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不分雌雄》倚墓

1、金色时代

　　2001年，大年初四。
　　一场大雪落下，盖得整条街道白茫茫一天，天地之间仿若混为一体，刚刚入夜，几盏路灯亮起，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一小片雪白，巷子深处挂着几个霓虹招牌。花花绿绿点缀在漆黑中，烂俗又土气，这里是金色时代夜总会的后门，与前门的霓虹闪烁不同，这里显得有些落寞冷清。
　　昏暗中，秦野跟在郭跃身后，他穿着牛仔裤白衬衫外面只套了一件棕色的旧夹克，他被冻得脸色有些铁青，但表情却十分严肃看起来还带着隐隐的不安，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着推开后门走了进去，穿过狭小拥挤的走廊才走进一楼大厅，耀眼的灯球旋转在天花板上，照耀出琉璃的光斑，衣着清凉的男女们跟随着迪曲的节奏尽情摇摆着身姿，烟味酒气混着暖意扑面而来，呛的秦野捂住嘴咳嗽了几声。
　　“你个臭傻逼，我让你乱摸小闺女，看我今天不打断你的狗腿。”一声低哑的女声从舞台的一角响起，随即而来的是酒瓶子炸碎的声音。
　　秦野抬头向喧闹人群中央看去，乌压压的一片人围成一个圈，圈中间站着三个人，两个女人，一个男人。
　　骂街的那个女人手里举着半个啤酒瓶子，穿着红色高跟鞋的脚踩在舞台的台阶上，她有一双好看的腿，肌肉分明又十分笔直，纤腰长腿，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露背裙，精致的脸上画着浓浓的烟熏妆，脑后高高扎着一条粗黑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妖艳妩媚还带着一股子爽利的动人，她身边站着的另外一个女人，年纪不大，看衣着打扮像是来玩的客人。
　　“你再敢乱摸一个试试！”她的声音有些粗，听起来说不出的变扭，语调里带着些北方口音，倒也不难听。
　　“我错了，姑奶奶别打了，别......”臃肿男人哀叫连连，不停求饶。
　　黑裙女人将另外一个女人拉到自己身后，指着臃肿男人的鼻子，嘴里还是不停的咒骂着，她带着一对亮片大耳环，那耳环反射着舞台上的灯光一闪一闪的，映在她那张漂亮的脸上。
　　“野子，你看啥呢，还不赶紧走。”身后的郭跃推了一把秦野。
　　“那边打架了。”秦野被这么一推才回过神来。
　　“嗨呀，这不常事吗，别看热闹了，赶紧走吧钱经理在办公室等你呢。”郭跃倒是习以为常懒得多看。
　　秦野点点头，跟着郭跃往前走，他道也不是爱看热闹的人，只是人群中的黑裙女人太耀眼让他忍不住多看几眼。
　　穿过舞池中尽情摇摆的男男女女，不时被伸来的手划拉上两把，秦野咬着牙跟在郭跃身后一语不发上了电梯，心中愈发烦躁，但还是堪堪忍住了，本就要吃这碗饭，现在就受不了以后怎么办，他需要钱，有钱他才有机会回去上学。
　　秦野今年十七岁，在读高三，上周他那个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亲爹终于彻底消失了个无影无踪，走之前还吃完了出租屋里的最后一桶泡面，等在大排档里刷了一天盘子饥肠辘辘的秦野回到家连口泡面汤都没喝上，他用泡的发白的指尖捧着空空如也的泡面桶又扫了一圈这一室没厅的小房子，狠狠骂了句草。
　　继八岁没妈之后十七岁的秦野终于也没爹了，不过这时候的秦野早就不是无知孩童，不会再哭了，他还记得自己八岁那年，年轻美丽的母亲背着个红蓝色相间的大帆布袋子跟在一个中年男人身后消失在了家门口小道的尽头，那天下了一场大雨，街两旁的槐花落了一地，白色的小花被雨水砸进泥土里，失去原本的纯白，他还记得他站在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大喊，希望母亲能回头再看自己一眼，可那天的母亲没回头，只僵了僵纤瘦的背。
