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府》嘉庆与时新

3、第 3 章

　　李蓝许垂手立在门外，看似面无表情的他其实正仔细听着御书房内的动静。虽然皇上极力压抑那澎湃的悲伤，虽然皇上总是看似冷静，虽然容妃已经离开了几个月……虽然，一切看似还是没变……皇帝还是那个冷静威严的皇帝，后宫依然是惠妃与皇后斗志斗法，朝堂还是那个朝堂……可他知道屋里那个权倾天下的王者这几个月是如何的煎熬，如何的痛……
　　他忧心不已，这样憋下去也不是个法子，皇上迟早会憋出事儿来的。前几日他去整理玉塌时，看到明黄色的枕上有几处水痕未干，他不由得心下一紧，下意识的回望了皇上一眼 ，那背影挺拔笔直，玉树临风，隐隐透着不容侵犯的王者威严。李蓝许又回头怔怔地看着那几处未干的水迹，轻轻地抚上、盖住，这东西该是属于弱者的吧，怎么会属于他？
　　一日清晨，李蓝许仍是收拾龙榻，又发现了那水迹。他轻叹一声，正准备继续收拾，却不放身边投下一个硕长的身影，他忙向旁边退一步，躬身请安。却见皇上毫无反应，他大着胆子偷眼觑过去，只见皇帝正将目光紧紧聚在那几处水迹上，他伸出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去触碰枕头，慢慢的，甚至——不知是否是错觉——李蓝许觉得他的手指都有点颤抖，然而快触到时，皇帝却遽的收回手，在身侧握紧成拳，手背上的指节因用力而泛青白。他怔怔地看了一会子，忽自嘲似的轻笑了，手也随之松开轻轻抚上脸颊，点在眼角："呵，怎么夜里都没感觉到呢 ？”似是自言自语地低声说完，他眸色暗沉，转身离开，头也不回的命令：“蓝许，给朕换个玉枕。”
　　玉枕光滑，水渍难留且不易发现，是要用这方法将脆弱深埋么？
　　李蓝许轻应一声：“是。”他留心皇帝的语气，平静不起波澜，并无什么异常。当下在心中轻叹一声，继续忙碌。
　　夜里没感觉 ？李蓝许闲暇时又不由得想到了皇上的话，那……这该是梦里流的眼泪吧……该要多深的痛，才会让他流泪，甚至泪水溢出了梦外……
　　李蓝许正沉思着，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拉了开来，李蓝许慌忙抬头看去。
　　皇上正踏步走出门外欲沿着小径走去，李蓝许忙小步快趋跟上。朱龙樾的步子停下，头并未转会，淡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蓝许，朕想自己待会，别和那些奴才一样，来烦朕。”
　　李蓝许怔在当场，看着那抹淡青色的身影飘然而去。淡青色？便服？糟了，李蓝许暗道不好，莫不是这位爷要出宫 ？
　　他慌忙双掌一击。“啪”。只见有几抹暗红色的身影闻声而动，从远处的高墙上几个腾空翻身，落在李公公面前。
　　“快，跟着皇帝，若要是皇上出宫了，你们派个人来回禀本宫，剩下的人全力保护皇上安全！快去！哦对了，注意，别让皇上发觉。”李蓝许眉头紧皱，满脸焦急。
　　“是。”话音未落，这几道身影依然在数丈开外了。

