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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前尘 墙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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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陆子青送出去的过程不算艰难,他身手好,想法又多,根本不需要我帮他谋划什么,只是借着我的身份打个掩护而已,不过这样说的话,他之前确实应该没少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
我很感慨,自己这辈子没什么好的朋友,如今好不容易不打不相识了一个,还是个贼,还是个惯犯的贼。
把这座瘟神送走了之后,我回到了房间,等着晚上回来可能的责罚。
可是整整一日,没有任何人提及此事,好像我今天不是偷跑回来而是乖乖的跟着他们上山了似的。
我百思不得其解。
不会吧......什么时候做坏事不挨打这种好事,都能落到我头上了。
听随行的丫头说,今天的开山采石很顺利。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上了山之后,先是祭拜了山神,然后御史之子带头在山顶上寻石,本以为这个过程会持续一个时辰,结果从特使出软轿,到祭拜结束,再到找到石头,加起来没用上半个时辰。
找石头的过程更是叫人难以理解,傻儿子随便找了一个杂石,就手舞足蹈大呼奇哉妙哉,兴冲冲的叫人把石头包好,就这么抬走了。
这事情听完,我一度怀疑建王选人的眼光是不是太差了些。
这傻儿子做正事离谱随便,可是排场却大得很,前脚刚下山,后脚就派人给父亲带了消息,次日要在沐府举办晚宴,一同庆祝苍天赐下如此神石,保佑我国运恒昌。
这理由很离谱,但是却没人敢说个不字。
父亲好像一夜变得苍老了许多,我从未见过他和母亲这样劳累的时候,听书房的小厮说,沐府正房的灯,已经两日两夜没有灭过了,家里四处怨声不止,两日的连轴转已经让大多数都仆人最后的神经也绷断了。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这次宴会,特意邀请了城里的一些有名的商贾及其家眷,所以姐姐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回家里面坐坐,我也就能在宴会上和姐姐见上一面。
可是还没到第二天晚上,父亲就派人告诉我的管事嬷嬷,一步都不许我离开屋子。
唔。
我怎么可能不去
偷跑这件事在我的人生里面,可以说是必不可少的内容了,从小时候开始逃课到现在翻墙,我对这门艺术深有心得。
要想跑,首先装备要好,拖拖拉拉的长裙子首先就要不得,拿个粗使女使的衣服就正好,时机也很重要,比如宴会还没开始正在迎宾上菜的时候,大多数人的注意都不在后院,就能够轻松地从后院顺着门房溜达迎宾路上,再翻过隔开内外院的小墙。
嘿,就成了!
天稍微黑些,听着外面开始有了动静,我偷偷套上女使衣服,从后院的狗洞爬了出去,不出所料,果然内院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行走,一路上过廊桥躲假山,眼看着小矮墙近在眼前,我一个冲刺,翻上矮墙
大满足。
我乐呵呵地抬腿,打算翻身过去,可一低头,却看见
高而璀璨的金冠,用白色玉簪固定着,明黄的灯笼照的那冠一面明一面暗。光顺着黑色暗织金色鹤纹的大氅走动,落在红棕马顺滑的毛上,一节缰绳握在暗红色袖口的手中。
那人勒马,仰起头,正对上我的脸。
年少风流、衣锦荣华,更千呼百应,那少年的表情有种懒洋洋的从容,身后的蚂蚁们都随着他的驻足而止步,俱无声。
有人提灯而上,那光照在我的心上,眼睛受刺激有点模糊不清,好像有人出声
“小姐!”
“你你你,你个逆子!”
他抬手,声音戛然而止,脸上一双眼睛弯成了促狭的弧度,眉梢带着得意的的光彩,一字一句的轻轻开口
“在下陆子青。”
陆子青,这名字我从未这样在心里默默地咀嚼过,在心里重复这三个字,重复到有些迷茫。
“我倾慕小姐许久,不知小姐可愿意与陆某同行?”
似乎我还不够难堪似的,他就那么带着懒洋洋的表情和稀松平常的语调补了一句。
那一瞬间,我没注意到父亲听完这句话发黑的额头和狠厉的眼神,没注意到吴家人若有所思的低头,没注意到后面一众官员愕然且意味深长的对视,也没注意到陆子青身边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如鸡的随从。
只是定格在他披着华丽到俗气的大衣,端坐在马上。长路上的灯光一直照,我趴在墙头俯视他仰起来的脸,他不怀好意的笑着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走。
宴席上,我如坐针毡。
手边是陆子青的衣角,这样近的距离,足够我看清他袖口的青竹刺绣,用的是墨色暗线,在暗红底子上面累成。
父亲就坐在我对面,他穿着整齐的官服,一言不发,我看着下面乌泱泱的官宦,心中惶恐不已。
陆子青,就是那个御史的.......儿子
事情一下子变得失去了控制,我虽然是闺阁女子,可是也知道,身为太子党的心腹,即使了失势落败至此,陆家也绝对没有亲近我沐家的理由。
可是他拉着我就坐在了这里,没人能,也没人敢出声劝阻。
更何况那句......倾慕?
如此过分的玩笑和夸张的举动,他要做什么呢?
凤尾森森的木案,绿色浆液灌玉杯,各色小菜色香味动人 ,台下有女儿家登台献艺,琴声悠悠,一双剪水双眸似在传情,柔夷素白,在琴弦上撩拨不止。
似乎是世家女。
陆子青扫了一眼,抚掌大笑称妙,将身上玉佩取下,立刻有貌美的侍女接过,用锦缎盘子托了递下台去。
“文涵谢过公子”
那声音娇柔羞怯,仿佛不胜春风。
陆子青眼中波光粼粼,眉梢眼角俱是笑意。
他若是搭个台子唱戏去,定十分勾人吧,我望着他侧脸,看着那恣意生动的笑,不由得嘴角微提。
那真是件妙事,我幻想着嘿嘿一乐。
然后他慕然侧头瞟了我一眼,微挑了眉,然后悄悄的把头靠近我的耳边,一阵温热的气息吹拂过来
看起来暧昧而亲昵。
“傻乐什么呢?”
我被吓嗷得一下抽开身子,惊魂不定的看着边上突然冒出来的一颗金光闪闪的头,那颗头看我这样,心满意足的缩回去了。
捉弄完了我,陆子青含着笑举杯,斯斯文文地起身对着我父亲行了一礼,我父亲忙起身推拒
然后陆子青说
“在下倾慕千澈已久,不知沐大人可愿意成全我与千澈,陆某发誓日后定不叫她受一丝委屈。”
一语言尽,我父亲竟然踉跄了半步,急忙道
“小女顽劣,并不敢高攀,还请......”
“她当是最自然率真的女子,这样的佳人,自然是陆某高攀”
“小女当真不能.......”
“沐大人可是嫌弃我陆家道远,与您这里格格不入?”
父亲话还没讲完,被陆子青当场拦下,神色仍是漫不经心,只是格格不入几字,字字掷地有声。
父亲当时就失了声音。
陆子青亲自把父亲扶回座位上,转身挥手,立刻有玄衣侍卫双手呈上一方锦盒,陆子青接过,把盒子打开,露出一颗硕大圆润的夜明珠,当着下面一众官员的面,再弯腰躬身双手呈给父亲
“这是建王命在下给您带的礼物,还望大人,不要嫌弃才是。”
一时全场无声。
父亲双手颤抖接过,然后对着都城方向跪下叩首
“臣, 谢建王”
我僵直地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好像园子里一颗树木,没有思想也不会说话,就是个见证者,呆直地看着一切,在我眼前一步一步的发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