　　从那之后秦野就开始讨厌下雨，准确的说应该是恐惧，因为母亲离开的那天晚上，他被他那个死爹打断了两根肋骨。
　　“钱经理，这就是我说的内朋友秦野。”郭跃站在办公室里一脸讨好的神色。
　　“哦，是个靓仔。”钱经理操着一口并不标准的广谱，语调里还带着股东北味，坐在气派的老板椅上，手里夹着香烟翘着二郎腿，穿着锃亮皮鞋的大脚丫子一晃一晃的。
　　“是吧，我可没骗您，野子这是钱老板。”郭跃推着秦野上前两步，别过脸挤眉弄眼的让秦野说两句好听的。
　　“钱经理好。”秦野仿佛没看到郭跃的表情，只干巴巴的叫了声，他看着钱经理的表情心里有点膈应，钱经理正垂着眼上下扫视着他，那眼色神态仿佛旧社会里的老鸨子在挑窑姐。
　　“模样倒是挺好，就是架子太高，欠草。”钱经理听到秦野这干巴巴的招呼不由的皱了皱眉，他是个在社会上浸透了的人，十几岁就从老家的小村子出来了，一路摸爬滚打二十几年才在这华灯初上的夜总会里混到了经理，这么多年的磋磨，造就了他一双鹰眼，看人又准又狠。
　　“钱经理您别见怪，我这朋友就是个老实孩子，没见过您这么有气派的人不太会说话。”郭跃看出钱经理的不悦，赶紧说起好话，他是个会说话的，嘴里冒出来的话总让人觉得顺心。
　　“呵，还是你个□□崽子会说话。”果不其然听了这话钱经理鼻孔里哼出一个笑，眉头也散开了，他在水晶烟灰缸里暗灭了烟头，又问“成年了吗？”
　　“今年十七，有身份证。”郭跃看有戏赶紧上前两步又给钱经理点了根烟。
　　秦野也不说话，就站在一旁冷眼看着郭跃和钱经理一问一答，他有些紧张，心里惴惴不安，他怕钱经理点头答应收了他，又怕钱经理不答应，毕竟洗盘子一个月就二百不够他上学。
　　上周末，他上菜的时候不小心把菜汤子滴到一个客人的白西服裤子上，还没等他掏出抹布来擦，那滴菜汤子已经迅速被布料吸收，留下个黄中带棕的油点子，秦野看着那油点子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一个大嘴巴就招呼在他脸上了。
　　他被这一巴掌抽的一阵耳鸣，怒上心头，扔了手里的盘子就上前要拎凳子打人，结果还没等他拎起来就被人从身后按住了，一回头便看到郭跃那张脸。
　　郭跃初中没上完就出来混社会了，道上混了几年还有几分薄面，各自报上顶头老大没想到还是兄弟，都是出来混场子的下九流，于是几人握手言和，秦野虽挨了一个大嘴巴倒也没再受其他伤。
　　郭跃比秦野大一岁，他俩是初中同学，上学的时候秦野总把自己的作业给他抄所以一来二去两人便成了朋友，郭跃辍学之后两人虽没怎么见过，但还有年少时的情分在，郭跃看秦野天天在大排档里刷盘子上菜也不是个事，索性就带他来了金色时代做服务员，毕竟夜总会比大排档挣钱多了。
　　秦野起初是不愿意的，可听郭跃说只卖酒一个月就能拿到一千八，他还是心动了，他需要钱，有钱就能交房租就能吃饱饭，有钱就能继续上学，他喜欢上学，他妈跟他说过，只有读书才能有出路，他深信不疑。
　　钱经理还是很满意秦野的，毕竟这种白衬衫牛仔裤一尘不染的年轻学生是他们夜总会最缺的类型，虽脾气倔强了些，但眼里却有着未经世事少年人的清朗，让人看了就想拉他进地狱，看着这朵白花被砸进淤泥里，能散发怎样的荼蘼，毕竟多好看的花，腐烂时也会散发出臭气。
　　秦野把身份证压给了钱经理，被郭跃带着去更衣室拿工作服。
　　路上郭跃看着秦野剑眉星目的样子不由有些惋惜，他自认不是上学那块料家里又有生病的老娘只好早早辍学出来混社会，什么苦都吃得下，可秦野和他不一样，秦野的学习成绩一直都很好，永远是年纪前三名，从不干任何邪门歪道的事情，他从初中就在外面给人打零工，他爸还天天打他，每天都带着伤去学校，也没见落后一点成绩。
　　郭跃叹了口气，叹这世道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穷人留，心想着不过也好，现在秦野内个混爹不知道死哪去了，终于没人拖累他了。