　　且说这皇帝朱龙樾的确是离了宫，在京城随意的逛。只是一次在小摊前驻足，猝然回眸之际，几道熟悉的暗红色身影入目。他微微苦笑一下，继续前行。其实自己任性的出宫，已经使这些下人们够为难了，又怎好再责怪他们些什么？只要他们不妨碍自己，索性就随他们去吧。
　　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随性地逛荡，他漫无目的的晃，知道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竟停在了一家酒楼面前。他止住步子，仰头看那悬在门楣上的大大的酒店招牌，大红色的匾身外镶一圈金色的框，上面三个鎏金大字——醉风楼——依旧似记忆中的鲜亮，未曾变过。
　　其实呵，这京城里什么都未变，依旧似那时芙蓉花开，他与她携手游过的京城一样。可为何，记忆中的鲜妍竟全然不复，现在他所感到的……只是一片灰白 ……
　　物是人非呵 ……
　　他低笑，将手握拳轻抵在唇边，借以掩去那一抹悲凉。
　　"哟，这位爷里面请”，正在低头之际，早有殷勤的店伙计迎出来，满脸堆笑，手一挥做了个“请”的姿势：“请嘞。这位爷，您可好久没来了啊。”
　　听闻此话，他抬眸看去，哦，原是从前他和蓉儿一起出来吃东西时时常招呼他们的店伙计。他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可不是有近一年了？难为你有这样的好记性。”边说着他边撩起袍角，抬足跨进。一楼还是如以前一样，热热闹闹的坐满了人。
　　店伙计见他英眉微蹙，便殷勤道：“爷不如还去二楼吧，那儿有齐楚阁儿，环境也雅致，不似一楼大堂这般吵闹。”
　　他看一眼堂中，踏上木梯，淡淡地道：“还要那间名唤芙蓉的雅阁就好，要水晶肘子，再要一样的扬州酱菜，一碗梨花粥，外加萝卜糕，莲蓉饼，荷花糕。再来一壶醉里花。”
　　他嘴里一连串的报出几样食物，其实他本是没胃口吃的，但是一到这酒楼便免不了思故人，这几样，无一不是蓉儿爱吃的。蓉儿说这酒楼里做的可真是绝了，那梨花粥里放了梨子片儿——又薄又脆，清甜爽口，还有梨花——也不知在秋冬季怎么回事，依然有那样清香的梨花，听店小二说，还有几位料方能做出散发着淡淡清香使人不腻口喝了余味无穷的粥。她听了，便硬是拜了主厨为师，学了做去，谁知怎么也做不出那么美味的粥。
　　还有那萝卜糕莲蓉饼等等点心，无一不是用简单的食材加上几味独家配制的料做成，美味至极。引得她总是拽了他来吃。只是这醉里花却是醉风楼独家酿制的酒，入口醇香，事实不可多得的好酒。
　　店小二仔细听了，记下来，却面色稍有为难：“爷，只怕稍有不便，这芙蓉阁早已被人给定下了，也还是换间吧？”
　　“谁定的？”他止住脚步，微微侧头，却还是看着前面，又不等店小二说话，便道：“不管是谁定了，爷我今天就要这间。”
　　店伙计见他面露不快，可是店家以诚信为本，又怎好出尔反尔？
　　似是感觉到店伙计的为难，他微微一笑：“若那人来了，就叫他来找我。”语毕，便撩起帘子跨入。伙计无奈，只得先下去整治食物。
　　习惯性的坐在临窗面东的位置，向街心瞟去，依旧是车如流水马如龙，锦绣繁荣。他微有些恍惚，似是回到旧时好韶光 ，便不由地向对面看去，却空无一人。叹口气，他依旧将目光移向街心。突然，他目光一紧，似是发现了什么，那人群中一闪而过的身影，像极了仇胤然，他怎么还在京城？
　　恰在这时，他听见外面传来店小二的声音：“这位姑娘，您……要不再换间雅阁？有位爷占了。”
　　“哪有这样的道理？先来后到，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又有一个冷冷的女声传来，隐隐透着不快。
　　“……那也好……。”店伙计讷讷。
　　他回过头看向门口，看来是正主找上门来了。不过，那声音似是有些耳熟。还未及他仔细想，门帘子却“呼”的一声被掀开。
　　猝不及防，他对上一双翦水秋瞳……黑白分明的瞳仁，隐隐透着些许灵俏，每每转动，便是眼波流转，却偏偏无俗媚之态，有的只是清纯脱俗，引得他甘愿沦陷在这目光中……
　　啊呀，他猛然回神 ，怎的想起蓉儿的眼神了。可是眼前人的眼神分明似旧人，只是蓉儿眼里没有眼前女子的冰冷。而且眼前女子面覆轻纱，仅一双眸子露在外面。
　　女子却也似震惊一般，怔在当场。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他起身礼貌的微笑一下：“莫非就是姑娘定的此阁？在下冒昧，斗胆请姑娘换间……”
　　还未说完，那女子却截断他的话：“公……公子……慢用，小女子换了就是。”语毕，她转身就走，似是有些狼狈。而且不是他是否听错，女子声音微有些颤抖。
　　他看着女子的背影，微微怅然。
　　不对！刚刚坐下的他忽的站起来，那女子的背影……为何像极了蓉儿？几乎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又想起那熟悉的声音，相似的眼神……无一不使他想起蓉儿……
　　是世界上真有如此相像之人，还是……蓉儿没死！
　　想至此，他竟不可抑制的哆嗦起来……如果……如果蓉儿竟没死，如果她没死……
　　那……
　　他几乎风一样的冲出去！
　　店伙计正站在门口，见他出来，忙问：“爷怎么了？”
　　他目光四处寻找，口里着急的道：“那女子呢？刚才那个女子，她、她去哪里了？”
　　“噢，那女子她走了，似是驾着马车走了，估计这会子已经离开很远了。”
　　他却似没听见般，直冲下楼，也不管大厅里向他投来的惊诧目光，直冲出酒楼，不顾形象的在大街上奔起来，他漫无目的地跑，因为他不知道女子朝哪个方向走了，可是他知道他不能停下，若是停下，也许会失去这唯一的再见蓉儿的机会，尽管这机会太渺茫。

