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沦陷》虔合

21、藏月亮 真心月亮可

　　程思睿坐到沙发上取出眼镜布擦眼镜，他跟程莱一人占据了沙发的一头，刘嘉敏抱着胳膊皱着眉看着两人，她不明白啥情况，但她永远力挺程莱，她不问，如果哪天程莱想告诉她了，她会知道的。

　　“我先进去了，还有点工作。”刘嘉敏指指套房的卧室，她实验上有点东西需要重新核算，今天师兄联系她了，路过文具店时买了白板笔和白板擦，卧室里的落地窗和浴室的玻璃隔断就是她天然的草稿纸。

　　程莱打心底里喜欢并且敬佩嘉敏这种有文化的人，觉得他们和这个世界的交流方式好像是精神层面的，是不染世俗尘埃的。她的高中学历是她跟他们之间的一条沟壑，沟壑这边黄沙漫天迷了她的眼，想迈过去她得为此付出点努力，她不自愧，但她现在确实在安于现状。

　　“我以后不喊你哥了行吗？”其实每次这样称呼你都像是挨了两个耳光，一个是自己打的，一个是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妈妈打的，打的她天旋地转，觉得这个世界也在荒诞的旋转。

　　他们两个也荒诞的冠着程这个姓氏，不过现在她觉得名字只是个符号编码，不重要了。

　　“行啊，别喊哥不哥的了，咱们两个跑吧，亡命天涯吧。”程思睿把眼镜往衣服口袋里放，手没有彻底松开，又把眼镜取出来戴上了。

　　程莱的眼泪干了，几道泪痕干在脸上，空调的暖风一吹，脸部的皮肤变得紧绷绷的。“咱们两个跑什么？好像跟谁跑也论不上跟你跑吧，咱俩多少有点仇在。”她很平淡，说话也不看他，脑袋往后靠在沙发背上，空空地望着天花板。

　　谈话又被逼进死胡同，程莱现在是一只小刺猬，谁靠近都不行，她放出去的每一根刺也有相互作用力，重新扎在自己身上。

　　程莱突然站起来，冲着程思睿鞠了一躬，“非常感谢您的慷慨，感谢您的钱财身家一次次救我，但这个不应该，是不对的，我的错，对不起。”

　　她扯过边几固定电话旁的小记事簿，用最简单的竖式算账一笔一笔，每笔都没都有好多个零，天价违约金，环境优越的就医陪护费，还有这次《冰火纪事》的投资钱，“《冰火纪事》你投了多少钱？”程莱算到这一笔笔尖停了下来。

　　“没事，不用算，将来他死了，非婚生子女也有继承遗产的权力。”程思睿的笑容变得商业变得精明，带着戏谑也藏着一些东西就这么看向程莱。

　　程莱快疯了，她抓起抱枕砸向程思睿，“我不要，我一分也不想要你们的钱。”可事实是她用了，她现在的一切都是那些钱换来的，她这次是下了决心的，“程将他不是我爸，我不认他，你也不是我哥，你恨我我接受，咱们以后别再联系了，算一下到底欠你多少钱，我一定会还给你，今年就还，加利息。”

　　程思睿的眼镜刚刚被砸歪了，他也没有伸手扶。

　　“你一口一个让我恨你，我问一下，他们上一辈人的那点破事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不认，我也不恨你，我否认不了我赚的钱是在那些人搭的基础上赚的，算？怎么算？他妈的算到最后你和我是兄妹，我不要这个结果。”程思睿表情冷硬，像是冰块儿凿都凿不出裂痕。

　　程莱落在地上，跪坐下去，膝盖撞上边几的腿，闷响一声，她跟不知道一样。

　　程思睿伸手去扶她，他无动于衷，摊了下手，“fine，你爱怎样就怎样吧。”有一天我一定会让你改变想法的。

　　程莱重新在纸上算账，每一个零划下去都让她在回忆过去的事。

　　她打有记忆起爸爸就很忙，经常出差，妈妈在她小时候还跳舞，等她上了学就不怎么跳了，放学的时候只要爸爸回来了学校门口就会站着两个人都是来接她的，她只见过姥姥姥爷，没见过爷爷奶奶。

　　别的同学看见她的父母出双入对的还回跟她表达羡慕，说你爸爸妈妈感情真好，当时大家不知道感情什么的什么意思，可能只是从书上影视剧里学来的词，但他们会暗地里觉得程莱的爸爸妈妈不会吵架，程莱也一直这么觉得，每次芭蕾舞比赛能来的爸爸妈妈坐在台下就是她最大的底气，最想争先拿奖的原因。

　　后来，小学毕业那天，学校给大家租了小学士服，还有学士帽，校长站在主席台上教大家戴学士帽拨穗，程莱的爸爸妈妈一起站在她面前给她拨穗。

　　走出校门，要上车的时候，车门先从里面打开了，那是十五岁的程思睿，他上来就给了她一脚，抢过路边摊上卖鸡蛋饼的小推车上的鸡蛋往爸爸妈妈和她的身上砸，那个腥臭味好像从那以后长在了她脸上，路上遇到跟程思睿发型身高都差不多的男生的时候，她都觉得又闻到了那种味道，让人反胃的味道，那天她也没家了。

