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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五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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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气渐消,春回大地,庭院里的玉兰树亭亭玉立,二月份的天还带着清冷的空气,几只燕子绕着正中的“邈红阁”叽叽喳喳打转,热热闹闹的。
廊下菱花窗齐齐敞开,一抹倩影娉娉袅袅,执笔而立,笔尖时不时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一笔。
素手挽过绛纱披帛,颔眉低首凝神注视着手下将成的画作。
几枝春来桃花斜逸而出,半映廊庑飞檐,三四朵含苞待放,枝头上两朵初初裹挟着粉霞怯生生展露花心。
到了着色的时候,换了笔来却发现朱砂方才已经使完了。
周予欢不急不慌,将这一张桃花图暂且撂着,另取一张宣纸来画上新的图。
笔走龙蛇,寥寥几笔一个胖乎乎的寿桃就跃然纸上。
不等她再着笔,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随后,婢子的脚步到了她身后。
“小姐,朱砂取来了。”
听了留烟的话,周予欢手下不停接着作画,“知道了,放那吧。”
瓷盏与小几磕碰出了一点声音,周予欢察觉出了这其中的些微不同,“怎么了,你平日里做事断不会如此鲁莽,手下不留声的规矩也给忘了。”
定北侯府的规矩极严,对下人的约束也多,多半是因着府上有位尊贵的老太太,周予欢的祖母——秦老夫人。
乃是先帝亲封的郡主,后又加封了一品诰命,先长公主的亲女,跟当今的圣上也是沾亲带故,算得上正统的皇亲国戚。
留烟慌忙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委屈道:“婢子领了姑娘的吩咐去取朱砂,谁知那管事的狗眼看人低,嚷嚷着朱砂都是留给三小姐的,若不是我见着了那写着朱砂的柜子,只怕又叫她们糊弄过去了。”
说着就忍不住落了两滴清泪,拿了手帕来擦眼角。
她自己不委屈,倒是替周予欢委屈,自己家姑娘明明什么都好,偏生叫那些小人作践。
周予欢倒是未曾在意,神情平淡:“下次直接说是要了来给祖母用的,少了许多口舌纠纷。”
“可,五小姐也是好端端的官家小姐,再怎么着也轮不到他们来编排!”
周予欢家里姊妹几个行五,前边三个小姐都是夫人所出,唯有她与四姐是两个姨娘所出。
留烟咬着牙,眉头紧蹙在一起。
“三姐是嫡小姐,我不过是个庶出,他们自然是要捡高枝攀的。”
说话的功夫,周予欢那一副寿桃图也画完了。
换了支笔去蘸了朱砂调和,回到方才的春桃图上,几笔绘出了一片粉霞,几枝桃花立即多了几分鲜艳可爱。
轻轻抖落起画纸,搁在架子上晾干了些,折起递给了留烟。
留烟双手捧过。问道:“这便是要送给三小姐的挂画吗?”
“是,你去送到她院子里吧。”
握笔这许多时辰,手腕处略有些酸,撩起宽袖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微微转动着解酸乏。
眼看着到了仲春,三小姐周予蔷自己的屋子里没有应景的挂画,便要她作一副送予她。
留烟方才已经看到了画的是一些春日里的桃枝,“仲春时应景之花颇多,挑了桃花来是不是落了些俗套?”
周予欢斜眼瞥向留烟捧着的画,“三姐平日里太素了些,玉兰杏桃这些花里,倒是艳些的桃花说不定就能得她喜欢了。”
那三小姐明明最不喜这些个桃红柳绿的,哪里能得她喜欢了?留烟暗想。
“你见了三姐知道该怎么说吗?”
留烟回过神,微微摇头,“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
周予欢轻笑,白生生的脸像那初绽的皎白梨花,“你见了她别的不用多说,只是一定要说上一句‘五小姐见这桃花花开五瓣,权且代表五妹对三姐的一片心意’。”
留烟虽有些不解,还是点头应是,“是,小姐。”
“等一下。”
正要出去的留烟被周予欢叫住,见那俏生生的丽人立在窗前,斜侧里穿过来的光拂过她的半边脸颊。
“留烟,这几天不要叫小姐,记得要叫五小姐。”
她的语气温柔,声音也是说不出的柔和。
窗外鸟雀叽喳,几缕微风轻揭起宣纸一角。
这是从前没有的规矩,留烟想不通这一个“五”字其中的机窍。
留烟一时怔住,良久才道了声是退了出去。
日头不知什么时候就到了头顶,眼看着到了晌午。
周予欢用了膳后耐不住困倦靠在美人榻上小憩,钗环半解,鸦青色的乌发半挽半散,映出脖颈出那一片雪一样的玉肌。
赶过来传话的碧桃所见的正是这一副美人午憩图。
她眼下正是夫人得眼的人,平日里旁人都是颐指气使的模样,不过到底碍着定北侯府的规矩,不曾对周予欢不敬。
眼下这屋里只有她与周予欢及她的一名婢子沉烟。
碧桃有意上前叫醒周予欢,却叫那沉烟上前半步给拦着了。
沉烟人虽长的娇小,身上却有股干练的劲儿,一双眼睛透着锐利的光芒,盯得人不寒而栗。
碧桃横眉仰脸,除了主子们哪个人敢给她脸色瞧?自然不能吃了这亏。
正要张嘴教训沉烟,恰逢此时周予欢半睁了眼,顿了下一口气憋在胸前没能发泄出来。
周予欢瞧见碧桃的脸色不太好看,再看沉烟挡在自己身前的模样,眨眼间将这情形猜出了七八成。
她坐起身揽了罗衫,作诧异状:“……这是怎么了,母亲可是有什么吩咐?岂能劳得碧桃姐姐来这一趟。”
说着,她敛了方才睡醒的昏沉状,冷声道:“沉烟,怎么这么不懂事,碧桃姐姐来了自然是要立时叫我起来,你挡在这里作甚?”
