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沦陷》虔合

6、过冬 “周老板，

　　程莱看着外面的橘色加深，她也好像被温暖包裹着，几年的酒吧工作让她昼夜颠倒，傍晚她从被窝里钻出来总是被冷的一激灵，昏昏沉沉的强制开机，今天自然睡醒，热烘烘的。

　　她把下半张脸掩在毯子里，瘪了瘪嘴，看他晶亮的眼睛，答他:“还可以。”

　　他侧着头看着她，盖着她眼睛下面那半张脸的毯子小小的耸动了一下。

　　得，他在她嘴里听不到实话了。

　　他一直都想听她讲实话，他怕他听不见她的声音。

　　第一次在楼里碰上了她，两个人身上跟被种下了什么魔力一般，不是同时出门就是同时回家。

　　程莱自从那天在一个陌生邻居面前痛哭好几分钟后出门都给做侦查工作一样，先看猫眼再耳朵贴墙听声，发现没有动静后她立马开门迈腿结果一抬眼两步之遥门大开着也站了个人。

　　程莱那天穿了个短款的羽绒服，穿着白袜子的匀称长腿小鹿一样越过他蹿下楼，没想到出了小区又在门口热干面店里碰见。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程莱也没打算避着他，店里的四人桌宽敞，等周回报完饭，程莱从筷子桶里抽了双一次性筷子递给他示意他坐对面。

　　周回本来是要带走的，他坐下去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两碗裹着满满麻酱的热干面端上来了，不过两人碗的大小差辈儿了，周回是正常的面碗，程莱那碗面则是平常有妈妈带着孩子来吃饭店家提供的小碗，夹一筷子面小碗就满了。

　　程莱挑着面一根一根吃，两个人面对着无言的吃着。

　　等她吃完，周回才问了句：“能吃饱吗？”

　　程莱轻笑出声，整个人都扬起来了，点了点头，可她看着他给她递湿纸巾时又不想跟他说那些虚话，“其实不太能吃饱，不过我是学芭蕾的，得少吃点。”

　　当时碗热干面只需要五块钱，阿姨喊着让她给两块钱就行了，程莱还是放了张崭新的五块钱跑了，一边跑还边跟他说：“邻居，快回去吧，外面好冷。”

　　“周老板，你呢，过得怎么样？”程莱从毯子里钻出来一些问他。

　　周回转回头，她只能看到他一边的肩头，好像比他们分手时挺阔了些，他应该有在锻炼。

　　周回听见她的称呼眉头一沉，没跟她掰扯，“还成。”

　　程莱笑笑抿了下嘴，影帝的奖杯都能排排坐吃果果了叫还成，她不想坐在车上跟他叙旧了，再叙下去，会出问题。

　　“老板，麻烦你个事儿呗，能给我拍个照片吗？”程莱伸手指了指远处剩下那点橘光。

　　周回没说话，戴了帽子开门下车。

　　程莱迅速掀了毯子下车找位置，找好她想要的地方，她看向“摄像师”，周回点了点头。

　　连着拍了好几张照片，有一张程莱摆了芭蕾手位，稍纵即逝的小天鹅又缩回了丑小鸭的阴影里冲着“摄影师”喊饿，“我有点想吃地锅鸡和把子肉。”

　　成，随便一开口的还得跑两家店，周回收了上车给沙滩浴场边野的那群人打电话，“走，吃饭吧，再晚店饭店没位儿了。”

　　程莱这会儿才想起来犯怂，站在下面磨磨蹭蹭地不愿意上车，知道他就在驾驶座，一回头会跟他正面相对她就定在那里看着水天相接的地方，却也如芒在背。

　　还好王艺妍他们上来的很快，“睡饱了？”王艺妍一爬上来一把就搂住了程莱的腰，程莱怕痒，缩着扭着躲，周回开了车门踩上地面，“还吃不吃饭了？”

　　打打闹闹的一群人顷刻噤声上车。

　　程莱对着湖伸了个懒腰转头爬上车。

　　越往北走风景也有了些不同，出了关，一路向北终于看见了雪。

　　这段路是司机师傅在开，井小亮和王艺妍都睡着，只有她惊奇的把头贴在了车窗上无声的尖叫着，“雪，有雪！”

　　周回瞥她一眼笑了下，接着看《理想国》，这一路上又打破了好多规矩，他得做点什么来稳定住自己的注意力。

　　程莱思维跳脱，看看雪又看看枯树叉上的鸟窝，可是看来看去天上没有一只鸟飞过，她喃喃问道：“鸟都去哪儿了？”

　　周回把书合上，闭上眼睛休息，轻声道：“大概都飞去南方过冬了吧。”

　　程莱打开《冰火纪事》的剧本，“冰火”其实象征着两个人，是何家三个姑娘里的老大老二，何美华和何枝华，何美华是冰，冰会化水会再次上冻，枝华作为火，要的是一次又一次熄灭、爆燃、春风吹又生。

