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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灵石化人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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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笔直地跪在黑暗冷寂的房间,摇曳的烛光跳跃在他紧绷的小脸上,他的嘴唇已经被冻得乌青,一双单凤眼定定看着墙上的神女画出神。
“老爷,百川已经跪了一整天了,他才十岁。”门外一个苍老的女声叹道。
“哼,他是当朝首辅的长子,我没有斗蝈蝈听小曲儿的儿子!”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是他的嬷嬷,他娘去的早,要你是管不住他,我就把他交给二夫人教养!”
廊上飘来一句婉转千回的娇媚女声:“老爷莫生气,百典今日又学了《出师表》的下半段要背给你听呢!”她身边牵着的华服小公子扬脸傲道:“父亲,今日师傅还夸赞孩儿学得好呢!”
首辅略一点头,转头又向房内道:“若还不认错,就别来见我!”
“我没有错,那不是我的蝈蝈!”房中传来少年略微沙哑的声音。
不待首辅发话,那娇媚妇人朱唇又启:“这孩子一点都不懂心疼老爷,是该跪在他母亲的房间好好反省。”接着媚眼送波道:“还是听百典背书吧,嗯?”
首辅听着这话不自然地皱了皱眉,一甩袖子离开了,那妇人和小公子紧忙也跟上前去。
房中一片寂静,只有门外老妪的一声叹息。
少年看着画中人出神,这画中的神女侧身而立,梳着随云髻,身着繁复飘扬的衣裙,宝相庄严,一手执扇,微笑垂眸,左下角的三个簪花小楷写着:洛神女。
他脑海中响起母亲弥留之际虚弱的声音:“百川别害怕,洛神娘娘会保佑你的。”
原来,首辅夫人当年身怀六甲,恰遇叛军进咸都骚扰,于是便辗转至洛阳,在洛神庙中躲藏,后又在庙中平安生下了长子林百川。辕庆17年,回都一年后她又来到这洛神庙感念,却发现当地乡绅为了扩建土地已将庙拆了,那神女石像也被推翻在地。于是夫人便将这洛神画在画中放在家里日日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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辕庆35年秋,洛阳嘉岩山上正在准备今年的围猎。腰挂令牌的数百名官兵在两日之内将山封锁,山上山下插满了黄旗,禁止人员流动,一时间这山里唯剩猿啼鸟鸣,猛虎野兔。
嘉岩山的东侧最为陡峭,山下是城郊最大的河——栖云河。此刻,河水中倒映着岸边的红树怪石,还有一个跛脚的破衣道人。
他麻衣麻鞋,不紧不慢地走在这岸边上,自是一派悠闲之态,左臂上搭着一条微微飘动的白色拂尘,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仙气。
“呵呵,你这顽石跟那洛神是何因缘呐?”他走到一块形状不甚规则的半人高石块面前,哂笑道。
面前这怪石,约莫有半人高,它的断面已经被风雨侵蚀,显然已有年岁了,细看怪石的表面竟有些繁复的花纹。
“你的机缘已到。”那道人抬头看了看陡峭的崖侧,随后右手一挥拂尘,留下一句“上善若水”便飘然离去了。
漫漫雨雾中,这怪石周边隐隐浮动着灵气,远远看去,就连其旁边的花草竟也比别处要繁茂一些。
山顶上,一排排身着铁甲的御林卫正在巡逻,气氛严肃,正在等待这座山尊贵的客人们。
第二日天不亮,一声令下传遍山林,顿时整个山林变得嘈杂吵闹起来,欢呼声、马蹄声、动物嘶吼声不绝于耳。
热闹的氛围持续到太阳落山才逐渐消弭。
此时东崖上传来一声年轻男子的狞笑,“想不到我清风霁月的好兄长,你也有今天。”
身穿紫衣的男子语速缓慢轻佻,狭长的双眼露出精光,他面前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白衣公子,这公子手握短刀,身上已有数道鲜红的剑伤,气息不稳地立在崖边。
那紫衣男子说罢便朝着一个中年男子做了一揖,随后让至一旁。
只见那髯长一尺、身着铠甲的中年男人举起手中的寒剑,果断朝着面前马尾高束的白衣男子刺去。双方打斗数番,那手持短刀的白色男子显然不敌对手,而就在不远处驻扎的御林军却都岿然不动,仿若未见。
几个回合下来,那中年男人打断了他手中的短刀,一剑刺入那男子的左胸。“得罪了,林公子。“
离崖边不远的距离,那白衣染血的年轻公子单膝跪倒在地,一手捂着左胸,剑眉皱起,星目放射出寒光,微微启唇道:“李大人你——”一语未完,紫衣男子抬脚在他肩上猛地一踹,那白衣男子不备,直直地背朝着崖下坠去。
夜幕笼罩下来,崖上二人相继离去。
崖下视线模糊不清,那公子的身体拦腰挂在石头的断面上,胸口血流如注,染红了石面。
血流沿着石面繁复的花纹将要流下,突然时间好似静止,怪石四周泛起幽幽的蓝光,那公子的发丝无风自动。
幽幽的蓝光逐渐变强,直至发白刺眼,又突然熄灭。那白衣公子胸口的血已经止住了,旁边还躺着一个水蓝色衣服的女子。
那少女翻过身来,露出一张精致白皙的鹅蛋小脸,杏眼水眸下是小巧高挺的鼻梁还有那花瓣般的两片嘴唇,端的是一副洛阳美人脸,额间的一点小小的红痣好像在微微发光。
将那男子翻到在地,她不甚灵活地站起身来,只见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绫裙,如墨的长发乖巧的披在肩上,好像黑缎一样。她面无表情地歪着头看着地上的人,好像在思索着什么。碧蓝的河水在月光下也显得神秘。
片刻后,那少女毫不费力地一把将男子拉起后背在背上,月光下,他的马尾在空中扬起漂亮的弧线。她背着体型比她高大很多的男子,不甚灵活地倒腾着双腿,一路沿着河水的下游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她一直没有停下来,直到天色渐渐转明,他们到了一个不大的村庄。公鸡鸣叫的声音四处响起,寂静的村庄开始咚咚锵锵地响动起来。
“你慢点跑!”一个年轻女人拿着小饭团在追赶着一个穿着花色布衣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转头嘿嘿笑着,结果一头栽倒那少女的身上,把自己撞到在地上了。小女孩和少女四目相对,那个年轻的母亲赶忙神色慌张地快步过来,拉起小孩,拍拍她屁股上的土,看见少女后稍一愣神,随后抱歉道:“小孩子尽乱跑了,姑娘你没事儿吧。”
那少女摇了摇头,看着面前圆脸细眉、宽鼻厚唇的女人,只觉得非常亲切。她自己本身也长着一副动人的良善面皮。那女人打量着少女,还有她背上面色苍白的公子,心下微微诧异。
那女人遂开口问道:“可是来找神医张铁中呐?”
