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沦陷》虔合

9、《乱情》 程小姐。

　　手机“噔噔”一声屏幕亮起表示开始充电。

　　程莱脑子里只有他喊得程小姐，真是无比疏离的一个称呼，她还能跟他面对面说话的时候从没有听过他这样称呼谁，那几年在他主演的电影里倒是领略过，他二十二岁，强硬地扎进维纳电影节。

　　电影名叫《乱情》，主演周回，周玲娜，分别饰演陈敬松和程佳英。

　　《乱情》里满满的沪上风光港城风月，该是人命声响和纸醉金迷，可电影的开头和结束都是他站在一张破破烂烂的木桌前执一根毛笔伏案写字，好像方寸之间的书桌就是他的天下大事。

　　陈敬松是书生，家里经商百年家底丰厚，他头脑聪明留洋归国，可那是个乱世，他也学会了握着一把黑色的木仓从女人旗袍的开叉处不容拒绝地挑进。

　　他俯身贴近佳英耳边，挑逗着眼前这位贵女，唤她，“程小姐。”

　　自此以后，出双入对。

　　三十年后，别人评他一代枭雄。

　　事业成功的那一天，佳英和他身处两个巨轮遥遥相望，一人拿着一个望远镜，相视一笑，望远镜留在甲板，人随海浪远行。

　　程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称呼，明明也是个通用的的再常见不过的称呼而已。

　　“以前是朋友，就是以前是朋友，现在您是我老板，能给我提供生存资料的老板。”程莱傻笑着看他，举了举插着充电线的手机。

　　周回没有呈现回避姿态，他甚至低了低头看她眼睛，他在她眼睛里甚至还没有那个手机大，她说的也是真的。

　　“是啊，什么异性朋友能睡在一张床上，再好的关系，好几年不联系也称不上朋友了，也就比陌生人不那么陌生点儿。”周回站直笑着对着她说。

　　说完他就戴了口罩帽子出了店。

　　程莱看着他走出了一段距离，他比例挺好，要是去跳芭蕾估计老师会夸他是天赋型选手，不过他有点高了，一米八六，跳舞的太高了重心会高容易不稳。

　　他上身穿着一个黑色羽绒服，只有简单的走线，再没别的装饰，宽松的降落伞裤他穿的倒是不显拖拉，鞋子是极寒防滑的看着有些重更显他步伐干脆。

　　莫名觉得他的背影看着有些孑然，孤零零的。

　　店里的工作人员检查过她的老板砖手机，说是手机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当初的旗舰款现在还是挺能打的，不过这边的气温太低，应该是冻关机了，不用修，加上也换了新款的，话外音是如果真的坏了也没有什么修的必要了。

　　那些坏了的有问题了的关系是不是也跟话外音同理，不走回头路，不吃窝边草。进店时她先把手机拿给了店员看，店员说可以以旧换新抵四百块钱，她的不同意已经溜到嘴边了，是他先说出口的不用。

　　程莱看了看手机背壳上的两只小天鹅，把手机装好，走快了些去追老板了。

　　商场还挺大的，程莱不太敢跟他走太近，只是远远的跟着看见他要上扶梯时，快走两步在就近的扶梯上楼。

　　他进了一家专卖羽绒服的店，程莱前段时间在准备来东北的东西时看了羽绒服，看来看去有两件特别喜欢的，但是有点超预算，还是没舍得买，她不太想往里进，明知道不买的。

　　周回进去男装略看了两眼，余光兼顾着店门，等了一会儿她还没跟上来。

　　“进来。”周回走到店门口叫她。

　　程莱吓得四周都看了个遍才迈着小碎步跑过来，商场里暖气开的足，她还把拉链拉到最上端，把下巴埋进去，脸都热红了。

　　程莱走进去看见他脱了羽绒服，她走过去站在他左后方，导购站在他右后方，他外套一脱，导购就极有眼力见的伸手要接他的外套了，结果他还是把衣服递给了她。

　　“帮老板拿一下衣服，不合适吗？”周回侧头问她。

　　“合适，合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恨不得抽自己一下，怎么这么狗腿，不对，小狗多好，不能胡乱借用小狗形容。

　　周回试了两件都让导购包了起来，程莱咋舌，果然，演员薪酬很高。

　　程莱跟在他身后走着准备去付款台那边等着拎包，余光里正好瞥到她前两天看中的那一款，没注意眼前，一头撞上他，他穿着一个灰色的羊毛衫，带着一点麻花的织样，看着很日常温柔，毛衫软软的，带着他的体温和一点迷迭香香味。

　　程莱反应过来赶紧往后退，低头等着他的奚落，结果他没说什么，付过款后，指了指她刚才看的那件羽绒服，“麻烦拿个她的码。”

