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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豆子,你以后想考哪个高中啊?”
      他双手撑着女孩的桌子,春日里的风在两个人的鼻尖穿过,女孩连连把红透的脸埋在宽大的校服里,只剩一双眼睛偷偷看他,说出的话也嗡嗡地听不清楚。远远看上去,这是一幅多么美好的画面,所以当时秦美麟在窗外看到,眼睛瞪的提溜圆。可是当李闯贴近想听请她的话时,只听到:
      “此山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朕都不着急,你就别皇上不急太监急了...”
      “...”李闯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他清浅的眼睛一寸不移地钉在对方身上,直到一串奔放的高跟鞋撞击地面的声音响起,中年女魔头冲进教室,他才直起身板,走到女孩后方的座椅,“咣当”一声坐了下来,以巨大的噪音表达自己的不满。
      大林女士曾经“好言相劝”过:“你要是敢早恋,我拨掉你一层皮!”纪红豆当时一边感慨于老母亲十年如一日的暴力与粗鲁,一边惊讶于她身为教师所具备的优秀洞察力。所以多年以后,当纪红豆也站在讲台上,授课之余,她最大的乐趣就是发掘面前这群少男少女之间的小火花,嘿嘿...
      …
      …
      …

      “纪老师,你又走神了!”
      “…”可惜至今,颗粒无收。纪红豆不相信是自己的问题,于是她开始怪遗传学,怪老天没让她遗传到大林女士的七窍玻璃心。
      “蔡白,老师没走神,你把模特头画大了,改一下。”不过有一点纪红豆可以确定,那就是蔡白一定是这个班里的恋爱绝缘体!
      纪红豆迅速从回忆中脱离出来,嘴硬又心虚地看了下蔡白的画,又看看大家的,发现她的走神对大家的影响还真不小,一会儿没盯着,调子已经上了个大概,形却是歪七扭八各有各的丑。
      初三的毕业班本就难带,更何况这群三中的孩子根本就是文化课不行,临到高三抱个佛脚,画个画一点耐心都没有,尤其是这个蔡白同学。
      “我都快画完了老师!”
      “那也要改。”
      “啊——不要吧——快下课啦老师——”
      “改完再下课。”
      “啊——”
      ……
      下课铃声响起时,纪红豆眼看着同学们如潮水般涌出教师,目睹着他们脸上一种类似于”自由“的神情,再看看自己,身心俱疲,她由衷地发出“教不成徒弟,还累死师傅”的感慨。特别是蔡白那个死孩子收拾东西磨磨蹭蹭的,临走还朝她做了个鬼脸。
      在黄昏里,纪红豆从学校出来,坐了380路公交车,在H城八中站下了车,她在这附近,租了一个两居室,就在今天上午,这个房子的户主刚刚搬了出来,她早就住够了学校提供的四人教师宿舍了。天已经全黑了,八中是老校区,周围的基础设施也很老旧,基本是学生们回家后,这一片就都静了下来。
      啊,这里竟然还开着……纪红豆感慨着,走进一家名叫“拾荒者”的奶茶店。
      店面还是从前小小的样子,四周用绿叶点缀,用的木制桌椅,只中心有一盏复古柴油灯,泛着昏黄的光。
      “阿姨,来一杯珍珠奶茶。”
      “阿姨?!”是一道年轻的女性声音。
      纪红豆尴尬的抬头,发现是一个看起来还没她大的圆脸小女孩儿,顿时尴尬地脚趾扣地。
      “我没看…害,我记得这原来不是个阿姨?”纪红豆赔笑。
      “这么晚了,我妈先回去了。”小圆脸一抬眉,一垂眼,很有朝气。
      “哦,那是你妈妈,我说呢,要是你妈妈来就能认出我啦。”纪红豆说,神色不无骄傲。
      “哦?你以前常来?我以前也在这写作业啊……”
      “……”
      好吧,真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丫头,纪红豆五十步笑百步。
      还好,纪红豆安慰自己。这么多年,她最擅长的就是在尴尬的环境里绝境求生,于是她颇为纯熟地开始欺负小丫头:
      “...少废话,你赶紧的,晚了我投诉你!”
