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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你在说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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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呼啸的风声传入耳内,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声响,有什么重物从百米高空直直坠落,狠狠砸在高专悟面前。
蔷薇零落,檀木珠崩散,血肉砸成烂泥,纯白的发丝浸泡在肮脏的血液里。
这人闭着眼睛,惨白的脸上带着微笑,像是沉入一场美好的梦境,整个人散发着迤逦的死亡之美。
高专悟站在警戒线外,血液流到他脚边,浸透他的脚踝,他脸上毫无情绪,垂着眸,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这个摔得粉身碎骨的人是谁?
死人的脸转了过来,高专悟看清了——
啊,原来这个人是五条悟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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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退,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朝阳还未破出地平线,却已将万丈光芒照耀人间。
有风从遥远的天际袭来,带着北国冰雪的气息,穿越漫漫长夜来到白昼。
长睫在冷风中微颤,高专悟睁开双眼,从破碎的睡梦中醒来。
他再次做起那个梦。
梦醒后,一切都了无踪迹,他什么都记不得了。
高专悟侧过身,支着手臂撑着头,苍蓝色的眼眸倒映着庭院的一草一木。
拉门蒙着一层白纸,产自美浓的和纸将阳光过滤提纯,朦朦胧胧倾洒进室内,驱散了一室的黑暗。
花与晨雾的味道清冽沁脾,风铃叮叮当当作响,晨光中,庭院的花木纷纷扬扬凋零,樱吹雪缓缓飞逝,从拉开一道缝的拉门涌进屋内,它们散落在榻榻米上,一片一片,仿若破碎的心瓣。
高专悟摸到放在枕边的手机。
白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屏幕蓝色的微光打在他的侧脸,衬得下颌线形状越发清晰优美,他近乎专注地盯着屏幕看,却迟迟没有其他动作。
树影摇曳间,屏幕上倒影着一张动摇的、脆弱的,甚至可以用狼狈这个词汇来形容的面容。
是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属于少年五条悟的面容。
屏幕熄灭,高专悟再次按下开关,却依旧没有作为,如此反复几次。
他闭上眼,又很快睁开,最终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他点开那个熟悉的邮件号码,手指快速地按着按键,噼里啪啦地打字。
香樟树随风摇动,萧萧而下的枯叶落满一地。
【发送成功。】
打字声消失,直到手机屏幕慢慢暗了下去,高专悟才将粘在上面的视线移开。
片刻后,高专悟慢慢抬起手臂,用手背挡住眼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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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醒了吗?”
门外响起敲门声,夏油杰的声音从门外传入。
陷入混沌中的28悟被敲门声惊醒,刚一睁眼,发现自己又回到那片纯白的空间。
他嗅到浓重的血腥味,觉得很冷,浑身的肌肉都在微微战栗。
28悟双眸微眯,透过高专悟的双眼,他看到一大片猩红的血液。
原来他……或者说,高专悟气息微弱地躺在浴缸里。
“哗啦啦……”水不停从水龙头流出,浴缸里都是血。
少年的手腕被匕首割得支离破碎,鲜血从又长又深的伤口喷涌而出,一朵朵血色之花在水面上肆意绽放,白色衬衫被水浸湿,半透明的布料下紧实饱满的肌肉若隐若现。
体温一点点降低,心脏跳动得越来越缓慢,视野一片模糊眩晕,在濒死的幻觉中,少年似乎看到了什么,眸光恍惚迷离,嘴角却挂着愉悦痴狂的笑容。
这只悟悟酱是真的有病啊。
28悟笑容不达眼底。
这个一心追求死亡的男人,真的是我的同位体吗?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的灵魂里到底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病灶?
28悟回顾自己的青春期,当时的自己是个乖宝宝,精神绝对没有悟悟酱这么不正常吧。
28悟都怀疑这家伙作着作着,总有一天真的作死成功。
28悟声音轻柔:悟悟酱也太疯了,没有学会反转术式就自寻死路,这具身体五条老师也在使用呢,下次再这样任性,能不能提前打个商量呢?