　　程莱什么东西都写在脸上，漾在眼里，她还以目光作笔在他脸上写了衣食父母四个大字，周回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脸转向女装那边，“自己去看看。”

　　程莱眼睛亮晶晶地问他：“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周回点头，把手插进裤兜里，胳膊慵懒的弯出来一个弧度，捏她脸的两个手指蜷缩一下碾过彼此的纹路。

　　程莱忽然想起以前想让他给买冰淇淋，她的两只胳膊会穿过那个弧度抱住他的胳膊，眨眼给他示意冰柜，他总是寡着一张脸装看不懂，结账时她手里还是能捧着一小盒冰淇淋递给收银员的。

　　想着想着她便收了笑，“不用了不用了，我带了衣服来的。”

　　周回看她一眼，重新回到付款台，“刚才拿的那件女士款的，要三件，你要什么色的？”他又转过头来问她。

　　程莱不回答，她不知道他这是要干什么。

　　“公司福利，工服。”周回轻飘飘给她一句解释，“赵叙的要黑色的，王艺妍拿白色的，你要什么颜色？”

　　确实是，欣春就来了三个女员工，算上她的话，“我要粉的。”

　　最后还是他拎着五个大包下到停车场。

　　程莱有意避嫌，她多多少少明白了他的意思，在买手机那里他的意思大概是要划清界限，她理解也知道缘由，是，她该避着他点的，不该往欣春凑，也不该往他身边走。

　　程莱不敢再提什么要求，走到车边坐前排还是后排让她犯了难，后排不尊重老板前排不太合适，等有空了她一定要去把驾照考下来。

　　周回坐在车上催她，“上来，后座等会儿要放东西。”

　　程莱不再耽误，上了前排，整个人努力往座位里和车门那边缩着。

　　这一趟已经耽误了大半天，眼看着过了中午的饭点，她在手机上搜到了一个地道的苍蝇小馆。

　　“老板，耽误您这么长时间了，我请您吃顿饭吧。”程莱也就来的那天吃了顿铁锅炖，这几天都是随便做的，剧组大部队还没挪过来，盒饭什么的还没供上，真要过几天出去拍实景，盒饭会不会冻上啊？

　　“嗯，开下导航。”周回看着眼前的路况跟她说。

　　程莱手忙脚乱的，她还没研究明白一些手机软件的玩法，前两天艺妍姐说让她静静心也不错，省的到时候上头了她还得给她开个青少年模式。

　　周回看她弄的艰难，把自己手机递给了她。

　　这个店名挺特别的，叫“二钢食堂”，程莱进店不忘先给老板倒水，清甜甘润的枣茶，挺好喝的。

　　锅包肉，地三鲜，酸菜饺子，一锅出。

　　点了四个菜老板急急忙忙喊了停，“帅哥，老妹儿，够了真的够了，就这你们俩都不一定能吃完。”

　　口味对她来说偏淡偏甜，好吃的。

　　程莱吃饱喝足其实想找个地方遛遛弯，看看这边的街道风貌，想看看那些旧厂房，小路，歪扭着的电线杆都连接了什么地方，看着周回往车那边走。

　　她脚步没动，“您看这天也挺冷的，要不您先回吧，我再逛逛明天回去。”

　　“明天回去，你今天晚上住哪儿，睡马路上？”

　　不生气，不生气，他是老板，程莱懵了一下，还是不适应他随时随地的没好气，“我住招待所。”她是刚刚认识招待所这个名词的。

　　周回顺着她的实现看，不远处有个门头都摇摇欲坠的“招待所”，是一个挺漂亮的五层小洋楼，可它似乎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破旧的外立面上苍白地挂着一个不舍得亮的灯牌“原二钢招待所”，似乎在撑着一口气回望着什么已经被滚滚车轮带走的东西。

　　周回拿出相机和三脚架，“等会二逛完看时间早晚再说。”他刚刚问了饭店老板二钢的旧厂房地址。

　　日落西山夜色如烟时，程莱站在了断壁残垣前，这片荒地上还停着两辆废旧的大车，这里是城市的边缘，似乎也成了时代的边缘。

　　周回借着镜头看她，她发现了镜头一下子跟不会走路了一样。

　　“别僵硬，这样的状态过几天开机，你进组是个问题。”周回弯腰调试着相机跟她说。

　　程莱还是紧张，那个黑色的圆孔对着她，镜头反射出七彩的光，她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放。

　　“你知道吗，你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周回看着落日跟她慢慢说着。

　　“你在不自信什么？”

　　是，她没有这里的人的那股敞亮劲儿。没有枝华那样的，本地人那样的，在寒冬里也熊熊燃烧的生命力。

　　天黑透时，他们回了村里。

　　邻居奶奶跟她说这里又来了一个大明星，让她快去看。

　　那位程小姐来了。

　　女一号到了，是周玲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