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器》周三九

30、第三十章

　　谢蓁忘了自己是如何离开酒店的。

　　沈玉琢没有送她，但还是一贯贴心的安排何昭将她妥善送回酒店。

　　他们都明白，走到这一步需要多大的决心与忍耐，稍不留意就要前功尽弃。

　　既然要告别就不能心软，不能回头，更不能有任何一点侥幸心理。

　　否则，只需要轻轻一眼，她都无法劝服自己离开。

　　车子缓慢行驶，谢蓁坐在后座，始终沉默不语。何昭透过倒车镜频频看她。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谢蓁。

　　沮丧又忧伤。

　　他记忆里的她一向欢脱，晴朗的如同冬日暖阳，整日散发着一种迷人可爱的气息。

　　无论如何，都不是现在这样，也不该是这样。

　　他不敢开口，但也大概能猜出个七八分。

　　谢蓁低着的头慢慢抬起，侧过脸往窗外看。细如牛毛的雨水快速地打到车窗上，随后滴落留下一道道水痕，模糊了照映在上面的霓虹灯。

　　她动了动嘴唇，对着前面说：“停车。”

　　何昭解释道：“谢小姐，还没到呢，得过了前面的路口。”

　　“靠边停吧。”她又说了一遍，声音细若游丝。

　　何昭见她执意要停车，就没再阻止，示意司机将车停在路口。车刚刚停稳，谢蓁就已经打开车门下去了，只身走进雨中。

　　何昭见状立马也跟着下车，抓起一把雨伞撑开，紧随其后，“谢小姐，雨太大了，会淋到你的。”

　　说着，立刻追上谢蓁的身影，把伞罩在她的头顶。

　　谢蓁侧目看他，连声音都是冷的。

　　“你回去吧。”

　　“您这样走回去肯定会淋湿的。”何昭为难道：“让沈导知道了，他一定饶不了我。”

　　“他不会的。”谢蓁摇头，嘴角露出苦笑。

　　他不会再管她了。

　　何昭被雨夹风吹得睁不开眼睛，乞求道：“先上车再说吧。”

　　谢蓁摇了摇头，铁了心不愿意上车，任由雨水刮了自己满身，高跟鞋也浸在水里，泡湿了。

　　她不顾何昭的阻拦，抬脚继续往前走，任由雨滴打在身上，丝毫没有任何影响。

　　何昭站在原地，看着她飘摇离开的背影，立刻掏出手机给沈玉琢打电话。

　　“沈导，谢小姐执意要自己淋着雨回去，我拦不住......”

　　此时，沈玉琢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无骨陷在那里，眼睛直直盯着窗外。

　　身上的衬衫已经皱了，头发也不似刚才一丝不苟，凌乱的耷拉在额前，颓丧无力。

　　他动了动喉结，淡淡道：“随她去吧。”

　　淋雨也好，病了也好，无论怎样都再与他无关。

　　何昭以为自己听错了，再想说着什么，电话已经被挂掉了。

　　何昭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被风雨吹打的纤瘦身躯，好像随时一阵风就能将人拦腰折断。

　　何昭无奈叹息，有些时候，感情是要讲运气的。

　　很遗憾，他们之间恰好没有。

　　何昭回去之后，去敲了敲沈玉琢的房门，敲了三下都没人应声。他刚准备转身走，房门就被打开了。

　　沈玉琢斜斜垮垮地站着，没什么表情。

　　何昭见他状态不好，便说：“沈导，明天的戏不重，我让副导在片场盯着，您休息一天吧。”

　　“不用，明早让车准时在楼下等着。”

　　“哦，”何昭点头，“还有一个事儿，有个演员跟张制片走的很近。言语间说要改后面的剧本，晚上俩人一起进了酒店，我担心后面张制片会施压......”

　　沈玉琢狭长单薄的眼皮骤然张开，黑白分明的眼睛迸射出寒光，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蹦出来几个字。

　　“让他去死。”

　　沈玉琢本来就因为组里的一堆烂事头疼不已，整天忍着满腔怒火没处发泄，这会儿听到何昭这么说，直接崩不住了。

　　何昭轻叹口气，“万一他联合投资人找您麻烦......”

