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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你是缺爱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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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骄阳这个人其实骨子里非常狂。
是那种世界都该围着他转的狂。如果不按着他的想法来,那他就会想尽办法去改变现状,他轻易就能够调动一群人跟着他跑,从小到大众星环绕,是太阳系的最中央。
这跟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有关,他在堪称封建的乡下长大,但父母却给予了他高度的自由,无论是物资还是精神,把他养成了那副无法无天的样子。像是冬日干草地里突然炸开的一丛野火,燎原之势无人可挡,轻易就能点燃自己和别人。
很少见到他这种有点颓的时候。
宁君修说不意外那是假的。所以他转过来像是在确定他车上这个人一样,浅色的眼睛里似乎带上了某种探究的意味。
但他们早就已经不是彼此之间可以推心置腹的关系了。
林骄阳话语出口就及时地刹住了车,只说:“酒店的位置......”
宁君修说:“孙青鹏已经发给我了。”
林骄阳张了张口,最后还是合上了,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他们俩联系方式早就删得干干净净了。
林骄阳下车的时候看上去整个人只是没什么精神,还能够跟宁君修挥手告别,但回到酒店房间他就直接冲进了厕所,扶着马桶吐了个七荤八素。
他按下了冲水键,冷静淡定地看着脏东西消失,然后再习以为常地骂了一句“他妈的”。
然而他还没冷静一会儿,抬头看见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还有因为瘦而显得大了些的眼睛,最后一拳打碎了那面镜子。
镜片飞溅。像是打碎了一个晚上的旧梦。
当然冲动过后的后遗症也是明显的。
他去报到那一天一只手还缠着一层一层厚厚的绷带,拖着行李箱进宿舍看着床铺,觉得有点难操作。
他手上的包扎方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来的,另一个床铺已经有人了,这人看着挺有意思,从上面倒挂金钩下来,对着林骄阳说:“牛啊兄弟,第一天就上哪挂的彩?”
林骄阳看着他的姿势,头发因为人倒着的缘故也垂了下来,像个刺猬,也乐了:“不小心的。”
“孟行,老家在河南,人住在广州。”孟行的腰腹力是真不错,翻上翻下不带喘的,“我去哥们,你长得挺帅啊,有妹子追记得资源共享。”
林骄阳被逗得直笑:“林骄阳,广东人。”
孟行说:“咱们寝室是四人寝,不过就住三个人,今天第一个幸运E。”
新生入校时间都是差不多的,很快寝室里就又来了一个人,孟行一看就嚎开了:“离谱啊,一寝室就仨人,俩大帅哥挤在这我还有活路吗?”
“许深,广州本地的。”最后一个室友笑着说,然后转向林骄阳,“许淙是我堂哥。”
林骄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代我向许医生问个好。”
许淙是两年前他的主治医师。
饭桌文化在广东是非常流行的,只要是在一起吃过顿饭,彼此之间又能够聊几句,基本上就能够算是半个朋友了,更何况他们是未来四年都要住一起的室友,得知林骄阳其实比他们大一岁的时候,孟行就已经“阳哥”长“阳哥”短地叫开了。
林骄阳右手还绑着绷带,尽管人看上去很瘦,但有些时候气质看着很沉,他有一下需要叫到许深,一只手在许深肩胛骨上轻轻拍了两下,叫了一声“深儿”,于是就连许深也跟着叫了一声“阳哥”。
下午的时候他去找辅导员交病历本办军训跟训,孟行自告奋勇地跟着他去,看着那厚厚的一整本病历本,身强体壮没什么看病经验的小孟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我擦,”孟行看着上面“胃部肿瘤”几个字就觉得眼前一黑,并且认为一声不够表达他的情感,又字正腔圆地补了一句,“我操。”
“早切了。”林骄阳满不在乎,“不然你还能看见你阳哥活蹦乱跳地站在你面前吗?”
孟行:“牛批,哥,你是真的牛批。”
大一届的是最晚到的,到了之后先放两天假,之后就是军训,这两天想出校还是留校随意,许深和孟行都回去了,寝室里就剩下林骄阳一个。
几个高中玩得好的朋友只有孙青鹏跟他一样在大学城,得知林骄阳只有一个人就兴冲冲地把他约出来。
林骄阳觉得总不可能老遇到宁君修,收拾了几下就出来了。
事实证明林骄阳还是天真了。
他早就该知道孙青鹏不像张明俊和向青,这小子比别人要迟钝木讷些,不会那么呼朋引伴,小群体都是固定的,高中是跟林骄阳他们,大学就是他们团队那几个。
宁君修作为他们团队请来的技术指导,当然也会在。
他们约在大学城里一家挺有名的烤串那,林骄阳在闷热的夏夜里裹着一件长袖外套,别人撸串,他依旧只是要了一碗粥,缩在椅子上像只鸵鸟。
店里是有空调的,但是周围都是热气腾腾温度也不会太低,这副样子实在是怪异,都给师姐看乐了:“这年头还有这么养生的小年轻啊?”
