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篮打水》咬个金子

2、早恋

　　纪红豆工作的画室叫舟济，画室规模不算小，管的严，老板是个老迂腐，基本看到男女生间多说了几句话都要过问，纪红豆真没想到，蔡白真敢关公面前耍大刀。
　　画室主任姓汤，四十来岁的女性，处理这种事，她游刃有余，只交代一句话给纪红豆：“不行的话，画的好的留下。”
　　这是汤主任一贯的作风，坦白说，纪红豆很少直接跟她打交道，主要是怕在苛刻的老板面前暴露她嘴贫的缺点。但她现在必须为蔡白和小罗争取，纪红豆拦住她：“汤主任，他们现在还没有谁比谁画的好这么一说，我想我没办法给您建议——”她画风一转，“但他们都很聪明，蔡白在画画上有天赋，小罗的文化课基础也很好，他们都有希望上呈南（呈南是H市最好的艺术高中）。”
　　“上呈南……”纪红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她好像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嘲讽。
　　“小纪，你在我这教了几年了？”汤燕问她，她有口音，叫纪红豆像是在叫“小鸡”，纪红豆感觉下一秒她就要往自己身上扔鸡饲料。
　　“毕业后就到画室，快两年了吧…”纪红豆回她。
　　“毕业后就来了……”汤燕的语气也不由得带上一丝嘲意，“所以当时你来的时候我就说，你太年轻了，教育的大门还未向你敞开。”她穿上衣服，已然是一副要走的一姿态，她又说：“我这里没有谈恋爱被发现不了了之的前科，我也不认为他们有你说的那么不可或缺，我让他们留下，你就能保正他们能考上呈南吗？”
　　纪红豆与她对峙一分钟，终是点了点头：“我可以试试，但这主要看他们自己。”汤燕望着她不再反驳，她突然发现纪红豆表面上谦逊好说话，每次看到她都哆哆嗦嗦地傻笑，实际上也是有年轻人的血性在的的。
　　“可以，你想让他们留下就留下吧，我又不会跟学费过不去——但我还是要说，画室里不可以有情侣关系，”汤燕提醒她“这个年纪谈这些，你知道。”
　　“我知道。”纪红豆站起来回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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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晚，九点半，“拾荒者”奶茶店，纪红豆笑眯眯地点单，老板娘旁边的小圆脸眼睛提溜圆地瞪着她。
　　纪红豆早早地点了两杯奶茶，等着蔡白补习班放学，他在八中这边补习，纪红豆是先问过，她胳膊杵在木制的窗檐，往玻璃窗外来，不多会儿，一个头戴挂式耳机，穿着拖鞋的男孩儿pia嗒pia嗒地走出来，纪红豆在微信上给他发了消息，见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复又抬头望向这边，纪红豆微笑着，向他摆了摆手。
　　蔡白吊儿郎当地走了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整个人的状态垮垮的，一开口便是：“纪老师，我不学了。”
　　纪红豆早有准备，她笑了笑：“先不说这个，”她把奶茶递过去，“先说说你跟小罗，没看出来啊，竟然有鲜花专门来□□这坨牛粪。”
　　“对，我就是牛粪，我烂泥扶不上墙，老师你别管我了，我走文化课也一样的。”蔡白自暴自弃。
　　纪红豆深吸了一口气，她尽量保持平和：“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整个班，你最有出息，我果然没看错。”
　　见对方闷着不回答，复又问：“因为小罗吗？你真的喜欢人家。”
　　这次蔡白回她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确实在谈恋爱，”纪红豆把奶茶推给他，他端起来咕噜两口：“我追的她，所以算我的错，我离开画室就好，老师你也知道——”蔡白抬头心虚地看了她一眼：“我并不喜欢画画，我也没打算上什么呈南。”
　　纪红豆不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见她不开口，蔡白语气急了些，努力说服她：“我是真的无所谓，小罗就不一样了，她文化课很好，只要艺术加分！哪怕不上呈南，上个二中她没问题！”
　　“……”
　　“老师……下周，我就不去了……”蔡白最后说，他很心虚，话不说清楚，但纪红豆也明白了，她也不用劝，不用鼓励，不用安慰，人家小孩已经能替自己做主了，她先前的那套说辞也没用了……
