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狐》时容

2、拜师

　　龙渊城乃第一大修仙门派，共有临天殿、沐风殿、炎凌殿、啸月殿、沫凉殿五殿，临天殿由掌门玄一掌座，是每届新弟子最向往的修炼之地，此地集天地之灵气，是世间灵力最为充沛的地方，正因如此，千年前，此地也成为妖族必争之地，而要成为临天殿的弟子，唯有拿到考核榜首才能有此资格。

　　然而，有了这心驰神往之地，也必然有唯恐避之不及之处，那便是好多年没有进新弟子的沫凉殿，三年前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以过人的功法顺利拿到了考核第一名，却在拜师大殿上决然地放弃了入临天殿的机会，指名想要拜师于沫凉殿，众人哗然。

　　在各位掌座一番明里暗里的劝说之后，少年仍坚持自己的决定，没有丝毫的动摇，掌门也只好随了他的心愿，而在传言中，这位最凄凉的掌座已经几十年没有收过弟子了，一直在后山闭关，还以为少年这次肯定要吃闭门羹，没想到掌座居然破天荒地收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

　　这一待，就是三年。

　　回到师门，大师兄息山将在小镇发生的事情悉数禀报给掌门以及各位掌座，魔气之事不容小觑。

　　“你们确定是魔气？”掌门玄一问道。

　　“弟子不敢确定，只是那树妖浑身散发着一股黑气，除了魔气之外弟子也不知会是什么。”

　　听到“魔气”二字，掌座们都沉默了，似乎是勾起了不好的回忆，对弟子们也是闭口不谈。

　　“你们先回去吧，此事掌门自会定夺，切记，不可声张。”

　　为了避免百姓的担忧，魔族之事在世人眼里一直都是传闻，也只有说书人为了吸引听众将其编入书中，修仙之人达成共识，此时一定隐瞒到底，以免引起恐慌，就算是十几年前的魔气突然动荡，发生了那场悲剧，也依旧被大家瞒了下来，没想到却又再次出现魔气的迹象。

　　“是。”

　　众人离开后，大堂内只剩下掌门和各殿掌座。

　　“十几年了，没想到魔气再次现世，看来这次他们真是有备而来。”炎陵殿掌座萧炎说道，“掌门，这次我们一定要将其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啊。”

　　想起十几年前的那件事，众人都沉默不语，那件事没人愿意再提，好在今日沫凉殿掌座不在。

　　“我将亲自去玄虚之境查看封印，万年前龙神将魔族悉数封印，想必现下封印已经松动。”

　　“还是我们一起去吧，万一遇到什么意外。”啸月阁掌座尘不画说道。

　　“不必，新一届弟子马上就要进行拜师大典了，龙渊城必须要有人镇守，我一人前往即可。”

　　沫凉殿外，有一片杨树林，此时正值盛夏，枝繁叶茂，从空中俯瞰，犹如一片绿油油的海洋，随风摇曳如波浪起舞，在树林的中央，有一块空地，师徒二人便在此处修行。

　　“我来携酒醉其下，卧看千峰秋月明。”

　　月光皎洁，树影之间，一位身穿蓝色衣袍之人正潇洒恣意地躺在一根枝桠上，左手枕着头，右手握着一个黑色的酒瓶，凑近一看，树下不知道何时已经有了三四个瓶罐。

　　“师父又闭关了，没人管我喽！”洛影潇洒地躺在树枝上，头枕着手臂，好不自在。

　　看到天上的明月，不禁回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原来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了。

　　人妖大战后，狐族流离失所，最终定于青丘，但仍有一脉藏于北地雪山，遇一恩人赠予雪莲，得以维持狐族休养生息，为报答，将狐族功法授予恩人，至此，狐族便分为两脉。

　　坊间流传，十几年前一位狐族少女勾引龙渊城弟子，甚至还做出苟且之事，好在二人皆被斩杀，不然真是为天下人所不耻，龙渊城的名声也保不住了，只不过那狐妖貌似留有一子。

　　“怎么可能？我记得孩子当场就死掉了，龙渊城全部掌座都出动了，怎么可能很活下来？”

　　“是啊，龙渊城怎么可能容忍一个人和妖生下的孩子，那简直是个怪物。”

　　“是啊是啊。”

　　这个传闻已经流传了十几年，或许只有龙渊城的人才知道当年的真相。

　　而那天确实有一个孩子降临于世，生于雪山，是狐族少女拼尽全力逃回北地才得以救回孩子，自己却撒手人寰。

　　那个孩子名为洛影。

　　太阳升过山头，第一束刺眼的光照耀在沐凉殿的顶峰，透过葱绿的叶片，被分成无数条直线光束，落在地上形成斑斑点点。

　　刚刚醒来的洛影觉得有些刺眼，不自觉地伸出手挡住阳光，蹙起了眉，良久后才得以适应下来。

　　昨晚不知不觉就在树上睡着了，他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有时候会在空地的石头墩上，有时候直接在地上，也有时候在屋顶上。