　　秦野背对着郭跃，脱下了身上的白衬衫，郭跃皱了皱眉，看着秦野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消瘦的脊梁骨节分明。
　　“这身太大了。”秦野套上工作服的黑衬衫，宽松的上衣被拉起，那空隙差不多能再钻进去一个人，倒不是衣服有多大是秦野太瘦了。
　　“小的太短了啊，你这一米八的个子不能给你找身一米六的吧。”郭跃坐在长凳上指了指身边叠着的一沓工作服，“反正上衣要扎进裤子里，不碍事，回来哥带你多吃点好的很快就不大了。”
　　“恩。”秦野点点头把衣摆扎进裤子，收紧皮带。
　　“我一会领你去见领班，你跟人家客气点，钱经理不管你们，你不说话就不说了，跟领班你可得打好关系，安不安排你去挣钱的包厢都靠他，这给你。”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盒红河牌香烟丢给秦野。
　　“这是？”秦野接过烟不解的看着郭跃，他也不抽烟不知道郭跃给他烟干嘛用。
　　“说你傻你就淌哈喇子啊，不懂什么叫孝敬人吗？”郭跃看着秦野那张俊脸笑出声，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打火机递给他，“机灵点，记得给人家点烟。”
　　“恩。”秦野把烟和打火机放进胸前的口袋，跟着郭跃出了更衣室。
　　拐出员工区的走廊，地上就铺了红地毯，那地毯踩在脚底软绵绵的，让久站的脚得到了放松，穿过一个个鬼哭狼嚎的隔间，耳边尽是些烂俗的流行歌曲，走进大厅正看到一个身材挺拔的年轻人站在大厅里，身边站了几个和秦野穿的一样的服务员。
　　“托尼你去1032，孙老板今天带了人来谈生意，你叫几个懂事的小姐去。凯子你去1048，内几个地痞流氓你看着点被让他们再砸东西了。”
　　“野子，这就是你们领班赵雨，你喊雨哥就行。”郭跃指着哪个正在说话的年轻人给秦野看。
　　“知道了。”秦野点点头跟着郭跃走上前。
　　“你们都他妈的机灵点，今天钱经理可在店里出了事我不管给你们兜着。”赵雨还在指点江山，完全没注意来人。
　　“雨哥，我带新人来了。”郭跃嬉皮笑脸的揽上雨哥的肩膀，一副好兄弟的样子。
　　“郭子，你来了？”雨哥侧过脸看见郭跃，脸上收起刚才的傲气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顺手搂住了郭跃的腰。
　　“来了，这我好哥们秦野，以后雨哥多照应啊。”郭跃对着秦野挤了一下眼，意思让他递烟。
　　“雨哥，您好，我叫秦野。”秦野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赵雨。
　　“恩。”赵雨点点头，撕开烟盒往嘴里叼了一根，又塞进郭跃嘴里一根。
　　秦野窃着郭跃的眼色赶紧上来给赵雨点烟，赵雨抬起右手捂住火，低头让秦野给他点燃了烟，秦野又要给郭跃点，郭跃笑着拿过他手里的打火机自己点燃了烟。
　　“行了，我得去楼下看场子了，刚才好像是岳哥打起来了，我得赶紧下去看看。”郭跃吐出一口烟，松开了揽着赵雨的手摆摆手下了楼。
　　“岳哥又打架了？一天天不让人省心一会肯定又得让钱经理卷。”赵雨显然是不知道一楼刚发生了什么，不过听语气像是早就习以为常这个话里的岳哥经常打架。
　　秦野看着眼前的两人说话，心想着岳哥？挨打的那个胖子叫岳哥？怎么挨打还能叫打架，不免有些疑惑。
　　“秦野？我也叫你野子得了，多大了？”
　　“十七。”秦野收回思绪，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领班，雨哥大概一米八五左右的身高，生的十分俊朗，这里的工作人员各个都是俊男美女。
　　“行，你先跟我身边学两天吧。”赵雨挥挥手让手底下的服务员该干嘛干嘛去，自己则拉着秦野去端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