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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最终章 百香果茉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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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离开后没几分钟,柜台暗处走出一位个子很高的男人,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有些凌乱,表情略显萧然。他身边还有位休闲打扮的女士一起走了出来,和他找了个最隐蔽的角落坐下。周围的客人聊天很热闹,他俩却没什么话。
直到服务员送上两杯咖啡。
她有点欲言又止,还是打破了沉默:“我没想到,她今天会来。”
看对面的人不说话,她又开口:“过了这么久突然看到她,你怎么想?”
他没有喝,嗓音低沉地说:“能有什么想法。她现在过得这么好。”
说完后,脸上自嘲一笑。
他知道他现任女友关注了她,因为无意间看到她的照片出现在了女友的微博首页。
他也知道,她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他和她之间,早就不止鸿沟的距离了。
“那...你会后悔吗?”
“我后悔什么?也没什么用吧。”他的指腹摩挲着杯壁。他有什么资格后悔吗?是后悔她现在变得这么漂亮,还是后悔她现在有了如此成就。当年他说的那么狠,他以为那都是过去式了,没想到却始终是他这几年挥之不去的阴影。
“我看她刚刚坐在那里的模样,还是一如当年。”她抿了口拿铁,“小云,你们当时究竟是为什么分的手?”
萧云默然。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是说家里关系闹僵,还是说他没钱陪她谈恋爱,亦或是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会拖她后腿?
“很难说。姐,都过去了。”
“也对。那你现在的女朋友如何,对你好吗?接下来有何打算。”
“她人还挺随和的,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他喝了口美式,”我可能会出国吧,我爸安排的。”
雨桐姐惊讶,“你不在国内做主持人了吗?”
他略带胡茬的脸上浮起苦笑,“姐,我的嗓音都这样了,你说我还能当吗?”
和晓棠分手那会儿,他恨自己忘不掉她,又急于摆脱她,答应了和凌薇交往。那是一段荒唐的日子,他没日没夜的买醉,声带就此逐渐受损。老师找他谈话才一语惊破梦中人,他也去医院看过,但一时间很难恢复到以前,这给了他很大打击。后来只好去电台做幕后的实习工作,可是没想到哪怕是做幕后,都是靠关系上位的。哪怕他做的再好,也没有转正的份。
他心情不好,更没有心思哄女友。两人很快就起了矛盾,最后在校门口演变成一出闹剧,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他平静地提出了分手,掉头而去。后来,他辗转了好几份工作,想到也许可以去走模特这条路子,就进了一家模特经纪公司,偶尔运气好能接到一些平面拍摄,在工作中认识了一位女模特,没想到对方是个海王。一年后,在他毕业那会儿被她甩了。
他只好回到A市,找了份不痛不痒的工作做了一阵子。公司里面的女同事对他有好感,他就顺水推舟答应了她。现在,大概谈了有大半年。说不上多喜欢,主要是看中她温顺又乖巧,是个不错的女友人选,也喜欢养狗狗,谈着谈着就到现在了。
“唉。那我说如果,如果啊,晓棠对你还有旧情,你还会和她在一起吗?”
萧云把眼神移开了。
“我不知道。”
四五年过去了,他也又谈了三个女友,可偶尔午夜梦回,当晓棠清澈的双眼再次出现在梦里,他还是留不住她。他看着她笑盈盈的面庞,仿佛两人依旧很幸福。可惊醒后睁开眼,身边躺着的人却不是她。
他会起身走到窗边抽烟,但依旧没有答案——晓棠在他心里,是不能触碰的伤疤。他只知道,他现在这么落魄又一事无成,是万万没有脸面见她的。实际上当年他也有错,一次次逃避,一次次闭口不说,最后让两人的心都伤痕累累。只可惜,他们终是没有熬过那一关。
“好吧,那不说她了。你不是和你爸关系不好吗,怎么会答应他出国?”
“你知道他要和我妈离婚么?”萧云看她。
雨桐姐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什么?”她语调微微上扬。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我在家里无意间发现的文件,还没真的离婚,但可能会。”
“那...”