无法确定意识转换的机制,28悟也不想每一次意识苏醒后,都能看到这样高能的画面。
虽然碍眼的悟悟酱死了也没关系,但在那之前,他得找到回归自己原本身体的方法才行呢。
高专悟完全无视他,起身关了水龙头,又将浴缸里的水放掉。
手腕上的伤口皮肉翻涌,被水泡得发白,他却好似对这种痛楚习以为常,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悟,你在里面吧?”门外的人迟迟等不到回应,再次出声。
“没有在哦。”高专悟、28悟同时以一句没有多少情绪的话轻声应答。
“……”
高专悟、28悟又齐声道:“你是小学生吗,非要学我说话?”
夏油杰神情微顿,心中涌现出怪异之感。
这家伙又在自言自语?
“种村先生刚刚打来电话,通知我们山变的情况,【窗】确定没有检测到咒灵的残秽……”
“诶嘿,悟悟没有听见哦。”
夏油杰额头蹦出青筋,他不再多说什么,简短解释完来意,也不多留,转身就走。
哈?你问为什么要由他来通知,难道辅助监督没有打电话给五条悟吗?别问,问就是五条悟这个屑他几乎不看陌生号码的短讯!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走出感知范围之外,再也听不到。
浴室里,水雾迷蒙,高专悟抬腿跨出浴缸。
他站在淋浴头下,一把将额前的头发撸到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单手撑着墙壁,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身体,水流进他的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这种痛却让他感到活着的真实。
阎阎。
我的阎阎。
我对自己说,要是这次死了,那就抱着对你的爱死去。
可是,命运没有让我死去。
所以,你再也不能摆脱我了哦。
即使不择手段。
即使你哭着求我。
我不会再放手了……
“哈哈哈!”
白发少年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偏执痴狂。
感到莫名其妙的28悟:悟悟酱真的不需要去看精神病科吗?或者让硝子给你把脑子换了!
高专悟笑声顿住。
老男人果然很碍事。
高专悟把身上的血液清洗干净,扯来一块毛巾随意地围在劲瘦的腰部,他走到镜子前,被水雾蒙住的镜子模糊地印照出他的身影。
少年容貌俊美如俦,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如纸,下巴冒出淡淡的青茬,许久没有仔细打理过的头发盖住眼睛,水滴顺着发梢滑落,血色的水珠滚过少年结实的胸膛,顺着块块分明的腹肌,再没入不可知的领域。
28悟上下打量,摇头叹息:悟悟酱的身体太瘦弱了,果然还是五条老师的身材最完美。
高专悟本不想理会他,奈何这个话题事关某种男性尊严,他怎么可能会轻易认输:“呵,你在做什么梦?老子的身材已经是人类的巅峰了。”
28悟:那就证明五条老师已经超越人类,抵达另一种更高的层次了。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高专悟嘴角扯出一个异常嘲讽的弧度,赤脚走出浴室。
二月的伊豆气温依旧没有回暖的迹象,最低温能逼近零度。
少年环顾四周,看着陌生的房间,脑海闪过无数念头。
距昨天傍晚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而他完全没有这段记忆。
“老男人不会又背着我做了什么奇怪的事?”
你猜。
28悟早已料到高专悟会有此一问,此时回答得风轻云淡,仿佛那些见不得光的情思潮涌都不曾存在过。
“你觉得老子会不会猜?”这种愚蠢的回答,令高专悟不胜其烦。
果然,悟悟酱会是这样的反应。
五条老师才不想让你猜呢,最好永远都不要知道……
于情于理,28悟本该将偶遇阎魔零并且和他在一起这件事告知高专悟。
可这世上有那么多本该做到的事,很多人都没有做到,即便身为最强的五条悟也一样。
他本该救下天内理子,本该拉回走上歧路的挚友,本该保护好学生们,本该粉碎脑花的阴谋……有许许多多的本该,他都没有做到。
最强不是万能,他终究不是神,他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他也有喜怒哀乐。
28悟是谁?即使是同位体,他也绝不愿意和另一个自己分享恋人。
悟悟酱有那么多秘密,那五条老师也想要一个独属于他的秘密,这不过分吧?