林骄阳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剑眉星目,皮肤白,瞳仁黑,笑起来还有小虎牙,看得师姐狂拍自己男朋友。
孙青鹏是在场唯一一个知道他得过胃癌的人,就干脆坐到他身边,给他挑一些稍微不那么上火的东西吃。
林骄阳说:“行了青鹏,吃你自己的。”
孙青鹏回:“俊子还特地跟我强调过,少爷现在金贵,伺候不好回头他俩抡死我。”
林骄阳乐得不行:“阳哥罩着你,我看谁敢。”
他现在连烟其实也少抽了很多,只把烟夹在手里也不点,说这话的时候有点痞,因为要拿烟,他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就露了出来。
孙青鹏问:“诶阳哥,你手怎么了?”
林骄阳才发现自己有点忘形,忙将袖子往下拉了点盖住了,眼睛余光不由得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宁君修,只说了一句;“没事。”
这一桌有人在聊实验数据,师姐在跟男朋友拌嘴,孙青鹏在给他挑一条蒸鱼的刺,宁君修一个人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只有当那两个聊数据的人问他,他才会回一两句。
就算是环境嘈杂,他身边似乎也能够自成一处安静的地方,今天他只穿着一件很休闲的黑色T恤,手臂上流畅的线条更加明显,一身学生打扮也盖不住他身上如今越发沉稳成熟的气息。
林骄阳心里蓦地一下细微的抽疼。
等到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师姐转头对宁君修低声说了几句话,林骄阳就看见宁君修很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就开口对他说:“林骄阳,等会儿我送你。”
“咳......”林骄阳觉得自己没有因为胃癌英年早逝,也迟早会因为倒霉被呛死,他一口粥还没咽下去,这一声下来咳得昏天地暗。
孙青鹏不明觉厉,师姐却是笑得一脸暧昧。
那笑容林骄阳一下就看懂了,这是打算撮合他俩呢。
宁君修不是那种会把私事往外说的人,他们也没在其他人面前怎么说话,师姐大概不知道他俩的关系。但有些姑娘的眼睛都很毒,林骄阳的一些心思估计被看出来了。
师姐又说:“青鹏,等会儿我跟你再把数据算一下,你阳哥就让宁师兄送吧。”
路上只有几盏路灯,因为绿化多,昆虫就也多一些,绕着灯光飞着,夏天炎热,那些灯罩的温度很高,有些飞蛾经受不住灯火的诱惑扑上去,一下就被烫得掉落在地。
林骄阳跟着宁君修走着,一路低着头数影子,见宁君修并没有回头的意思,就干脆抬眼去看着他的背影。
“修哥。”林骄阳叫了一声,一如当年。
宁君修不应,但还是说了话:“手怎么了?”
林骄阳不是那种会借着伤求安慰的性格,就算会接受张明俊和孙青鹏他们的照顾,也只是因为当少爷当惯了,有些东西确实不会自己动手。此时听见宁君修问,心里忽然有点高兴:“没事儿,就不小心磕了一下。”
这话说出来只能骗鬼。
但宁君修也不再问,只是往前走。
林骄阳憋了又憋,觉得有点受不了,于是他破罐子破摔问:“修哥,两年前我提分手,你生气吗?”
宁君修停了下来,林骄阳看着他转过来,那双琉璃一样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忘了。”他说。
林骄阳又问:“你现在交朋友了吗?”
宁君修摇了摇头,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夜晚的灯光氤氲,带着夏季的燥热,广东天气的热都是湿漉漉的,像有一团气堵在人胸口,连时不时拂面而来的风都是温的。
林骄阳的手心有点冒汗,他心里忽然升起了一股冲动,像活火山即将喷发,他鬼使神差地放任着这股冲动,像拴着野马的绳被松开,掀起了风驰电掣的尘埃。
他脱口而出:“那我现在可以重新追你吗?”
草丛里的虫鸣似乎都静了些,只有他蹦得极快极重的心跳声。
宁君修静静地看了他很久,忽然勾唇嗤地笑了一声,他看着林骄阳那双如夜色漆黑的眼,很平静地说:“林骄阳,你是缺爱吗?”
扑动的飞蛾被灯火炙烤得发出“啪”一声轻响。
你是......缺爱吗?
林骄阳的眼睛蓦地瞪大了,满腔冲动像被徒然浇了一捧冷水,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宁君修,也许会被拒绝,但怎么也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嘲讽。
他心里的火山直接爆发了,缠着纱布的手狠狠抓向宁君修的领口,因为用力过猛,缝针的伤口徒然崩裂,鲜血渗出了绷带。
“你他妈说什么?”林骄阳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他妈再说一次。”
他握紧的手带着用力过猛的抖,指尖发白,那双漆黑的眼里像烧起来一团野火,能让人想到一个词,玉石俱焚。
可还没等宁君修反抗,林骄阳就忽然咳嗽了起来,他放开了紧抓的衣襟,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佝偻下腰,手掌捂着口鼻,却压不住那阵剧烈的咳嗽。
他这副样子是宁君修以前从未见过的,一下子就能看出来他不是情绪过激,而是原本就状态不对。
“林骄阳?”宁君修往前了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臂,低头看见了满地喷出的血迹,“林骄阳!”
林骄阳满鼻子满口的血腥味,眼前一片模糊。
最后只剩下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