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沦陷》虔合

12、忐忑 好像日子会

　　程莱坐下跟王洋对戏前，环顾了一圈熙熙攘攘的剧组，目之所及都是黑色的机器线杆，摸上去应该都是冰手的吧。

　　一个个没有温度的东西，最终定格下了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挺奇妙的一个事。

　　程莱脱了外面罩着的很抗造的黑色羽绒服，穿着宽宽大大的军绿色棉服坐在钢厂的长椅上，这次的发型是一个侧辫的辫子，造型和化妆老师给她化妆整头发的时候问她最近是不是掉头发有点严重，程莱借着镜子眼睛向上看着造型老师有些忐忑地点了点头。

　　“不紧张，没事，是不是最近压力大，放轻松点。”化妆老师跟她聊着往头发里贴了两个假发片。

　　程莱到的比她的开工时间早不少，她又看了一遍皱皱巴巴的剧本，王洋到了，他旁边还跟着一个助理，按理说这才是寻常的景象，“怎么就你一个人？”

　　“嗯？我经纪人回北城有点事。”程莱一边说一边把羽绒服叠好放到她休息的椅子上。

　　“来吧，咱们先对遍戏。”程莱坐回长椅上，跟王洋说。

　　何枝华是延城舞团的小舞蹈演员，刚进舞团半年，王洋饰演的赵志文是钢厂厂长的儿子，赵志文在读大学，他大学旁边有个工人俱乐部还有个舞蹈剧场。

　　那天晚上舞团表演完就不早了，枝华的爸爸何庆生正好有事不能来接她让她自己回家，偏偏遇到了两个喝完酒的小混混拦着她不让走，赵志文一个带着跟瓶酒瓶底儿一般厚的眼镜跟那两个小混混拧打到了一起。

　　王洋成了这部戏里面的武戏担当,一辈子为了何枝华被人打了三次，不对，过了而立之年后的那两次也成了狠人。

　　王洋是这几个主演里年纪最小的，二十三，刚刚大学毕业，比演她妹妹梦华的演员还小，是整个剧组的老幺，刚刚朱导还跟他说让他放松。

　　两个人一起坐在长椅上，收音打光轨道什么的还在筹备，程莱看着面前脸红扑扑的王洋觉得挺奇怪的，这孩子不至于吧怎么这么害臊。

　　王洋用剧本挡着脸，离她近了些，“程老师，这是我的荧幕初吻，但是还有个问题就是我没谈过恋爱，麻烦您了，多担待。”

　　程莱顿时懵了，这个吻戏可能要拍很多条了，因为她也空窗六年了，属实是没当不起老师的称号。

　　周回看了看监视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朱导和编剧张钢两个人眉头紧锁地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商量些什么。他走了过去。

　　张钢掀了鸭舌帽在挠头，“不是，朱导，我怎么看这场吻戏都怎么不对劲，两个小年轻谈恋爱没问题，可是这么温馨的小河小长椅不是枝华的风格，而且说实话枝华和赵志文谈恋爱因为家境悬殊她是始终自卑的，她是介意的，她不想让钢厂的人发现传出一些闲言碎语是不会在钢厂附近谈恋爱的。”

　　朱导也发现了这个问题，环视着周围，矮矮的平房，狭窄的街道，处处都有八十年代的痕迹，他风华正茂的记忆。”小回你怎么看？”他跟程树华都是把周回当成亲孙子看的，可惜周回外表上看起来实在太“贵”，他的风格跟他实在不来电，加上没遇上合适的项目，不然怎么老让程老头子占尽风头。

　　周回手上拿了个剧本，是集数上很靠后的一本。“枝华站在高处，远处灯火渐起，夜色如烟，她看着早已停工停产的钢厂，眼底泛红，沉默着望向赵志文，沉默地注视良久，“我要让这片土地重新沸腾。”她眼里的火簇烫到了赵志文，这是延城的开始，也是他们并肩的第二春。”周回不疾不徐悠然地念完了这段旁白，随后问道：“可以去一个能俯瞰钢厂的地方拍吗？要能拍到钢厂现在的景象的。”

　　张钢拍了下脑门，重新把鸭舌帽扣上，“对，就是要这股子劲儿，枝华是有力量的，哪怕她家里一般，可是她走的路都是她一步步想一步步算再亲身实践的，她不信什么命不命的。”

　　程导排版叫制片过来商量换地方，今天这个吻戏先放放，重新排一下拍摄计划。

　　程莱接到通知时松了口气，口袋里的漱口水塑料包装都被她揉的不成样子了。

　　今天两个人的戏就变成了在钢厂附近的一些隐秘的接触，跟父母一起出门碰见时的不敢对视，可眼神碰上时的那种别扭感绝了，今天一天剧组的人的嘴角都是往上吊着的，互相瞅见时，调侃一句，“呦，练微笑唇呢。”

　　周回的房间给了男三，他去市里住酒店了。

　　程莱关门前看了眼那个房门，坐回床上又看了看靠墙的那把吉他，自己盖的房子留的卧室都挺大的，屋子里很空，她走过去把门绊上躺进冰凉的被窝里睡了。

　　第二天，吻戏如约而至。

　　钢厂的生产进行的如火如荼，大烟囱“突突”地往外冒着白烟，到了年下，厂里发福利，大家伙都一脸喜气洋洋的去领东西好像日子会一直这么热火朝天的过下去。

　　枝华站在一个小小的山头上或者说是土堆上，这片地方政府也划给了钢厂，钢厂还在规划怎么开发这片地方，现在这里只是一片地市略高却无人注意的荒地。

　　这天傍晚，枝华排完舞，赵志文也下了课，两个人一前一后的来了这个地方。

　　两只手刚开始是隔着手套的相握，后来手套摘了都扔在了车框里，赵志文把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外套兜里暖着，距离拉近再拉进，谁也不敢看谁，都低着头。