28悟自顾自地替高专悟做完决定,捂着嘴像偷腥猫一样笑了起来。
我们拥有共同的审美、共同的喜好,就连性格都如此相似,你说,我们会不会爱上同一个人呢——这些话就像一个诅咒,就连28悟都没有想到会一语成谶?
这就是命运。
你求而不得,渴望见到却始终见不到的宝贝,却让我这个外来者阴差阳错地率先见到了他。
宝贝的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第一次道晚安,以及以后更多的第一次都是五条老师的哦。
宝贝命中注定属于五条老师啊,悟悟酱。
可是……还是很碍眼啊,悟悟酱的存在。
28悟极轻地叹气:真讨厌啊,果然,悟悟酱还是死了最好。
虽然预料到悟悟酱还会醒来,但28悟还是抱有一丝侥幸心理,等到两人意识再一次相换,28悟的心笼罩在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和恐惧中。
在此之前,28悟可以毫无芥蒂,没有丝毫心理压力地旁观同位体的恋情,开玩笑地说五条老师可以为你和阎阎的恋情摇旗助威,又说悟悟酱的老公就是五条老师的老公。
这一切的前提是他没有爱上他的宝贝。
高专悟闻言气笑了:“哈?你以为老子就不讨厌你?”
28悟眉飞色舞:呀咧呀咧,悟悟酱又暴跳如雷了,不过悟悟酱这样也挺好的。
“你又在阴阳怪气什么?”高专悟双眸微眯。
28悟眨眨无比真诚的双眼:五条老师真的认为悟悟酱的性格很好哦。
非常好!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样幼稚天真、又疑似有精神问题的你,有什么资格和五条老师争呢?想也知道,宝贝一定更喜欢成熟稳重的我……
很好,这家伙真的在内涵他!
偶尔也会有自知之明的高专悟掀起眼皮:“赶紧滚回你自己的身体里去!”
高专悟恨不得将他从自己的脑海里揪出来,团吧团吧,再塞到他的身体里。
明明理亏的28悟却毫不羞耻:所以,拜托悟悟酱多努力努力了。
早点找回五条老师的身体,五条老师就能真正和宝贝在一起了,这小鬼的身体太差劲了,还到处都是伤痕。
哎呀,到时候宝贝一定会选择我,毕竟五条老师各方面都比这幼稚的小鬼优秀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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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怎么做才能把这个老男人踢出我的身体呢?
高专悟认真思考,他简单洗漱,完毕后回到寝室,从柜子里找出绷带,随意地包扎几下,最后戴上墨镜,迈着漫不经心的步伐前往餐厅。
餐厅,夏油杰正独自一人看风景吃早餐,看到挚友的身影,往他身后探望,发现竟只有他一人后,每一根头发丝都表达出惊奇之情:“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
高专悟放下餐盘,在夏油杰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下来,闻言奇怪地反问:“那杰在说什么奇怪的话,我不一个人过来还能和谁一起来?”
28悟状似不经意地提醒:杰或许在说种村哦。
经由他提醒,高专悟才从大脑的犄里旯旮里找出这个人的存在,便道:“杰健忘症犯了吗?种村又没有和我们一起过来这家温泉旅馆住。”
夏油杰神情一顿,更感诧异。就连他都已经把他们的辅助监督忘了,五条悟的记性这么好,竟然还能记得这个人?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种村先生。”
高专悟用犬齿咬破红豆年糕的外皮,将里面的红豆吃得一干二净,才慢悠悠地说道:“不是说他,那是说谁?”
