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郎归》江南毅

4、四、 人间四月芳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桃花第三巡开的漫山遍野的时候，长安城里出了两件事，成了人们口口相传的谈资。一件是京城里出了个少年名捕，三年破获三桩大案，使得几名朝廷要员流放岭南，更以一柄早已匿迹江湖的问心剑在武举考试中独占鳌头，成了圣上亲封的兰翎侍卫。第二件事颇为奇异，竣宇雕栏的阮相府十里长轿浩浩荡荡上了杼兰山，接走了静云庵里的一个小尼姑，据说那小尼姑本是丞相府寻找多年的二千金。

　　三日前，师父告诉我：“阿吟，你的凡心未断，尘缘未解，在这山上待不了一辈子，去吧，你的亲生父母接你来了。”然后，许多车马辇轿便把我带到了个大宅子里，重重玉阶彤庭之后，衮衣华裳的男子立在我面前，眉目温和的对我说：“君儿，这些年你受苦了。”从此之后，我不再是静云庵里吃斋念佛的小尼姑素吟，而是丞相府里锦衣玉食的二小姐阮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阮昱，对我而言只是一个慈爱的父亲。
　　似是为了补偿十六年来对我的亏欠，父亲母亲还有大我四岁的哥哥，给了我所有他们能给的宠爱，我依稀听过丫鬟们私语，原来十六年前，在我刚出生不久，就被父亲的仇家雇的杀手给抱了去。但那杀手一时心软，不肯下手杀了一个尚在襁褓的女婴，于是便把婴儿放在了杼兰山静云庵后院里的一株菩提树下。我恍然想起师祖长身立在山崖上的身影，“那年我把你从这棵树下抱起来时，小小的襁褓里落满了菩提叶……”云淡风轻的师祖何曾想到，她彼时捡到的，是京城阮家的女儿。
　　爹娘寻找多年，才终于得到我的下落，他们以为也许早已与我阴阳相隔，却不想我好好的在杼兰山上活了十六年。
　　满城一片哗然，道贺的人纷纷登门，我只觉烦闷，回禀了父母不愿见客，因近日来我都不曾见过阿元，此事已传的满城风雨，他未必不知道我身在阮府，可这么多天过去了，却从未来找过我。
　　我唤了丫鬟来，小声的询问她们是否知道那新晋的武状元，那年龄与我相近的小姑娘怯怯地往地上一跪，面露难色的开口:“小姐说的可是如今圣上眼前的红人，兰翎侍卫纪元纪大人？”
　　我点了点头，她接着说，带着几分惋惜：“奴婢原本还想这英雄出少年，当日那公子试台上一把问心剑舞的出神入化，年仅二十便摘得状元桂冠，成了多少朱门大户心仪的乘龙快婿。”她轻叹了口气：“可这公子却自甘堕落，封了官就染了官气，整日出入那些烟花柳巷，据说他被那花满楼的花魁给迷了眼，宁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呢。”说到此时，我脸色已然苍白，她抬头瞧了我一眼，以为说错了话，立刻慌乱的解释：“小姐金枝玉叶，老爷定会为小姐挑选一位万中无一的如意郎君，小姐何必问起这种轻浮之人？”
　　我不肯相信，那日桂花树下他还让我等他，怎么转眼间就成了丫鬟口中的轻浮之人？都说人言可畏，必定是他少年气盛遭人妒忌，才将他诋毁成这般模样。
　　仍旧穿着庵里的青色素袍去找他，遣散了侍从们，站在花满楼珠围翠绕的金丝楠木门前，我苦涩的想起那句诗“何如薄幸锦衣郎”。莺歌燕舞的阁楼上，娇娥罗绮丛中，是我再熟悉不过的那个人。他正执了一樽酒的琉璃杯，在满楼红袖招里，撩了身旁女子的一段青丝：“京城中还有谁家的女子，能有凤娘这般如墨的长发。”嘴角含着的是我从未见过的轻佻的笑。
　　天街小雨，应景落下。在一阵娇笑声中，有着如墨黑发的女子，隐没在胭脂花丛中。
　　时光太久，久的让我忘了，那夜静云庵的贡堂里，他拿着半个馒头天真的问我：“小尼姑，你待在这山寺里，不觉得无趣吗？”春风得意的少年英才，那样轻易地沉醉于长安的纸醉金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