      店内装饰颇为照应“拾荒者”的名字,屋内置有留声机,漂流瓶等装饰物,这里变化不大,除了那木质桌角越磨越圆,墙壁上的留言版越来越花哨,还有老板娘年纪越来越小,哈哈,还有,还有就是,现在的中学生零花钱真是越来越多——为什么这样说?
      纪红豆就这么坐了一会儿,本想好好的触景生情一番,追忆一下自己逝去的青春,可小店门口的风铃声就没断过,每一声都在嘲笑她“拉倒吧,你青春时哪有钱买这个?!”一个个祖国的花朵鱼贯而入,而圆脸小丫头现在又是另一副嘴脸,跟她们有说有笑……
      纪红豆不免心生感慨,真是岁月催人老,她现在就是一朵不招人待见的老菊花,
      正巧手机来了一条短信,是大林女士发来的“慰问”:回来这么久了也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小林跟我说我还不知道,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了,今晚给我回家?!
      同时收到老纪同志的短信:恭迎皇上回宫,老奴觉得老奴的好日子要来了,(?˙︶˙?)。
      ...
      好吧,纪红豆觉得讨人嫌的老菊花这个称号,在更年期的大林女士面前,她必须让贤。
      门口欢笑声不断,纪红豆记得,从前奶茶没这么流行的,虽然她从来没赶上流行过……
      “嘿,一杯奶绿,要热的……”
      咦?男的?纪红豆抬头望过去……
      现在已经是暮春了,门口的男性还是裹得像个棕熊,长相看不真切,个挺高,一进来室内视线被遮挡了大半,只是一双手白的发光,在这昏暗的小屋里像个移动的手电筒。
      “谢谢~”他拎着奶茶,坐在了纪红豆的斜对角,慢悠悠地卸下了围巾,纪红豆看到一张既熟悉又模糊的脸,
      像,实在是像……
      纪红豆回忆着,又陷入沉思中,不应该啊...他不是个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豆芽菜吗,虽然自己这些年也长高了不少就是了...哎,不对,他的奶茶为什么比我的先上?!
      纪红豆“啪”的一拍桌,站起来:“哎小圆脸,你怎么还搞差别对待,凭什么这个棕熊比我先拿到奶茶!”说完便刷的坐下。
      纪红豆嗓门不小,且言语粗鄙,心里万马奔腾而面上不显,反观小圆脸已经小脸通红,已然是要哭的节奏。
      满座的中学生们都屏住呼吸,以一种怪样的眼光看着她,纪红豆难以想象这群祖国的花朵回家后要以怎样的文采向他们的监护人描述“今天遇到神经病”这件事。
      而那个棕熊,对方显然被她的怪异行为吸引到了,原本望着窗外的头颅转了方向,一双黑黝黝的眸子静静盯了她几秒,忽的睁大。
      对方也是豪爽人,直接抬起屁股走到她这桌,将他那一份奶茶放在桌子上,白皙纤长的手指在桌面敲了敲,纪红豆正在考虑如何婉拒他想要把奶茶让给自己的好心,就看见男性复又坐下,杵着下巴清了清嗓,一整张面孔全部露出,而且他用纪红豆记得比脸清楚的声音开口:
      “呦~是你啊,”他上下扫视她,“你胖了不少,我都没认出来,这不是撒谎精嘛。”
      “......”很好,纪红豆一面更加确定今晚自己无良市侩的人设,一面哆嗦着再次站起身,一回生二回熟地喊道:“小圆脸,我打包!”