　　“似乎……这样解决是挺不错的，老师也省了不少麻烦，毕竟教你挺累的，”纪红豆轻叹一口气，她觉得胸腔里闷闷的，迫切地想要抒发出来，“擦，我还在纪校面前夸下要让你们两个都上呈南的海口，真掉面子……”
　　“老师！”蔡白惊讶的很，他现在能感觉到对方是在生气了，可是他不太明白，他确定自己的家长没有给对面的年轻教师送过礼，自己也从来没有在对方的课上有过优异的表现，不说优异，他能忍住不调皮就已经是奇迹了……
　　“老师，你肯定是太年轻太冲动了，这么尴尬的事，幸亏有我帮你解决啦！”他傻笑道。
　　“是啊，多亏有你了……”纪红豆调侃到，却笑不出来：“先不谈这个，我们聊聊别的，你跟我说说什么叫‘不知道喜不喜欢，但确实在谈恋爱啊’，你难道是男？”
　　蔡白脸上本来就是密密麻麻的青春痘，被她一逗脸一红更显滑稽：“我不是！就…看她好看，别的女生课间就知道化妆打扮，她窝在角落里看书，我觉得她跟别人不一样，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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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子跟别人能一样嘛——我对她当然也跟对别人不一样啦……”

　　纪红豆回过神：“所以——你就缠着人家，追着人家？”
　　“……没有，”蔡白脸更红了，“别人欺负她抢她书，我帮她夺回来，上周二她说、她说她喜欢我，然后、然后我们就……”
　　“哦～合着流氓不是你，救美的英雄才是你，然后你们被发现，你离开舟济，从此查无此人、隐姓埋名——”纪红豆喝了口奶茶，抬头笑眯眯地盯着他，“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老师应该给你发个红领巾啊蔡白。”
　　“……”
　　蔡白觉得，这个纪老师劝学是假，看他笑话是真。
　　蔡白沉默地喝完一整杯奶茶，纪红豆几次想开口未果，一时竟觉得杯中的奶茶味道都淡了些，蔡白杯中的奶茶已经见底，他抬起头，还是吊儿郎当地一张脸，嘴脸微微衔着笑，可纪红豆却觉得男孩儿的眼中有些雾气。
　　男孩站起身，双手揣着兜，忽的笑出声：“老师，这奶茶算你请的吧，学生可是没有钱的。”他把兜的里衬拉出来，有些调皮的吐了吐舌。
　　“我请你哒——”纪红豆无奈，站起身，“真这么可怜啊，要不要我再给你打包一杯？”
　　蔡白整理好衣服，问声抬头：“那不用！”
　　他抓抓头发，“老师，我走啦——”
　　纪红豆急忙叫住他：“我能不能问问，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打算……就正常把初三读完，然后……”
　　“然后？”
　　“然后，有高中上就上，没有就中专，此山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蔡白抹了一把嘴边的奶渍，难得真诚地对她笑笑，只是那眼睛，有些红。
　　多么熟悉的口吻，多么任性的少年，全然不去考虑自己的话是不是会伤到别人。
　　“老师，我走啦，”他笑容越来越大，待走出门口，纪红豆才有些失魂落魄地跌到座位上，她有些出神，她开始反思，在这段师生关系中，自己是否也有很多的不称职的地方，连一个一时走歪的学生她都劝不了，她曾经暗自发誓一定不要成为大林女士那样的魔鬼教师，以大爱为自己的学生撑伞，所以她所谓的撑伞，就是做一个不称职的老师吗……
　　“啪嗒——”窗户打开了，蔡白那张脸忽的又探了进来，他很中二地摆了个武侠的动作：“老师，山水有相逢！”
　　山水有相逢……
　　“叮咚——您的外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把蔡白这个小阎王送走，纪红豆又迎来李闯这尊大佛，她摇了摇自己的杯子：“不用啊，一晚上两杯——你当我十八岁，吃不胖啊。”
　　“哦～”李闯故作惊讶，“我以为你大晚上来喝奶茶，就是嫌自己太瘦了。”纪红豆雷达响了，她正心情不爽，伸手就夺过——“喝就喝，我本来就瘦。”她喝着，李闯杵着下巴看着她，纪红豆突然意识到自己手上这杯可能是人家给自己买的，就跟她客气一下而已……
　　“……”
　　“你没得喝啦？”纪红豆明知故问，玩尬的，她最有一手，偏偏有人打小就爱配合她，“是啊…我虽然不是学生了，可还是穷啊，”偷听人家讲话，还要吧嗒两句犯个贱“又没人给我买……”他故意挤眉弄眼，娇柔做作。
　　“你怎么混成这样了，啧，比我还惨。”要是换作别人，即使听不懂他话中深意也要适当客气两句吧？但纪红豆偏不，从小她就喜欢藏着明白装糊涂，往别人伤口上撒盐，那就是她看家本事。
　　李闯立刻就想问她过的怎么惨了，可他忍住了，他知道纪红豆这人，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换作以前，她这样藏着掖着，李闯分分钟就要跟她发火。