　　下一秒，他从树上一跃而下，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脑子里已经开始思考哪家小镇的酒香了。

　　“洛影！”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他转过身，看到来人后瞬间扬起了笑脸：“大师兄，你怎么有时间来找我了？”

　　洛影叉起腰，在龙渊城的三年里，与他相交最好的便是大师兄，如长兄一般。

　　“新一届弟子马上开始拜师大殿了。”息山微笑道，“师叔不是在闭关嘛，所以只好你代劳了。”

　　“算了吧，谁会来沐凉殿啊，师父他老人家肯定不会再收徒的。”洛影摆了摆手，他可不是一个喜欢凑热闹的人。

　　这下息山才注意到树下散落地到处都是的酒瓶，皱了皱眉问道：“你又喝那么多酒，昨晚又没回房间吧？”

　　洛影尴尬地笑了笑：“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大师兄啊。”

　　“行了，不管怎样你都还是要去一趟的。”

　　听到这里洛影瞬间扬起了姿态，轻咳了两声，粗着声音道：“既然息山都亲自来开口了，那我就勉为其难……”

　　“去你的！”

　　两人相视一笑。

　　拜师大典开始，这届弟子一共有18位，榜首必然进入了临天殿，还有16名分别进入了沐风殿、炎陵殿、啸月殿，最后大殿中央只剩下一位女弟子。

　　其他三位掌座互相对视了一眼，露出为难的神色，似乎都看不好她，却又不好让这位小姑娘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颜面，只因为她患有失语症。

　　女孩身穿一身黑衣，站在大殿中央，微低着头，双手紧紧捏着衣角，抿了抿嘴巴，明明是凭自己本事入了龙渊城，紧张地反而像是个等候发落的犯人。

　　此时萧炎掌座打破了沉寂，轻咳了一声，开口问道：“你叫云笙是吧？为什么想拜师求学呢？”

　　云笙抬起头，眼神有些闪躲，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大场面，眼神中有些许怯意，随后她慢慢比划起手语，但是大殿上没有一个人知道手语的意思，完全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为了缓解尴尬，萧炎再次开口道：“不知各位掌座，谁有意向收下这位弟子？”

　　另外两位掌座都没有吭声，躲避似的，他们进来都在为魔气之事烦忧，本来就没有多余的时间教授新的弟子，奈何又碰巧赶上拜师大殿，然而女孩又患有失语症，入城内考核时使用的法力也是毫无章法，显然是没有接受过系统的训练，要想出师学成，恐怕要下很大的功夫，在这个节骨眼上，没人想接下这个烂摊子。

　　大殿内众弟子议论纷纷，云笙再次低下了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本来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通过了考核，激动的心情瞬间被泼了一桶冷水，自己难道要成为龙渊城第一个被劝返的弟子了吗？

　　“我！”

　　众人纷纷转移了目光，大殿一旁，代替师父参与拜师大殿的洛影举起了手。

　　“慕天师兄不在，纵然你是他的徒弟，也不能替他做决定。”萧炎说道，他这个师兄，性格向来捉摸不透，敢替他做决定，洛影还是第一人。

　　“我的意思是，我要收她为徒。”洛影径直走向大殿中央那名女弟子。

　　在众人的议论之下，云笙抬起头，未来的师父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满眼笑意，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犹如太阳一般出现在自己的世界里。

　　各位掌座商量了一番，之前并未有这种情况，但可能因为对方只是一位失语弟子，掌座便也同意了。

　　大典结束之后，洛影带着云笙来到了沫凉殿，沫凉殿虽说人少，但是房间也还算是豪华。

　　“你以后就住在这里，隔壁就是我的房间，有事情随时找我。”洛影用抹了抹桌子上的灰尘，嫌弃地拍了拍手，“得重新打扫一下。”

　　云笙看了看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

　　手语：水在哪？

　　看到师傅迷茫的表情，她立刻反应过来，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写道：水在哪？

　　“哦~”洛影恍然大悟，“跟我来吧。”

　　两人提着桶打满了水，洛影挽了挽衣袖，拿起抹布开始打扫房间，却被云笙制止了。

　　云笙写道：弟子自己来便好。

　　“你以后不用跟我客气，我既然收你为徒了，肯定要对你负责。”说着，洛影便撸起袖子开始干活了。

　　看到师父忙碌的背影，云笙心里一滞，那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如此关心过她。

　　“云笙你看！”