　　从酒楼后的街角处转出两个人，一男一女，男子英姿勃发，女子轻纱覆面，可看那身段，却是个美人模样，可谁知呢？若真是美人，怎么会用轻纱覆面呢？
　　“心儿，怎么刚刚上了马车又要下来？”男子疑惑。
　　被唤作心儿的女子垂眸浅笑，掩去眼中的感情：“绝心想到刚刚去后面厨房见师父时，怎的竟把胤然送的项链子落下了，便回去寻。”
　　心儿摊开手，掌心里正是一条项链 ，金色的链身上挂着翠玉的佛，泛着温和的色泽。
　　“呵呵，”仇胤然微微的笑，看向女子的双眸里尽是温柔：“心儿你个粗心鬼。要不要带上？”
　　心儿垂眸看了看链子，正要说什么，却看见前方一个近乎癫狂的背影，是个男子，正不断拉了路边的人询问：“有没有见一个女子……面覆轻纱的……”他渐行渐远，不曾回头。
　　心儿取下轻纱，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只是左面脸颊有一道短却深的疤痕，但是被刺了一朵梅花在上面，且弄了个巧妙的弯鬓，所以大略一看却看不出来，却显得更加妩媚。
　　看着那抹背影，心儿微微怔住，只是呆呆的看着那街道的尽头。
　　“怎么了？”仇胤然问她。
　　“没什么，就是觉得那男子，好疯癫。”心儿微微一笑，收回视线。然后将链子包好放到行李中去，抬起头看向胤然：“胤然，我们走吧。”
　　仇胤然却紧张的握住她的双肩：“心儿，答应我，永远永远都不要见那男子，好么？”仇胤然太过激动，因此手上使力过大，指节泛青白。
　　心儿却全然未感到疼痛似的，她轻轻环住仇胤然的腰，将一颗臻首埋在他的胸膛上：“好的。况且我们就要离开京城了，又怎么会遇到他呢？”
　　仇胤然紧紧环住心儿，嘴里喃喃道：“是啊，就要离开了，我们再也不回来，再也不要见他……”
　　像是担心绝世珍宝被盗，仇胤然紧紧地抱住心儿，生怕一撒手就会永远失去她，可心中的不安却在不停扩大。那个人已经抢走并且毁了自己的一件“珍宝”，自己怎能在让悲剧重演一次？！
　　“心儿，我们明天就走好不好？”仇胤然轻抚心儿的青丝，问她。
　　心儿沉默了一会，然后微笑着仰脸看他：“胤然说好就好。”

　　朱龙樾不知跑了多长时间，才茫茫然的停下，茫然的看着周围。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极了，可为何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的繁华？周围的声音渐渐的离他远去，整个世界只余了他的心在剧烈的跳动，在撞击着他的胸膛。
　　所有一切似是远离了他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一片黑白……
　　他失落的立在街头，周围人来人往，可他却只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