“我没想过要跟谁的问题,我也不希望他们走到这一步。”
没等雨桐姐问,他又说,“所以我就想借这个机会出国,也算是一个缓和之计。”
她看着眼前明明这么大高个却很憔悴的萧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姐,我是不是很没用?”他抬眸瞥她,声音很轻。
“不会的,小云。”她顿了顿,”这次回来多久?“
”三天前的下午回来的,好不容易才买到的靠走廊位置。年后走吧。“
他们又聊了会儿,直到看店里实在忙不过来了,雨桐姐才匆忙起身。
离开前她说:“刚刚我们俩的咖啡和晓棠的茶,我会签单的。”
“谢谢姐。”
“谢啥,有机会常来,我和球球在这里永远欢迎你。“
他摸了摸屁颠颠跑过来的球球,转身出了咖啡店。
迎面的寒风让他打了一个哆嗦,他掏出口袋里的电子烟深吸一口,吐出了长长的烟圈。
他竖了竖自己的衣领,没入到茫茫人海中。
他又想起刚刚在咖啡店里看到晓棠的那一幕。
他今天来,本意是给妈妈选一只猫咪陪伴的。
他发现晓棠比当年瘦很多,整个脸小了一圈,深咖色的头发衬得面部白皙,五官精致。她不开口的时候真的很有气场,而她看到球球的那一瞬间,眼角清澈的笑意又如当年。
他承认,他有片刻的动摇。所以他情不自禁点了杯茶饮给她,还要店员保密。他知道,那一定是她喜欢喝的。
原来,她的喜好依旧刻在自己的潜意识里啊。
他又吸了口烟,放任自己陷入回忆。
几年前的高中跨年晚会,他最后还是去了。那天出奇的冷,夹绒大衣和羊毛围巾根本不够用。他来的比较早,没想到会在下午的演播厅里看到晓棠。很远,一抹蓝色的身影从前门走了进来,被前呼后拥地入座前排。他隐在后排暗处,知道她看不见他。他看着人头攒动间她的后脑勺,直到灯光暗去,舞台亮起,他才起身往后门走去。离开之前,他忍不住最后转头看了一眼她所在的方向。
脑海里,是高三的他从外市校考完匆匆赶回学校,第一次来看她的首场演出。那年,她也是穿着一身水蓝色礼服,在镁光灯下盈盈登场,径直走进了他的心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等第一个节目演完便离开了学校。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她。
只是世界这么小,就算他不主动打听,也能知道她的情况——比如在那次KTV里。
他的生活早已没有她,却又没有离开她。他想,这也许是他自找的痛苦吧,又或许是她给他的惩罚。
而现在...他眼中有坚定的神色在逐渐蔓延,有些事情,是时候该改变和面对了。
两个月后,他主动和女友提出分手。
他对她说,我要出国了。
他在房间收拾行李,整理橱柜时,无意中在最下面翻出了当年晓棠寄给他的帆布包。他掸了掸上面的灰,忍不住触摸上面依旧鲜艳且青涩的笔画和图案,目光闪动了一下。几分钟后,他又把它放回了原位,只是上面不再压着其他物品。
行李没有想象中的多,这也是第一次,他坐上了他爸给他准备的车,给他买的机票,给他选的课程,给他租的公寓。
萧云知道,他爸一直想让他继承公司,但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听他爸的安排。
飞往美国的航班,在A市没有直飞,要从S市飞。
都要走了,老天爷也不忘让我离不开你啊——
他的目光被前方高速收费口上越来越大的”S市“牵着走,眼神有几分自嘲。
他爸给他定的是头等舱机票,所以一路通行顺畅,比预期更早地进入了头等舱休息室。直到他走过廊桥坐在机舱靠窗的位置上,才有了一种”真的要走了“的实感。
晚上的窗外没什么景色可看,他只能看到舷窗上倒映出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和有些萎靡的神情。还有乘客陆续登机,他接过空姐递来的果汁,换上棉拖鞋,开了一局游戏打发时间。
晓棠今晚要出席一个时尚活动,位置就在江边的豪华老建筑里。
她穿了一身极简的墨绿色绸缎单肩连衣裙,搭配了金色的复古耳饰。她手上拿着纤细的香槟酒杯,穿梭在同样打扮精致的受邀嘉宾中,一张年轻的脸庞带着超越年龄的稳重。她的笑意始终挂在嘴角,和老外用英文交流也毫无障碍。她的五官有东方女子的端庄美,和一众博主、网红模特、时尚大咖站在一起合影也毫不逊色,眼波流转间还有几分独特的神韵。