　　里面有一段描述枝华的旁白，“何枝华把家里墙上挂着的地图揭下来，她指着延城，又用手做尺比划着延城和最南边的一座小城市之间的距离，好远好远，可是在她手上两只手的距离也就够了，她靠自己的努力就够了。枝华拿着地图征求来了一个又一个人的意见都不同意，可她父母知道她是一只属于南方的燕子，终于，那个尤为寒冷的冬天，燕子飞去南方了。”

　　程莱外套口袋里随时装着一只笔，一个口袋本，一小沓一指宽的便签。

　　周回睁开眼时看见她弯着腰在剧本上折腾她那些花花绿绿的便签，他也觉得他最像枝华。

　　终于到了延城，已经是十一月底，朱导穿着件绿色的军大衣迎出来了，几个人下了车制片老张说让先歇歇，朱导不愿意，拉着几个人直接去了一家院子，院子里只有并排建的三间房，一进去里面的炉子烧的热火朝天的，都是老棉衣打扮，炉子上还煨了两个红薯。

　　程莱一下子觉得她手里的剧本好像自己站起来走路了，之前拍的公益片都是很普通的场景，还是她自己也出了力陪着笑借的，租都没钱租，今天来了，她忽然就觉得枝华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只需要她再往前走一两步，她马上就要变成枝华了。

　　晚上剧组在镇上订的大锅炖，程莱他们几个主创还有周回坐的包间是拿黄泥砌的，外表看上去像是一座收获满满的谷仓。

　　朱导喝了点酒给他们讲他小时候的故事，一直在重复，“现在的冬天远没有那时候的冬天冷了，米也没有以前的香了。”

　　程莱听得动容，她也喝了二两白的，眼前花花的也不忘躲在角落里像一个战地记者一般拿着小本子记住朱导说的他们小时候走在上学路上避风的动作。

　　周回靠着墙坐着，他坐在主位旁边，朱导想抬手拍他手背呢，自己及时清醒收了回去，这是个讲究的孩子，不能来那大老粗那一套。

　　“谢谢我们小回这次过来，他跟赵叙老师也是我们这部戏的表演知道，过两天上课培训有问题了都给我勤着点问，这老师档期紧啊，指不定哪天就撤了。”朱导喝的舌头都有点大了了，哈哈笑着，“看看咱这戏，绝对有前途，影帝下场指导了。”

　　程莱的小本子多了一些不规则的线条，看着周回一口喝完一杯一两的白酒，他变了，变得世故圆滑了。

　　走的时候，饭店的老板老板娘服务生厨师一溜烟儿地跑了出来要跟周回合照签名，他都一一做了，拍大合照的时候他还是不自然了一下，照片是井小亮拍的，肯定会处理好，“不行，刚才那张大家笑的不够乐乎，再来一张。”

　　程莱掀开棉质厚门帘踩在了雪地上，他不是变了，他一直都有圆滑世故的一层裹挟着他，这些东西像是一件厚外套，他退圈遇见她那几年刚好没有穿罢了。

　　到了晚上，不少人都醉的七倒八歪来了才散了场，明天开始正式的培训，朱导和张钢编剧的意思是要用十二月一个月把他们腌入味儿了再开始拍。

　　主演们的住宿条件相对算好的了，住在当地一个种田大户新盖的三层小楼里，带上院子里的两间房子足有十六间，晚上他们入住了还给他们送了一趟热乎乎的煮玉米，留了联系方式说有什么问题随时找他们。

　　程莱看着崭新的房子有点奇怪，阿姨叔叔收拾的这么好的房子怎么舍得租出来，孩子结婚不用吗？

　　王艺妍跟她住一间，泡着养生脚解释道：“你看这边生活不错吧，这放在北城叫原生态生活，可这儿冬天还是冷的待不住人，房东老两口孩子女儿都在外地读书上班，房子越大越空，这边还没有暖气，冬天都捂不热。”

　　“咚咚”木门被人叩响。

　　“谁啊？”程莱往门边走着，想不到谁回来。

　　“周回。”

　　程莱打开门，看见周回两只手满满当当的拎着东西。

　　一只手上拎着电热毯，一只手上拎着一个大吉他。

　　程莱接过东西，看着门口的周回还没有离开的迹象，只能再走到门口，“怎么了？周老师。”

　　周回不搭理她各种无厘头的称呼，如果有一天因为称呼被网暴了，恐怕也得拜她所赐，“出来一下。”

　　王艺妍因为泡着脚动弹不得，还是喊了一声，“哎，我们艺人不搞潜规则那一套啊，把门给我关紧，聚点暖气。”

　　周回关门时的眼神是：“你多少有点毛病。”

　　“加一下微信。”

　　程莱防备心还挺重，往后退了一步，“周老板，周老师，周大满贯影帝，不好意思，不加您微信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