沉烟当即跪了下去,“是婢子的错。”
随即,周予欢不给碧桃说话的机会,又叹道:“都怪我平日里管教不严,才叫你这般没规矩,等碧桃姐姐走了定是要好好罚你。”
她眼波一转,樱红的唇瓣微启,扬起一个笑容,“碧桃姐姐不要与她计较,你有什么话直接与我说了就是。”
碧桃几次三番想要张口都被她挡了回去,她主仆二人一唱一和三言两语就让她不好发作,心里冷哼一声。
伸手不打笑脸人,对着周予欢碧桃也只能暂且收了性子,作出热络的样子来,“今日这样好的天气,咱们夫人那头的表少爷来了,叫了五小姐去夫人那院里说说话。”
所谓的表少爷不过是秦氏娘家的侄儿秦骞,秦氏的娘家不过是个五品的官邸,秦骞却仗着有个侯夫人的姑母三天两头的上门来作客。
尤其是来了必然要见周予欢,就是没事也要拉着她坐上两个时辰,恨不得一月里有大半个月都住在定北侯府。
秦氏有意将她许配给秦骞,府里人都能看得出来。
周予欢低眼,浅笑道:“表哥来了自然是要把前边几个姐姐都叫上的,不知其他几个姐姐能否与我同去?”
“这是不能了,这回只叫了五小姐一个人去,还是赶紧着收拾去吧。”
碧桃不想再跟她扯皮,只想赶紧回去复命,行了礼道声告退就去了。
看她走远,周予欢的脸色冷凝下来,这回只叫了她一个人去,怕是有什么事要说。
八成是要商量她与秦骞的婚事,而她拒绝不了主母的要求。
沉烟过来给她穿上了一件月青色的宽袖长褙,盖住了襦裙勾勒出的窈窕身姿。
留烟方才进了邈红阁,正巧撞见碧桃跨过院门,连忙往一旁避去,碧桃见她冷哼一声就仰脸走了。
留烟心里担忧起来,莫不是小姐惹了夫人不高兴?
入了屋内,问道:“我回来时撞见了夫人院里的碧桃,小姐……”她顿了顿,想起周予欢早上的话,换了个称谓,“五小姐是要去夫人院里吗?”
“表哥来了,母亲要我去陪着说话。”周予欢神情淡淡,由着沉烟为她打理衣裙。
留烟眉头紧蹙,不为别的,她在小姐身边呆的时间长,见过这表少爷许多次。虽说表少爷一表人才,可这亲戚里谁不知道——秦骞他是个断袖。
前两年为了个兔爷大打出手竟是将人给打死了,幸好对方不过是个经商的公子哥,这才将事给压了下去,没落得成为京中笑谈。
这两年来这定北侯府越发勤,对着五小姐也是殷勤的很,谁都能看出来他什么心思。秦府催的紧要他传宗接代续上香火,这才瞧上了她家小姐。
可怜五小姐姨娘也是早早就没了,一个孤女连侯爷也不在意,只能任由主母拿捏。
“五小姐如何能去独独见他一个外男?莫不是夫人起了旁的心思?”她慌张问道。
“你想的不错,我估摸着也是母亲要说我的亲事了。”
她今年将满十七岁,旁的女子早就出了阁,再不济也定了亲,她什么音信都没有,多半也是因着秦骞。
“那怎么办,小姐可万万不能……与表少爷结亲啊!”
留烟攥紧了手心,那表少爷明明爱着男子,却偏要祸害一个女子来诞育子嗣,委实可恶,她不由得为周予欢的处境着急。
周予欢叹口气,由着沉烟扶着她起身。
而后,她转过身来对留烟说:“去把我前两天制的香拿过来。”
留烟怔了怔,想起了周予欢前阵子耗了许多心神才调得一味香来。
她道声是,转身去了内室,找出了妆奁里放香料的匣子,镂空的雕花隐约可见里头莹润婉白的青花粉盒。
快走几步出来递给了周予欢,周予欢接过拿起揭了盖子,拿过手绢在里面搅过一圈,抖落两下。
“放回去吧。”她淡淡道。
“五小姐……这是?”留烟接过来,瞧了眼盒中的香粉,疑惑地看向她。
周予欢微微扬起唇角浅笑,眸生潋滟,“靠人不如靠己,这就是自救的法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