　　“除非他们一分钱不想要了，否则就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跟我对峙。”

　　这电影拍到现在，演员不贴脸，剧本改的乱七八糟，除了沈玉琢名声在外，其他的地方一无是处。倘若对方真的敢跟他撕破脸面，一旦他准备退出，这电影只能被埋。

　　“嗯，也对。”何昭点头，又想到刚刚那场景，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何昭也不再支支吾吾，直接问：“沈导，您跟谢小姐......还有可能吗？”

　　“你觉得呢？”他麻木的动了下嘴唇，反问。

　　何昭索性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谢小姐对您的感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凡还有一点儿可能，希望您都不要放弃。”

　　沈玉琢听了这番话，嘴角不可自抑地勾起来，笑得苦涩：“放弃？”

　　他从来就没得选，何谈放弃？

　　况且这一次是她主动撒手了，他只有接受。

　　“沈导，您别嫌我多嘴。这次您实在过于杞人忧天了，且不说乔和与兰特未来真有可能水火不容，就算那样，也总有解决的办法。况且你们互相放不下，光凭这一点难道还不能让您赌一把吗？”

　　他知道沈玉琢这么多年是如何过来的，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谢小姐，他实在不忍心看着他们走到这一步。

　　“与其整日担心受怕，不如早做决定。这样的结果，对她对我都好。”

　　“省得日后要她为难，在爱情与亲情之间做选择，即便存在一丝可能，我都不想让她陷入两难。”

　　说着，沈玉琢低下头，指尖死死扣住门框，心如刀割。

　　“沈导......”

　　沈玉琢立即打断他，摇头无奈：“她已经走了......”

　　他了解她，走了就再也不会来了。

　　敢爱敢恨，敢于放弃。

　　这才是他认识的喜欢的那个谢蓁。

　　谢蓁一路淋回酒店，前台看见她狼狈不堪的样子，贴心上前询问要不要帮助，谢蓁摇头拒绝，拿着房卡便走了。

　　房门被关上的瞬间，她整个人就无力的坐在地面上。身上的连衣裙湿哒哒地贴着皮肤，又冰又冷。她双手环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颤抖着哭了出来。

　　为什么一定要变成这样？

　　她是真的想不顾一切跟他在一起，可又不愿因为自己的自私，导致他前途尽毁。

　　爱很重要，可比爱更重要的东西还有很多。

　　爱不是一切，爱只是他们之间一场盛大的幻想。

　　谢蓁哭到眼睛红肿的不行，抬头睁开眼睛眼前迷蒙一片，泪花模糊双眼让她看不清任何东西。

　　手机适时地响了起来，她摸索着包，打开链条从里面拿起手机。

　　“喂？”

　　谢韫刚刚结束饭局，一坐进黑色轿车内，就忍不住再给她打个电话。

　　毕竟今天是这大小姐生日，情况特殊。他生怕自己怠慢了她，回头又被她闹脾气。

　　谢韫听着她明显的哭腔，感到一阵不安，慌张道：“怎么，哭了？”

　　一听到谢韫担忧的声音，谢蓁心底的委屈再也藏不住，“哇”地一声哭的更厉害了。

　　谢韫一边吩咐司机开车，一边焦急万分，又生怕自己声音太重再吓着她，只能慢慢问：“蓁儿，你先别哭，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谢蓁这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想停都停不住，抽抽嗒嗒道：“哥，我....”

　　“我...好难过啊，我真的....”说着，又呜咽了起来。

　　谢韫以为她在外头受了天大的委屈，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暴起，语气发狠：“到底哪个混账东西欺负你了？”

　　谢蓁哭的说不清一句完整的话。

　　“我现在让韩综过去。”

　　让别人去他还是不放心，末了留下一句：“算了，你等着，我现在立刻过去。”

　　谢蓁从小就是他一手养活大的，他们父母整日忙着过二人世界，没空管他们兄妹。

　　谢蓁生的机灵古怪，虽然经常犯错没少被他骂，但兄妹感情还是异于常人的深厚。饶是谢韫在外头再狠厉无情，对这个妹妹还是一向宠溺的。

　　如今听到她哭的这么厉害，他都要心疼死了。

　　好在谢韫出差的地方离江城不远，黑色轿车在高速上快速行驶，一路迎着风雨开了三个小时才赶到。

　　他携带着一身细雨冷风前来，到达谢蓁所在的酒店时，已经凌晨两点了。

　　谢蓁打开门就看见风尘仆仆的男人，眼里阴云密布，脸色差的难看。

　　“哥。”她轻声开口，随后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谢韫所有的担心和怒火，都在看见她的这一刻消散了。

　　他动了动手臂，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打着她的背部，柔声道：“好了，不哭了。”