　　还是枝华先抬头，脸颊蹭到了他嘴唇，赵志文一手扶住了她后脖子嘴唇低头吻下来，青涩的贴住。

　　机位设置的很多，甚至能看到抖动的幅度，枝华的手捏住他的衣领，他再进一步，啄她。

　　仿佛火烧的夕阳刚刚还在他们两个中间，逐渐被他们挡去给他们缀上一圈火热的金光。

　　“好，卡！这条过了。”

　　王洋伸手从兜里掏出来分装的湿纸巾打算递给程莱擦一下，可是程莱应该没注意到，匆匆的走了，耳朵红的不行，可能是冻得了。

　　周回看了一眼她穿来的羽绒服还孤零零地蜷在椅子上，他走过去把衣服拿上了，朝她走远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里有个公共厕所，不过这边人迹罕至，倒方便了今天来的剧组。

　　周回站在门口，听见了女洗手间里面的水流声和反胃呕吐的声音。

　　过了会儿程莱红着眼，脸上还满是水痕的走了出来。

　　程莱没敢弄湿服装，等会儿要换妆造她才没办法洗了洗脸，没办法眼泪糊了一脸不洗不行，她支着手出来看见周回一脸谁惹了他的表情站在厕所门口，再看一眼，他手里抱着的羽绒服不是她的吗？

　　要时刻谨记，保持距离，北风刮得她还湿着的手一阵钻疼，程莱装作没看见他低着头往化妆的帐篷那边跑。

　　“站那儿。”周回还面对着那边，程莱背对着他，他看都没看她跑了多远，一句话让她定那儿了。

　　“手冻坏了，不接戏，别一个现代剧还得化特效妆。”周回从口袋里取纸给她，他挺爱干净的，以前跟他出去吃饭基本上也都是他带的纸，湿巾什么的，程莱跳舞天天在地上摸爬滚打早已经免疫了加上她丢三落四的小特质，她越看周回越觉得这人真神，像个哆啦A梦一样。

　　程莱接过纸，刚刚的干呕导致现在鼻腔还是堵得说话嘟嘟囔囔的，“谢谢您。”

　　周回看着她胡乱披上衣服往帐篷跑，没再跟她搭话，掂着手机走远了些，边走还边看了圈周围，看有没有代拍。

　　那边王绝接电话前还看了两遍来电显示，估计又不是什么轻松的活。

　　“王绝，帮我查个公司，塑星，尽快。”

　　王绝靠进办公椅里扶额抬头看天花板，“行啊，查，可以查，问题是你要查什么呢？”周回是他带过的最省心的艺人也是最不省心的艺人，因为他至今搞不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也震惊于他时刻坚守的敬业，说实话，他到了这个位置上不是靠脸靠流量吃饭了，正常的谈恋爱，不是丑闻，可他现在一天天的不知道他在图什么。

　　“王叔，探探塑星的老板，当初什么老师带过她，她同期的练习生，接触过的，还有现在的那个团。”周回踩上地上石块儿的尖锐处，感受着它和鞋底的对抗。

　　王绝听见王叔这个称呼人都愣了一下，这小子成天在他面前没大没小的，这是来真的。

　　本来今天的戏份已经到此为止，可朱导和张钢突然想再看看枝华和赵志文，看看已过不惑之年的他们。

　　他们两个现在像两头小困兽，肌体初成，情窦初开，碰撞的花火激烈却又毫无章法，烧到哪儿算哪儿，他们想看看有勇有谋还带着点含蓄的对抗。

　　枝华换上千禧年后最时兴的卷发红唇等着低帮高跟靴站在坡上时，在场的很多人都倒吸了口气。

　　监视器里推的她的特写，不亮的天光，她眼里的红血丝，不再迷茫反而收敛沉稳的眉眼、气场。

　　第一条吻戏，王洋刚刚凑上去两个人中间还有个两三厘米距离时，她就往后躲了下。

　　第二条吻戏，刚贴上她偏了头。

　　第三条，两个人的鼻子撞了。

　　第四条，枝华发了狠，情绪似乎有些不适用于周回念过的那段戏了，但这条还是留了下来。

　　“没事儿，放松点，小程，不错，今天先到这里，收工。”

　　收工那两个字终于随着北风卷着喇叭状话筒的刺刺拉拉声收进她耳朵时，她陡然放松，脚往侧边崴了一下，王洋扶住了她，“程莱，你怎么了？没事儿吧？”他耳朵还红着，“是不是我……”

　　“没事没事，可能是有点低血糖。”

　　剧组冗杂缭乱的一片，各部门在收着各部门的东西，程莱下意识的去看那个人，她有点害怕，她自己知道这不是什么不错的表现，不怕他训，怕自己露马脚被他发现端倪。

　　他指尖夹着一点猩红，那点猩红随着他垂手跟到他腿侧，天黑烟茫的，她看不清他眼睛，自己在心里撞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