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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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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出的书越来越多,白皖也应文人之请,每年会出来在几个城镇亲自解读书籍。那一年,白皖在准备去西边讲课的时候突然染上疾病,虽然及时找了医生,但依然说不出话来。只能临时决定让白途代替她去。
“你也跟我去了很多年,要带着对每一位文人的尊敬之情,只是分享我们的浅薄观点。”
“是,儿子明白。”白途看向自己身后的马车。“母亲今年没有去讲课,但依然还是赶出来了最新的注解,让书店印成册,大家明白母亲的心意的。”
“去吧。”白皖看着白途上了车。
西南边,白皖每年来授课的竹屋里坐满了人。大家安静的等待着白皖过来。今年的讲台上没有挂着垂帘,大家进来之后都很兴奋,想着是不是可以一睹讲课的白皖真颜。
“虽说我之前在集市上看到过老师,但是还没有在讲台上看过老师讲课的样子。”台下零星有几位书生,可能是刚来过几年,有些兴奋的说。
“白皖老师之所以垂帘,就是希望我们可以专注于文史知识。”旁边的一位书生摸着书简,轻飘飘的撇了正在议论纷纷的人们一眼。“不知道今年的书什么时候才能到。”
这时却走进来了一位年轻人。人群中稍微有了些许讨论的声音,“他是?”
“之前白皖老师来讲课时他好像也在。”
“难道是,白皖老师的儿子?”
白途走到正中央,向大家深鞠一躬,“诸位,家母最近染疾,此次由白途和大家一起学习。山欤资历浅薄,在场诸位都是我的前辈,浅显见解,希望各位不要嫌弃。”说着,示意后面的人把书搬到堂中,分发给在座的文人。“母亲因为不能过来授课,深怀内疚,特让山欤将书提前带来。”
“请问公子,这书是否为今年的注解版?”
“是,母亲将书送到书局加紧印刷,才能按时送来。”
底下的文人从来没有这么早的拿到过今年的书,“今年咱们竟然比东边的文人先拿到。”
“是啊是啊,多亏了山欤公子。”
白途看见下面的文人们理解了此事,便开始了讲课。
萧然今年依然是来的晚了一些,还没进门就听见了屋里很多男子的爽朗笑声,还以为已经到了分享观点的部分。然而一进门,却发现站在讲台上的是一位年轻男子。
一堂课之后,大家分享完观点,“大家是否还有别的问题?”外面天色已晚,白途准备再问一下就结束此次授课。
“请问公子,”白途转身看去。只见角落里一位身穿鸦青色衣服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听诸位叫公子山欤,请问是哪两个字?”
旁边另外有一位文人抢了一步,“是否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山雨?”
“不是。”白途摇了摇头。
“难道是岛屿之屿?”
“不是,”白途走下讲台,离得进了一些,作了一个礼,“山字刚才兄台说对了,是山峰的山,只是欤是左边一个与人一起的欤,右边一个欠。”
“这个字属实少见,果然是文史大家啊,取个名字都这么的有深度。”周围的人纷纷赞叹。
山欤,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几年前在清远见过的那个怕山丘还蹭了一身土的小男孩,他的儿子。
“我没有其他问题了,谢谢山欤公子今日的分享。”萧然回了礼,坐下。
其他文人也纷纷表示没有别的问题了,白途就此散了此次分享。
一个月之后,白途从西边回到清远。白皖在屋里正等着他。“此次授课,可有什么难题?”
“大多都很好,只是有一个人有些奇怪,他只问了我的字号是具体哪个字。”
白皖拿起桌上的一杯茶,递给白途。“而且,母亲我好像曾经见过他一样,很熟悉。”
“母亲您还记得我小时候跟您说的有两位叔叔问了我的字么,我总觉得其中一位跟他有些像,”白途喝了一口,“也不是很像。”
“哦?那你是怎么跟他说的呢?”
“我就说的是山是山峰的山,欤是左边一个与人一起的欤,右边一个欠。他就没有再说了。”
白皖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茶,“嗯。”
“母亲可认识他?”
“不认识。你回头跟你李叔叔说一说,他友人众多,看看他认不认识。如果以后你去,可以跟他沟通交流。”
宜霖把白途送出去后,忍不住问“你看到的那位叔叔,可还好?”
“看着很是挺拔,不像文人的模样,但又是感觉是位有很多经历的人。怎么姨姨,您认识他。”
“不是,”宜霖低下头,“你母亲不是说了,李遇叔叔在西边有认识的人,不知道是不是他。”
白途接下来几年总是晚回来几天,说是和那位叔叔相聊甚欢。叔叔也会带他去看各种地方。
宜霖把白途送出去后,白途忍不住说,“宜霖姨姨,其实我每次过去,都很开心。总想着如果我有父亲,是不是也会像这个叔叔一样对我。”
宜霖沉默了一下,拍了两下白途的胳膊,“旅途如此劳累,刚才又和姑娘说了好一会的话,去歇着吧。”
白途也知道关于他父亲方面的话题在家里不怎么提,也是自觉的闭上了嘴。
又过了几年,白途分享的从叔叔带他游山玩水,变成了叔叔好像老了。
“那你怎么不多照顾照顾他呢?”