　　谢蓁哭得已经流不出眼泪了，眼睛肿得让人心疼，趴在他的肩膀上，顿时感到安全感十足。

　　谢韫：“你上次哭的这么伤心，还是七岁的时候翻墙把牙磕掉了。”

　　谢蓁一想到那顽皮的场景，哭笑不得，抬起头看着他。

　　谢韫一张俊脸没有什么温度，冷酷无比，直勾勾地盯着她，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谁让你受了这么大委屈？”

　　谢蓁不敢跟他对视，别开眼睛咬住嘴唇，“没有。”

　　“你骗不了我。”谢韫：“再者说，我也查得出来。”

　　谢蓁看他半分没有玩笑的样子，顿时感到后怕。倘若被他知道了沈玉琢的事情，只会将事情愈演愈烈，到最后弄得更加复杂。

　　她摇头央求道：“哥，你别管了，这件事我可以自己解决。”

　　一旦谢韫插手进来，覆水难收。

　　“呵，”他轻笑了一声，不屑道：“你自己解决？哭的死去活来，就是你的解决办法？”

　　谢蓁心虚地拽着他的手臂晃了晃，“我真的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谢韫：“晚了，你知不知道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我有多担心？一路上我生怕你再出点什么事！”

　　“我错了哥，我不该让你这样担心的。”说着，谢蓁轻轻靠在他的胸膛。

　　“进去说。”谢韫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径直走了进去。

　　十分钟后。

　　谢韫坐在单人沙发上，双手交叠在胸前，气场强大。谢蓁忙前忙后，给他倒了杯水，“哥，喝水，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谢蓁黑眸扫了她一眼，不为所动：“你到底为什么独自一人跑过来？”

　　“我想过来旅游。”

　　“旅游？”谢韫唇角一勾，“还骗我？”

　　“我没......”有字还没说出口，谢韫已经掏出手机狠狠的甩在她面前。

　　谢蓁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愣了一下，随后拿起手机，看着图片上她和沈玉琢模糊的身影，心里一惊。

　　他什么时候查到的？

　　谢韫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笃定道：“看来是真的。”

　　就在几分钟前，韩综将谢蓁来江城见了谁，去了哪些地方调查的一清二楚，发到了谢韫的手机上。

　　“我跟他什么都没有。”谢蓁仰头看着他，着急撇清。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

　　“你凭什么查我？”

　　“凭我是你哥！凭你姓谢！”

　　场面一度陷入僵局，谢韫坐在沙发上，如同上位者一样威严。谢蓁死死的盯着对方，不服气。

　　“好，那我不要了行不行！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再也不回去了！”谢蓁大声吼叫。

　　谢韫看着她发疯，依旧保持着沉稳的状态，语气不容置喙：“轮不到你说不要。”

　　谢蓁眼里飙出泪花。

　　“所有人都说我的家世背景有多么优越，可我却觉得它们给我带来的只有束缚和捆绑！”

　　“束缚？”谢韫轻嘲一句，随后厉声喝道：“谢蓁！我告诉你，如果你不是顶着谢家的身份与头衔，我保证你连沈玉琢的面都见不到！”

　　谢韫的话让她安静了下来。

　　抛开身份背景，她只不过是籍籍无名的普通人而已。

　　正如他说的那样，没有这些光环加持，她与沈玉琢碰都碰不到。

　　她所有随心所欲的想法和行动，背后都需要强大的家族支撑。

　　谢蓁深深的呼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他，眼神脆弱。

　　“你知道吗？正因为我姓谢，所以我跟他也只能这样了……”

　　谢韫直接道：“他不适合你。”

　　沈玉琢他也略有耳闻，从无根无倚，一路拼杀到在影视圈占了几分话语权，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谢蓁从小被他保护在手心，天真烂漫，彼此经历千差万别，注定存在难以逾越的鸿沟。

　　“我又不是小孩子，我都明白的。”谢蓁摇了摇头，嗓音沙哑：“明天我就跟你回去，再也不见他了。”

　　谢韫揉了揉眉心，看她强颜欢笑的模样说：“自始至终没人非要拆散你们，我生气是因为你骗我，而不是......”

　　谢蓁嘴角扯出微笑：“我知道，但是我不能自私的替他做主。”

　　“前途和感情，我不能要求他放弃前者选择后者。”

　　谢韫听着她的声音，低沉落寞，心被狠狠揪起。

　　她突然这么懂事，让人于心不忍。

　　“你自己不后悔便好。”谢韫最终撂下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