神医救人,那少女赶忙点点头。
“那你遇对人了,咱们有缘,我带你们去!”
说罢这话,年轻女人一手牵着小女孩,就在前面引起路来,一边走路一边问:“你们这是打从哪里过来呀,这公子怎么受的伤,姑娘你真不容易啊。”说着她转过头来问:“姑娘怎么称呼啊?”
但那少女始终一言不发,两个人四目相接,少女那双笼着烟雨的双眸直直地望着她,竟然颇有不合年龄的悲悯之意,那女人不禁心下感叹,多好的姑娘说不了话。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们一行人到了一座小院子门口,这院子不大,正对着大门的是一间木制的房屋,房顶上盖着黄色的稻草,房门口有两级小台阶,整个房屋建筑离地面有一掌高,被几根木头柱子撑起。院子的两侧各有两个小耳房,均是茅草盖顶。
那女人直接推门而入,进到院子里来,发现院子里还有三只鸡笼,两只鸭笼,靠着院墙边上是半井园圃,只是里面种着的植物看着不太精神。
穿过院落,那女人到正屋房门前站定,抬手拍了拍,“爹,有人来瞧病了!”那小女孩也跳起来:“姥爷姥爷,开开门!”
“来了来了。”吱呀一声,房屋的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年过五十的男人走出来,他的头发和眉毛都是灰色的,但眼睛却相当有神采。他抬手摸了一把小女孩的头,眼睛朝着少女和她背上的人打探过来,看见白衣男子身上的数道剑伤,他眉毛一紧,忙道:“快进来,把他放到床上,我瞧瞧。”
那白衣男子依旧面色苍白地昏迷着,此刻静静躺在床上,露出身上的数道红色剑伤,还有前胸上最为刺眼的那个血洞。看到这致命伤口,房屋里的气息忽然一滞,只听得那女人拉着孩子快步离开了。
那被称为神医的张郎中此刻双眉紧锁,一边把脉一边犀利地打量着两人,只见这躺在床上的男子:窄袖上镶绣着整齐精美的金线祥云,腰间配着碧色的白玉腰带,上挂着一枚雕刻讲究的玲珑腰佩,华贵逼人,定然不是寻常人家。而这少女虽只着了一身简单的衫裙,未有任何装饰,但面相良善,额上的一点红痣更添得灵气逼人。
“奇了,这伤口是致命伤,但这血居然已经止住不流了。”那张郎中此刻喃喃自语道,“这脉象倒也平稳,只是——”
那郎中摇了摇头,从一个旧木箱中取出剪刀、药瓶和绷带开始为那男子上药。
一炷香的功夫后,那郎中说道:“你在这里看着他,他若醒来了你再来东厢房找我。”说罢就起身离开了,这屋子里只剩下了两人。
那少女坐到床边,真就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黑缎般的长发束成马尾,铺在枕上,身上的衣服也被剪碎了,胸口袒露着,绷着绷带。清晨的阳光缓缓洒到他的脸上,凌厉的线条也变得柔和,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着,高挺的鼻梁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紧闭的嘴唇失去血色,想来平日里也是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公子。
那少女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人,她离得很近,半趴在他身上,大大的眼睛里流露出好奇的神色,她的视线赤裸裸地一寸一寸的描绘着他的脸。看见他的唇角沾了血渍,便抬起纤白的手指,突然,她的手腕一紧,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轻松扣住,少女的重心不稳,另一只手臂隔着轻薄的外衫贴在他裸露在外的肩膀上。他猛地睁开眼睛,二人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就像黑夜的井,深不见底。冷凌凌的目光扫在她的脸上,“你做什么?”他的声线和眼神一样冰冷低沉。
她微微张开嘴唇,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气氛显得僵硬。她的视线缓缓下移,看着他的嘴巴,他的嘴唇刚恢复点血色,好像有点干燥起皮了。少女无意识地伸出粉嫩的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唇瓣。
那公子俊眉一皱,不甚自然地移开视线,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裸露的胸口,还有少女贴着自己的手臂。房间里的空气一时间有些凝滞。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僵持的两人同时向门口看去。一个小脑袋探头探脑地看过来,是刚才那个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