　　抬头只见刚才还是白色的抹布已经黑一块，白一块，两人同时露出嫌弃的表情。再回头看自己的抹布，也没好到哪里去，沫凉殿常年没有人来住，房间里不知道结了多少层的灰。

　　天色逐渐晚了，房间也收拾好了，洛影突然想起来晚饭还没有着落，以前他自己一个人喝点酒便睡了过去，可是现在多了一个大活人，又是自己的徒弟，绝对不能如此潦草。

　　可是自己不会做饭啊。

　　“我去做饭，你稍等片刻啊。”洛影假装一副很会的样子，绝对不能在自己徒弟面前丢了面子。

　　然而他已经很久没有进过厨房了，以至于墙角都生出了很多蜘蛛网，甚至连食材都没有，只好去找那个人帮忙了，洛影瞬间计上心头。

　　“你小子还会做饭？”息山怀疑地问道。

　　“那当然了！”洛影双手叉着胸，目光瞥向一边，掩饰自己的心虚。

　　“行吧，厨房交给你了。”正好息山还要帮忙安顿新来的弟子，也没有时间管他，就任由他自己胡闹吧。

　　“多谢师兄！”

　　相比之下，临天殿的厨房干净多了，靠墙的架子上摆了好多新鲜的食材，有的甚至他都没有见过，这一对比，临天殿的烟火气可强多了。

　　白菜、豆腐、鱼肉……

　　应该把他们全部放进去就可以了吧？洛影思考道。

　　下一秒，食材全部进入了锅里，接着，他将台面上所有的调料都倒了一遍，盐、辣椒、油……最后，就在旁边等着菜出锅。

　　十分钟后，眼见锅里不见起色，洛影怀疑是不是火不够，于是便不断地加火柴，就差运用法力增强火候了。

　　可是很快他便发现事情的不对劲，灶台开始不断冒出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睛，他被呛得直咳嗽，泪流不止。

　　“着火了！着火了！”屋外开始有人喊。

　　等弟子们进来，就发现满脸狼狈的洛影，灰头土脸的。

　　“哪里着火了？”他着急地问道，脸上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

　　“呃……”

　　接着，息山拨开人群冲了进来：“你小子又给我惹事儿！”

　　“咳咳！”洛影尴尬地笑了笑，“这玩意儿确实难搞。”

　　最后还是息山帮忙收拾了烂摊子。

　　“你怎么突然想做饭了？”

　　“这不是新收了个弟子嘛？总不能让人家饿着。”

　　“这些菜，你拿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息山从身后拿出一个饭盒，里面盛满了热腾腾的饭菜，“以前让你来临天殿吃饭你不肯，今天竟然为了你那个小徒弟来炸厨房了。”

　　“也没有炸吧……”洛影接过饭盒，心虚地说道。

　　“行了，赶紧回去吧，等等。”息山看着他的脸又好气又好笑，从怀中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他，“擦擦脸，如果你不想在你徒弟面前丢人的话。”

　　洛影尴尬地笑了笑，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狼狈，算了，没看到就相当于不存在，他乐观地想着。

　　回到沫凉殿，洛影惊奇地发现接近荒废的厨房现在正灯火通明，仔细一看，烛光中有一个忙碌的身影。

　　“这些都是你做的？”洛影问道。

　　见师父回来了，云笙立刻拱手，点了点头。

　　“哇塞！早知道我就不去临天殿了，又让息山抓住一个把柄。”他将手中的饭盒放在灶台上，轻叹了一口气，“早知道我徒弟那么争气，我何必去他们那里丢脸。”

　　突然被师父夸奖，云笙有点受宠若惊，她埋着头将饭菜盛好，没有言语。

　　餐桌上，看着如此丰盛的晚餐，青椒炒肉、番茄炒鸡蛋、还有白米粥，洛影已经很久没有正儿八经吃过一顿饭了。

　　“还有点家的氛围了。”洛影说道。

　　听到“家”这个字，云笙愣了愣，从小便没了家的她对这个字有点敏感。

　　其实她也一样，很久没有像这样吃过一顿饭了，小时候父母双双去世，从小自己就到处流浪，第一天来到龙渊城，跟前面十几年的经历都不一样。

　　突然，脑海里闪一件事情，云笙为师父和自己倒上了茶，随后便跪在了师父面前。

　　洛影很明显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还是头一次有人给他下跪，吓得他立刻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你这是干嘛？”

　　云笙见状，从怀中拿出了纸笔，写道：拜师大殿上没能好好拜见师父，现在补过。

　　“哎呀！赶紧起来！”洛影立刻上前扶她起身，然后让她乖乖地坐在凳子上，“虽然名义上我收你为徒，但其实我们都是龙渊城的弟子，你把我当成师兄都可以，师父他老人家不喜欢热闹，所以我就以自己的名义收你为徒了，你不用跟我客气。”

　　云笙再次落笔：师父终究是师父。

　　洛影无奈地摇摇头，被她的执着逗笑了：“好好好，你想叫什么便叫什么，但是千万不要拘那些礼数，为师这个人最怕麻烦。”

　　听到师父的话，云笙微笑着点了点头。

　　今晚的沫凉殿，多了不少烟火气，炊烟袅袅。

　　夜色已深，一个房间，彻夜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