　　妈妈尖锐的叫声，爸爸走了的背影，她看见妈妈拿出来结婚证烧了，家里的窗帘被燎着了，高温里呛鼻的味道，狼狈的身上，情绪崩溃的妈妈大喊着：“都是假的，假的！”

　　最后还是有人把她救了出去，好像是个年纪比她大一点的
　　男生，醒来后在医院，那个男生也不见了，她看着一团乱麻一样的生活，没办法去提什么感恩，去找那个救她的人。

　　自那以后她成了妈妈失败的证据，妈妈也视她为污点。

　　妈妈当初生下她是跟姥姥姥爷决裂过的，妈妈觉得一切都很美好，她爸爸程将一切都很好，妈妈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她的爸爸妈妈会反对，他们也领了证的，只不过是在国外的牧师见证下，那段时间妈妈的舞团很忙，爸爸说先拍一下合照，他们回国也会有国内的红色的结婚证。

　　妈妈信了。这都是后天妈妈偶尔开口时程莱拼凑出来的内容。

　　程思睿是程将的继子，程莱和程思睿没有血缘上的兄妹关系，程将在和程思睿的妈妈结婚前，他妈妈已经有过一次婚姻了，程思睿是她跟她前夫生的。

　　程莱再见到程思睿的时候她在上高中，程思睿跑回国跟她说他妈和程将又生了个孩子，这个世界疯了吗？

　　程思睿没跟程莱说过的是，那个孩子夭折了，他妈动了心思想着要不把程莱接过去算作她跟程将生的女儿，他拦了下来。但后面的走向也是他始料未及的。

　　他见到了在异国街头背着官司背着天价违约金的程莱，他出钱给她从公司赎了身，又看到了程莱自杀未遂变成了植物人的妈妈，程莱的肩头很薄，他给担了过去。

　　“程将有不是我爸，这种人渣哪儿来什么子女缘，你以后想怎么称呼我怎么称呼我，钱想什么时候还什么时候还，我只是看中了《冰火纪事》这个项目，我有看中了你作为演员的潜力，我拿人格跟你保证，我没有用钱换你的角色，我不是做慈善的，我是商人，我的第一原则就是经济人的理性原则——利益最大化。”

　　程莱痛哭出声匍匐在地上，她很害怕，害怕她所向往的东西被人再设成一个个的圈套，她在逼着自己声音大，但她有着长久性的自我怀疑，别人给她的东西她不敢接。

　　“我只是用钱推着这个项目快点孵化诞生，或许跟你有点关系就是因为你我才想着试试娱乐圈的羹要不要分一杯，我以为做你哥会合适点，现在看来不合适，随你心意好吗？程莱，我跟你保证如果以后还有这种跟你有关的项目我一定会跟你讨论，参考你的意见。”程思睿把眼镜戴的端正，眼镜好像是他的一层封印，她现在还接受不了封印以下的东西，如果原形毕露，她绝对会让他再也看不见她，他不接受。

　　“我回去了，先说明一下，我的生意有一部分会在国内做，我偶尔会回国这个事是肯定的，我回去后会帮你联系一下心理医生。”程思睿立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说，他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车停在楼下的露天停车场里。

　　周回也来了。

　　其实吵到最后她心里的问题没有解决，她情绪不稳定，是她的问题，但她从今天开始也会想办法另做打算。

　　“等《冰火纪事》杀青的时候我会再回来，你欢不欢迎我都会回来。”程思睿在某些方面是十分强硬的。

　　程莱还蜷缩在沙发角，她手里攥着那张算出价格来的纸。

　　周回看到了程思睿从大堂出来，程思睿走了过来上了他的车。车窗开着，他们两个认识，当初程莱要出国做练习生两个人是差不多时候知道的，他们见过两三面，这次的这个项目两个人确实是合作的关系。

　　“你对程莱什么意思？”

　　“你对程莱是不是还有想法？”

　　周回的声音和程思睿的声音叠着在车里响起来，其实两个问句后面都是没有底气的意思。

　　“我有。”周回坦然地回答。

　　程思睿歪头笑笑，“都别问了，心知肚明的，但我好歹比你大一点，给个忠告，回头草没有好结果的，别在互相伤一次，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

　　周回不觉得，但他不再说话，他觉得喜欢是需要尊重的，对于那个项目的投资也是对他的同事的一种不够尊重的态度，他喜欢谁不需要拿出来跟可能的情敌坐在这儿用嘴皮子博弈，没用且不尊重她，多一个人对她好挺好的，但只是目前来说，他现在也没资格提出异议。

　　白板笔在玻璃上吱咛吱咛地划出一个又一个她不认识的符号和一些认识的阿拉伯数字，程莱也开始学着试着在脑袋里写字，她想做什么，能做什么，做了什么，她该怎么还债。

　　周回的车在楼下停了一夜，热心肠的停车场大爷过来提醒他小心一氧化碳中毒才发现他车开着窗，冷的很。

　　“怎么了？跟媳妇还是女朋友吵架了？”大爷指指酒店大楼，“人离家出走了？”

　　周回笑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犯了一瞬的浑，不想说明白关系。

　　“把你的真心掏出来，对人好最重要，真心日月可鉴的。”大爷指指天上。

　　还没有完全亮的天上只有月亮几近透明的白影，他看看月亮又数着楼层看看窗，他的月亮躲进云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