      ……
      好吧,如果大林女士这时候没有夺命连环call,纪红豆也许能逃掉,她发誓她今晚的计划是故地重游追忆一下青春,而不是偶遇“青春”本人。
      结果就是大林女士在电话那头大喊“不管多晚你都要给我回家!”李闯从始至终嘴里叼着吸管,眼角含笑地看着她,只是那笑容有一点锋利。
      等到纪红豆与她的老母亲交战到最后一个回合,纪红豆说出那句“您歇着,我现在就回去”后挂了电话,他才笑了两身,跟着她站起身,从小圆脸手中率先抢过奶茶,说了句句“我送你”后,率先跨出大门。
      只留下小圆脸目瞪口呆,纪红豆捶胸顿足。

      ……
      周末,舟济画室。
      周末没有文化课,对于这些艺术生来说是最宝贵的练习时间,纪红豆往往会在这天早点到校,整理一下同学们一周来的作品,再在快下课前的半小时内集中讲解一下。

      六月艺考,按说现在已经是五月初了,但是这群小崽子们的观念里周末还是与游戏机挂钩,不迟到就不痛快,已经上课三十分钟了,蔡白才骂骂咧咧地走进来,边走边指挥着游戏里的角色,引得教室的同学频频回头看他。
      每个抬头的同学眼中都透露着期待,期待着——他被纪红豆损得皮无完肤。
      说画画,他们不一定想跟纪红豆学。
      说损人,他们千方百计地想跟纪红豆请教,纪红豆也曾跟他们分享一二:
      知道什么叫言传身教吗,家长才是孩子的第一个老师,你们呐,输在起跑线上啦。
      “呦,蔡白,来的好早,还没到饭点呢。”纪红豆顺手拿过他的手机:“在游戏画石膏呢,我看看画的怎么样。”
      “……”
      整个班级轰地响起大笑。
      这个年纪的同学脸皮儿薄,挨不得说,蔡白也不例外,他整个人像煮熟的虾米,小寸头都冒烟了,嘴巴哆哆嗦嗦的:“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老师!我家住五院,离学校很远的!”
      H城比较特殊,没有哪个哪个小区一说,都是按一院二院划分,纪红豆工作的画室在二院,五院离这里需要四十分钟的路程。
      “好吧,老师误会你了,毕竟从峡谷赶来,确实有点儿远。”
      “……”
      “把昨天的画贴墙上,老师讲一下。”
      “这个,脖子睡落枕了——”
      “这张,大小眼——”
      “这谁画的?画的谁,这么抽象,你毕加索在世?”
      大家的画面大多还拼凑不出一个人形,毕竟时间太短,同学们大多也是没有基础的,只是同学们这种不着急的心态不仅没有同化纪红豆,还对她起了反作用,纪红豆发呆的时候越来越少,偶尔能想起的也就是奶茶店的那只“棕熊”,她越来越认真,每天都数着秒等着他们开个画画的窍,结果没等来他们开这个窍,他们却阳奉阴违地开了别的窍……
      “说吧……谁先动的心思。”班主任在训话,纪红豆坐在一旁,看着面前两个“苦命鸳鸯”,和旁边气势汹汹,水火不容的父母们,再次感叹自己识人不明,怎么会是蔡白呢,就那个毛小子,还有小姑娘看得上他?……
      “纯粹是歪心思!”最凶的那位母亲先开口了,“我们家小罗很乖的,以前成绩也挺好,就这一年——臭小子,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今年缠着她,她成绩才下滑的!”
      蔡白的父母不甘示弱,也想表示点是对方女儿耽误自己儿子学习诸如此类的,但又觉得这话站不住脚,一时间吱吱嗡嗡说不出话。
      小罗妈妈气势更盛了:“就怪你儿子,就怪他,我们小罗原本成绩很好的,女孩子家的难免感情用事,你儿子一点花言巧语骗的她找不到北了,这学期成绩一直下滑,前几天还跟我说要走艺术生,要来画画!”
      纪红豆觉得这话越听越熟悉,她凭借不太好的记忆力,在回忆里仔细搜寻。
      “她平时一上课就画小图,这学期还总是跟李闯传小纸条。”
      “李闯成绩好,别被耽误了。”
      “学生时代谈恋爱,成绩下滑的永远是女孩子,永远是女孩子最受伤,豆子,你说老爸说的对不对?”
      “爸爸说的对不对?”
      豆子,你自己想想
      爸爸说的对不对…她突然想起,中考结束的那一天,那个人骑在自行车上,朝她挤眉动眼,多么逍遥轻松,谁又知道,她当时怀抱着怎样紧张的心情?