“叔叔说,他习惯了一个人,让我赶紧回来照顾家里人。母亲,文人们对您真的尊重有加。”
又过了几年,这一次白途回来的要早一些,“怎么今年回来的这么早?”
“今年那位叔叔没有来。”
白皖倒茶的手一晃,洒出来了一些水在桌子上。
“你李遇叔叔呢?”
“他半路去青州了。”白皖想了想,李遇并没有和她提起过要去青州的事情,突然去青州是什么事情呢?
“这次去,有什么印象比较深的么?”
“有,儿子一直想去拜访的萧然殿下,去世了。”
白皖整个人僵住,李遇只在去西边前提起过有一阵子好像没有听到过消息了。
“人们都说,萧然殿下的墓建在西北大漠中。墓碑是白色的,上面只刻着一个‘完’字。”
白途把桌子上的水擦干净,又喝了一口茶,“没有拜访萧然殿下应该是我此生的遗憾了,西北荒漠中黄山满天,只一个白色墓坐落之中。阳光照耀过来,照在墓碑上,应当是何等的苍凉又壮阔。虽说萧然殿下在世人口中褒贬不一,但就这个做法,我心中的他一定是位顶天立地的潇洒男儿。墓碑上的这个字,直截了当的说明他的人生征途就此完结,留给世人评判。等儿子下次去,一定要去墓前看看。”
白途继续说着,白皖却好像只听见了那句“墓碑是白色的,上面只刻着一个‘完’字”。
白色的墓碑,上面单一个“完”字。
“那就刻在墓碑上吧,死去的人总是自由。”好像又回到了几十年前北崮的日落时分。
“宜霖,”白皖轻轻的拔下头上的玉簪,那个带了几十年的玉簪,“收起来吧。”
窗户外面突然起了一阵风,将门帘猛的吹起又哐的一声砸下。玉簪从白皖指尖轻轻滑落,落在桌子上的时候响了一声,只是声音不大,完全被门帘声音盖住。
“母亲,”白途赶紧站起,看着母亲的样子还以为是被惊吓到了,赶紧起来握住白皖的手,发觉她的手如冰一般凉。白途把桌子上的暖炉挪的离白皖更近一些,暖炉在移动过程中碰到了玉簪,发出叮的一声,这一声,大家都听的清楚。
又是一年深秋,青州的白府里,白途正扶着白皖走出府门口。
“母亲,天气凉,您身体又不好,之前咱们从未来过,这三年怎么年年此时要回青州。”
“是啊,年纪大了,身子不好,也没办法往更远处走。”白皖拍了拍儿子的手。
“清远到青州,就已经很远了。”
“对面小山上的无字衣冠冢,都已经三年了,还没有人过来点过香。”门口走过几个人,其中一位年轻的书生说。
“那看来就是和咱们一开始想的一样,估计是慕名余家的文人葬在了那里吧。”另一位书生说。
“那他为什么只留一个衣冠冢?”
“叶落也得归根啊。再仰慕文人也要回家的,人总是要以家为根。”
“可怜了,得一直这么孤零零的。”两个人抱着书走远了。
“梁济,等以后我去世了,也把我葬在那个小山上吧。”
“母亲不入青州的宗祠么?”白途追问了一句。
“摆个牌子就是了。”走下了台阶,白皖轻轻别开白途搀扶的手,一步步往前慢慢走着。
“之前啊我也问过,姑娘好像说,因为有故人。”宜霖走到白途身边,轻轻的说。
“家里也有专门修建的祠堂啊。”
“眼见才好啊。”走了几步的白皖开口说道。
原来是这样,白途和宜霖对视了一眼。白皖过来应该是为了实地地看外祖母和太外祖母。
白皖走向马车,在大家的搀扶下登上马车,从开着的窗户望向对面的小山。夕阳打过来,正好照亮了山上。众多的小树丛中间,隐隐约约看到许多墓碑。
他们对很多事情有争议,之前总是他依着她,这次,换她来依着他。
眼见才好啊,人死了,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总归是一场空,她终于理解了。
“走吧。”白皖对马车车夫说道。
白府的门口的大路还是和以前的一样平坦,远处的集市热热闹闹。马车上放着一个训子棍,上面隐约只刻着一个“屿”字。
那一年,听闻萧然去世,李遇回到清远时,拿着这根棍子。
“他知道了?”白皖摩挲着这根棍子,问道。之前明明嘱咐过李遇不要跟他说。
“他知道,”李遇轻声说,“我来清远的时候,他也来了。他看见了,他说,像你。”
“也好,也好啊。”白皖声音颤抖。当年白途说的时候,自己就隐隐有些猜到,这才年年让白途去。“白途也算,也算见过他了。”
“宜霖姨姨,怎么阿娘每次来了青州都会做些好像没有缘由的事情。上次咱们回来,阿娘便把我的字改成了‘山与’……”白途走在马车旁边,问着宜霖。
白途的话却被白皖的声音打断,“眼见才好啊,宜霖,你有一句话说对了,青州,有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