衣香鬓影,裙摆交错,时常能听到清脆的碰杯声。晚宴桌上有数不清的高级酒水和佳肴,蜡烛和水晶灯烘托出明亮璀璨的氛围,摄影师的闪光灯捕捉着宾客们每一刻的神采。
每个人都在忙着社交,每个人看上去都很有腔调。
晓棠去洗手间补妆,她转着头看镜子里精致服帖的妆容,360°没有死角的脸,和她招牌式的亲切笑容。在灯光下甚至完美得有些不真实。
她出来后又拍了会儿问秋怡,照片怎么样。秋怡说,有ok的片子了。
她点点头,看了眼手机,晚上8:27分。她朝服务员要了杯新的香槟酒,顿了顿脚步,却是走到了户外露台。
四月份的夜晚还很冷,她被迎面而来的寒风吹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胳膊,却有了几分清醒。她走到露台的最边缘,这里是私人区域不对外开放,所以没什么人,视野又极佳。她能俯瞰江边两岸的灯火通明,能看到不远处游客交织的观景台。江面上不时有游船开过,一派繁华。
这是她曾经梦寐以求能站到的高度,如今她真的站在这里了。
她依旧不会喝酒,也不喜酒局,从不去蹦迪泡吧。她身处纸醉金迷的时尚漩涡,却又显得格格不入。她觉得自己逐渐娴熟的社交能力,可能还要归功于某人。
她试着抿了一口酒,立马吐了吐舌头,还好在这里不用做表情管理——真涩!
S市国际机场。
空姐提示大家飞机即将起飞,请确认扣好安全带,手机调至飞行模式或关机。萧云看了眼时间,晚上8:35。他正想开飞行模式,却一不小心手滑点开微博,看到了开屏广告中熟悉的脸。
是她。
机舱里的灯光逐渐调暗,他的手指停滞了,看着她在黑暗中越发流光溢彩的脸庞和那双清澈的眼睛,直到自动跳转。
偏偏是今天,偏偏是现在。他默默打开飞行模式,把头看向窗外。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直至加速起飞,他能逐渐看到S市的全貌,望到很远处最耀眼的市中心。这座城市的光芒很盛,在夜晚的高空也足够耀眼。
他俯瞰着这座她热爱的城市,看到电子屏幕显示出距离美国还有14000公里。
他关掉屏幕,把座位放平,再戴上耳机闭目养神,把自己沉浸在黑暗中。以前他去酒吧,除了逃离家和害怕独处外,是因为在那里他不用戴上“面具”,扬起那抹谁见了都会开心的笑容。过去这么多年,又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现在终是逐渐认识了真实的自己。
他想,这应该会是一趟漫长的飞行。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两人的过往——也不知道,未来能否再与她相见。
而他去美国的一切,又都是未知数。
希望,会有些不一样吧。
再见了,晓棠。
谢谢你。
她的身后是声色犬马,她的眼前是一片浮华。
她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露台上,眼神却没有聚焦。
她回想自己一步步埋头事业,何尝不是一种逃避。
一切,只是看上去而已。
她会遗憾,他们的故事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没有敌过现实。
但他在她心里,永远定格在了那个最爱她的年纪。
她想起两个月前离开咖啡店后,在路上发现自己遗落了物品又中途折返。她匆忙去座位寻找,却突然看到里侧拐角坐着雨桐姐,她的脸上有来不及收回的错愕,她的对面是空置的座椅,而桌上放了两杯咖啡,看上去只喝了一口的样子。
萧云,我祝你,一切安好。谢谢你,来过我的青春。
她拿起酒杯,朝空中做了个虚晃的碰杯动作,微闭上眼,一饮而尽。
此时,她头顶上空呼啸而过一架飞机,令她循着声音望上去,看到它闪着红色的翼灯,逐渐划过厚厚云层,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她转身,朝着那扇玻璃门里的觥筹交错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