兄弟白了他一眼,一副“就你话多”的模样。余欢伸出两指做出拉拉锁的动作从嘴唇前方滑过,动作滑稽又带着点讨好意味在里头。这下,那兄弟心里仅剩的那点儿火气也全没了,正欲开口调侃两句,就听梅姨喊他试戏,只好情绪复杂地看了余欢一眼。
余欢用口型快速地说了两个字——“加油”。
随后,余欢看着副导演面上越来越满意的神色,知道这个角色已大致定下了,也不再多留,跟梅姨打了声招呼后便径直离开了。
余欢的住的地方离着影视城不太远,按他平常的步速,大约得走半个多小时。余欢的房子是自建房,三层的小白楼,隐藏在一众廉价宾馆酒店里,看上去并不起眼。
小白楼一层让余欢整了个私厨餐厅出来,开店的时间依据他串场的时间调节,而且从不接预定单,菜品除去固定几样外,其余全凭当天的食材决定。
一言以蔽之,余欢这间餐厅开得十分随心所欲。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从老板到主厨再到服务生,就只有余欢跟他的发小冯青。
余欢要是临时被喊去串场,店里就只剩下不怎么会做菜的冯青,除了闭门关店外也别无选择了。
不过,以餐厅入不敷出的营业额来看,实在是没有特意雇佣一位厨师的必要。
余欢曾有好几次都在想,要不干脆把餐厅关了算了,可一想到发小在工作时光明正大的偷懒摸鱼的样子,便意识到世界上绝对不可能再有他这样一个仁慈的老板能够容忍冯青。
所以,哪怕是入不敷出,为了能让冯青能有点事做,这餐厅他也得坚持开下去。
如果冯青知道他的想法大概会嗤之以鼻,嫌弃地骂一句“大傻逼”。
随着玻璃门被推开,玄关的金属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躲在柜台后头打瞌睡的冯青瞬间打起精神,元气满满地招呼道:“欢迎……”
在看清来人模样的瞬间,冯青脸上如沐春风般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嫌弃,声音也从朝气蓬勃变得无精打采,其速度之快能让川剧变脸艺术家都甘拜下风。
“嘁,回来了?”
余欢结合冯青的面部表情来看,总觉得完整是话应该是“嘁,你个小浪蹄子还知道回来”。
在给冯青的英挺的五官配上这种阴阳怪气的台词,余欢实在忍不住出声大笑起来。
冯青见状就知道他又脑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强忍着额角的青筋暴起的冲动,凤眼一弯,唇角轻勾,温声哄劝道:“来,告诉哥哥,什么东西这么好笑?”
看见冯青脸上这个假到不能再假的笑容,余欢下意识后撤半步拉开距离。
“欢啊,你心大了不少嘛。”冯青从柜台后走出来,半眯着眼,笑容危险,十足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余欢像是真被吓到一样,踉跄地后退了几步,最终退无可退,被冯青逼到了墙角。
早在余欢面露惊恐的时候,冯青就知道他戏瘾又犯了,因此配合着把人给逼到了墙角。
只是不清楚,他这个发小今天拿的又是什么剧本?
许是因为冯青把他逼退后除了定定地看着自己外并没有其他动作,因此,余欢又大着胆子偷偷仰起头看了一眼这个凶神恶煞的人。
冯青察觉到他的视线回望过去,只见余欢像只胆小的兔子一样快速又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后立即低下头,反复喃呢着什么。
哦豁,懂了。
“说什么呢!大点声!有胆子说还怕老子听到吗?”冯青故作凶狠地吼道。
就在冯青为自己的机智而沾沾自喜时,感觉到胸口处传来一股推力,低头一看,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视线顺着手臂上移,就见那张形状优美的唇正开开合合地数落着自己。
“转折生硬,肢体也不协调,神情不到位,总之,你的表演还是太浮夸了。”
那张嫣红柔软的唇这么说着,温热的鼻息让冯青的皮肤发烫,胸腔中的心脏也因为眼前人变得愈发烦躁。
“嘁……”冯青侧开身,视线瞟往别处,不耐烦地打断了喋喋不休的余欢,说道:“我饿了。”
余欢识趣地闭了嘴,从他身侧穿过,边往厨房走边问道:“吃什么?”
冯青敷衍地回了句“随便”。
也不知余欢是没听见还是不在意,径直进了里头,洗菜切菜,开火颠勺。
而冯青又一如往昔般回到柜台后光明正大地偷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