　　但李闯现在不生气，或者说，这个人回来了，他就什么都气不起来了……那天他说是送她回家，其实自己铆着头在前面走着，故意甩开她十几米，那时候，他也产生了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情绪，分明那个人就在这了，他却好几次都僵硬着，不敢回头确认。她家他是认识的，到她家门口时，他才把奶茶递给她，纪红豆对此颇有怨言，谁知到她等了半天一口没喝到，提回家还遭到大林女士一顿数落是什么感觉？！
　　李闯不会懂，自从上周在这儿看到她，他每天都是轻松愉悦的，坐在椅子上，一闲下来就想，想多了就有些紧张，每晚都过来看一眼，待一会，好几天都不再见她，他也慌了些，懊恼上次不应该犯二缺，一句话没说就让她上了楼……如果天天在人家家楼下等着，应该会被当作变态抓起来吧。
　　所以至少现在，他不想问刚刚那个男孩是谁，她现在在做什么，当年中考完去哪了……至少现在，她又回到了这里。
　　但他不打算问，不代表某人八卦的心思会跟着他一起停。纪红豆天生话唠，放松下来话就更多了，
　　“你现在在干啥呢？”
　　“有对象吗？不会都结婚了吧？”
　　“你天天晚上喝奶茶啊，我劝你别这样，你瞧着越发有福气了——”
　　“……”
　　好吧，李闯收回刚刚那些话，吵个架而已，比忍着简单多了。
　　“喂——发什么呆啊，你手机响了——”纪红豆咕噜奶茶，口齿不清地提醒他。
　　李闯掏出手机，纤长地手机在屏幕中略点几下，手机不响了——他把电话挂了，面色也严肃些，纪红豆觑着他的神色，轻声问：“有事？”
　　“朋友，让我带份宵夜回去。”他对上纪红豆毫不掩饰的八卦目光，略沉思一下，又道：“是刘晓言，我们住在同一小区。”
　　刘晓言……
　　纪红豆探究的目光一瞬间暗了下去，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假的，她撺掇的起劲，越像真的，她越不敢触碰了。想了一下，她还是问：“你们还有联系啊……”
　　“嗯”李闯回复她，“我跟她上的同一个大学。”嗯，不意外，初二最后一个月，刘晓言的成绩突飞猛进，其中最突出的就是物理，她说她也想学理工，她也想——
　　“你现在在做什么？”纪红豆忍不住问，她其实想问，你们现在在做什么。
　　“父母资助了点钱，开了家小饭店，就在前面不远。”
　　这个答案远超乎纪红豆的预料，她几乎是瞬间抬头，那一瞬的目光甚至带着指责的意味，可对上对方坦荡的眼神，她的神色又一瞬间平静。
　　是吧，改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饭店叫什么？”
　　“叫——吉祥。”
　　“……”
　　“吉祥菜馆。”李闯复又重复一边。
　　“……”
　　“……您的文韬武略呢？”纪红豆嚼得腮帮子疼，神色转为轻松，“这名字——”她凑近，捂着嘴示意他说悄悄话：“赶紧换一个，这名字，稍微有点儿文化的，都不稀得去消费。”
　　李闯也捂着嘴鬼鬼祟祟地回她：“我这店，不是文化人根本不会进，这叫往来无白丁，懂吗你。”尾调略带嫌弃。
　　经他这么一调侃，纪红豆积在胸口一晚上的郁郁之气终是散了点，她奶茶喝完，摸了把嘴，正要与他唠上三百回合，门店的柜台传来“pia哒”一声，他们两个齐齐应声回头，看到那个圆脸的小丫头，臭着一张脸：“喝完了没，我要关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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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咖啡店，李闯说要送她回家，他嘴还是欠，说什么“豆子，就算你人高马大，但也是个女的，规避风险是我的强项”云云。
　　纪红豆心思不在这上头，她还在琢磨蔡白和小罗的事，是以回复的敷衍，李闯本走在她前面，忽的转过身，倒着往后走。老旧的路灯昏黄的光从他身后打来，对于以前的事，纪红豆第一次这么清晰地记起来，好像就是在学校操场上，是体育课，他们俩在跑道上，就是这样，她正着走，李闯倒着走，嘴里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纪红豆一直低头看他们俩的脚尖，忽然抬头看向他眼睛。
　　在光斑里，他的一双浅色瞳孔如琥珀般绚烂，她没忍住，一如当年没头没脑地说了句，
　　“嘿，你眼睛，可真好看。”
　　…
　　…
　　…
　　其实这句话还有后半句，后半句是：又大又透，跟牛眼睛有的一拼。还好她当时也沉静在岁月静好里难得高情商一回，不然就没有机会看到李闯红彤彤的脸蛋，嗲怪的语气，回复她：我在跟你说正事，能不能专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