当然是五条老师的宝贝呀。
本来昨晚都计划好的,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去找宝贝,叫他起床,约他一起吃早餐,再一起去森林里散步……
想到这里,28悟再次沉沉叹气。
这小鬼醒来得真不是时候,完全把他的计划打乱了。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这家伙又在作什么妖,正想再说两句,忽然嗅到一股血腥味,顺着那股味道看去,便看到高专悟缠着绷带的手。
“你又发疯了?”
这家伙昨晚不是高兴得快疯了吗?怎么一夜没见转眼又发神经,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发疯吗?
高专悟眼眸低垂,神情空白,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神明,行尸走肉般独自行走在这人世间。
我确实在发疯。
五条悟生在咒术界御三家之一的五条家,身份、财富、地位甚至是天赋,他生来就拥有一切。
更何况他还是当代最强咒术师,实力达到人类所能达到的极限,几乎无所不能。
但他不在乎这世间的一切,他甚至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从很早以前,他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心脏死寂,躯体空洞,灵魂腐烂,每时每刻都沉浸在无法言表的空虚绝望中,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感觉便越发深刻。
“咒术师哪有不疯的?”高专悟并不愿剖析自己的心理,只好装傻道,“哎呀,杰挑选的早餐看起来好好吃,我也要!”
“自己再去点一份啊!”夏油杰这次却没有被他轻易糊弄过去,他挑挑眉,将餐盘挪到另一边,躲过他伸过来的魔爪,“你这样子,不怕他知道吗?”
夏油杰也是咒术师,虽然对挚友会自残这件事感到奇怪,却又不那么好奇。
就像他们的班主任喜欢玩玩偶,硝子是个大烟鬼,冥冥对金钱有着不同寻常的热爱……
咒术师的大脑构造和普通人不同,是异于常人的存在,是神经质,怪异,疯子。换而言之,说他们精神不正常都是轻的。在咒术界,普通人才是那个“不正常”的异类。五条悟更是疯批中的疯批。
但恋爱中的人都希望自己在对方眼中是完美的形象吧?悟那么在乎那个人,难道想让那个人知道自己不正常的那一面?
“他?”高专悟指尖一颤,他抬起眼眸,墨镜后,那双神明一般的眼眸定定地注视夏油杰,“杰到底在说谁?”
这一刻,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预感袭上高专悟的心头。
所以说,同位体肯定不止悟悟酱一个,真的不能把眼前这只悟悟酱弄死吗?
脑海里,28悟皮笑肉不笑,阴暗的想法如岩浆般不停从心底冒出,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进行误导,否则就会被高专悟察觉到端倪了,只能隐忍不发,寄希望于某个人或者某件事,让这个话题不要再进行下去。
夏油杰脸皮狠狠抽动,对于挚友的问话也感到异常奇怪,但鉴于五条悟的“前科”太多了,误以为五条悟又在逗他,于是也跟着充楞:“你觉得我在说谁?”
这家伙不会在逼我说出那句话吧——谁?我当然在说你的宝贝哦……
不行不行,打死我也不说这种肉麻至极的话!
“我怎么知道?”高专悟像个熊孩子一样扒拉遗留下来的年糕皮,“虽说是挚友,但我又不是杰肚子里的蛔虫。”
“吃饭的时候不要提那么恶心的东西!”夏油杰实在看不下去了,叉起那块可怜的年糕皮,一把塞进高专悟的嘴里,怒道,“你到底要装傻装到什么时候啊?”
28悟煽风点火:是呀是呀,干嘛不彻底傻掉呢?
“咳、咳咳……”被噎住的高专悟差点没有当场被送走,掐着自己脖子咳个不停,“杰太凶残了!”
“呵呵。”夏油杰冷笑。
28悟捂着肚子,笑得不停打滚:干得漂亮,杰!
滚着滚着,他停了下来,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喂……”高专悟生出的愤怒戛然而止,下一秒,他的笑意已完全从脸上消失。
“砰!”
见他突兀地停下来,夏油杰心中还觉得奇怪,就在夏油杰想摸摸五条悟的头看他有没有在发烧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声响,夏油杰的动作被打断,未等他回头,就听到女人尖利刺耳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