      是不是一段学生时代的恋情中,一旦被发现,过错方一定是学习较差的那个,她是,现在的蔡白也是。
      ……
      ……
      十一年前,H城。
      刚考完月考最后一科英语,监考老师兼英语老师老刘(纪红豆一般叫他老牛)在讲台上等着同学们陆续交卷,纪红豆回头对她身后陌生的脸庞笑:“同学,麻烦跟你后面的同学说,放学等一下我!”纪红豆笑得尴尬,半年了,班里的人她还是记不全。
      那同学回头依葫芦画瓢地叙述纪红豆的话,纪红豆当时剪了个短发,毛栗子头东张西望,看刘言听完抬头望了她一眼,又点了点头,才放心地转过头。
      最后一个同学也磨磨蹭蹭地交了卷,老牛上课年纪,慈眉善目的,动作也不利索,,他慢慢地捋了捋卷子折角的部分,把一摞摞的卷子竖起来敲了敲,慢悠悠地站起身,看了眼表:“考试结束。”
      ……
      纪红豆背着死沉的书包哼哧哼哧地追着前面瘦小的身影,前面的“倩影”终于良心发现,停下来回头等她。
      “喂,不是说好等我嘛——那同学传话、哈、缺斤少两啊?”纪红豆弯着腰,气喘吁吁地抬头窥探她的神色:“怎么了,没考好啊?”
      刘晓言回她:“没有,我这次有好好复习。”
      “那咋了,咋不等我?”纪红豆的脑袋上盘旋着一圈问号。
      “等你干什么……”刘晓言细腻的眉眼微微出神盯着纪红豆身后,“……有人等着你呢,”她忽的低头,“不想跟你们一起走。”
      什么叫有人等着……纪红豆顺着刘言目光回头,看到李闯推着那辆熟悉的小黄自行车,神采奕奕地向她们走来,他走的越近,刘晓言的头就低的越深,她巴掌大的小脸埋在围巾里,纪红豆只能看见她卷卷的鬓发和额头上几颗透着红的痘痘。
      李闯为“幼稚”一词代言,每次向她们走来都不是刚刚好把自行车停在她们旁边,他总要超出去一截,然后站在前面掏出手机假装有事要做,等着你跟上去,像小跟班一样请求“少爷,要一起走吗。”
      现在他就是这样,丝毫看不清局势,又是“呼”的把车停出去一截,现在那里翘着下巴等着她们跟上来。
      刘晓言在身旁愣着许久未动,纪红豆甚至能感觉到她微微颤抖,直到李闯在前面有些不耐烦地催促:“走不走啊~”刘晓言才像是终于忍不住,她小声骂了一句,忽然奋力往学校大门跑,超过了李闯,门口的看门大爷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跑慢点——现在的学生,压力太大了——”
      “……啊,搞什么,她窜稀?往教学楼跑不是更快吗?”纪红豆说。
      “…豆子,跟阿姨学点好的。”
      “你说,她怎么了…”纪红豆戳了戳李闯的胳膊。
      李闯摇摇头,语气平淡:“不知道,考试没考好吧。”
      “她说她考好了!”
      “那可能是她追的明星官宣脱单了?”
      “刘晓言不追星吧。”
      “也有可能是被她父母骂了……”
      “不可能!她爸妈超温柔,唉大林女士真应该有不齿相师的觉悟啊——”
      “……”又在瞎用成语了。
      “啊~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我们再不走校门就要关了——”李闯指向大门,“你看,大爷要锁门了。”
      !
      “啊——快点快点!我还有补习班!”纪红豆甩开他,两条腿奋力向前跑着,可怜她四体不勤,却被老天赋予马拉松记录长年保持者的称号。
      李闯的自行车很快超车,纪红豆只看到他那白的发光的手在空中挥了挥:“少报点班吧——脑子都补傻了!”纪红豆气的直跺脚,只恨自己不是刘翔附体,没有冲上去打李闯一个大脑门的机会,她气都喘不匀也要骂骂咧咧:“像你啊——偏科怪,你跟数学分家啦!”
      李闯还在摆手,小车骑的晃晃悠悠。
      纪红豆愤愤地想
      摔死你,让你跟体育也分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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