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器》周三九

2、第二章

　　谢蓁回到老宅，身上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换下，就被谢韫叫到书房。她走进去往皮质沙发上一坐，随后整个人四仰八叉的躺着，毫不顾忌形象。

　　谢韫坐在古色古香的木质书桌前，看着沙发上的身影道：“知道你累了，我说你听着就成。”

　　谢蓁陷入柔软的沙发中，浑身的酸涩顿时减轻不少，原本劳累导致低落的情绪好了不少。

　　“过段时间就是Esse周年庆典，刚好撞上兰特成立五十周年。到时候商场会做一期品牌特别活动，趁这个时期，彻底把Esse的口碑打响。”

　　Esse已经创立两年，但始终承借着兰特的光环。一提起Esse，大家的第一反应还是兰特这个大背景。

　　虽说这两年在谢蓁的带领下，销量算是同级品牌里不错的，但谢韫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谢蓁创造Esse，秉持着造梦的想法，她将灵感与心血全部倾注于此，她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设计出让自己满意的产品而已。

　　谢韫不是筑梦者，他是商场沉浮中的佼佼者。

　　他的意图很简单，将Esse彻底推出去，成为能够为兰特创造无限价值的另一特色产品，而不是处处靠兰特庇荫。

　　当初二人约法三章，其中有一条就是，Esse的设计风格必须由谢蓁定夺。其他的关于品牌营销以及后期的销售，她不过问。

　　她之所以撂挑子不愿意管这部分，一来的确不是自己的强项，她也不感兴趣。二来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交给谢韫手下的精英团队她比谁都放心。

　　“下个季度的新品，我会认真做，其他的你看着办。”谢蓁依旧躺着，语气十分懒散，对谢韫的商业计划并不感兴趣。

　　“嗯。”谢韫点点头，继续说：“这次的宣传片拍摄，重中之重。Esse的设计灵感与创意一向都是你亲自把关，所以到底如何能用几十分钟的影片将Esse背后的故事性完整呈现出来，你得给我提交一份报告出来。”

　　说了那么多，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怪不得活动结束后，让她马不停蹄地赶回来。无非就是压榨她干活。

　　一向视时间为生命的谢总，怎么会跟她浪费时间闲叙。

　　“我是你亲妹妹吗？”谢蓁右手撑着将身子坐起来，盯着谢韫那张与她几分相似的脸，眼神不屑。

　　谢蓁不过才二十五岁，谢韫大她整整八岁。所以从小到大，谢蓁都是那个上房揭瓦的捣蛋鬼，谢韫则默默承担着保护她的角色。

　　兄妹俩性格天差地别，谢韫沉稳内敛，谢蓁活泼开朗。

　　谢韫宠归宠，使唤起她来也毫不心慈手软。

　　谢韫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一脸怨怼的模样，正色道：“十天后把详细报告交上来。”

　　谢蓁刚回来，最近也没有什么重要的工作，她本来打算给自己放一周假休息休息，谁知道这就被他安排上了。

　　谢蓁据理力争：“半个月！”

　　“一周！”

　　跟谢韫讨价还价，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谢蓁刚坐起的身子顺势往后一趟，“干不了！”

　　谢韫双手抱臂，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威胁道：“过些时日就是老爷子寿辰，看来我有必要提醒他老人家，该给他的外孙女介绍个相亲对象了……”

　　“别！哥，求你了。”谢蓁立马弹起来，双手合十朝向谢韫，祈求道：“一周就一周，您别总搬那个老顽固出来吓我。”

　　陈青竹退休了平时除了逗鸟养花，就是张罗着要给谢蓁介绍对象。

　　从他战友的孙子开始，一直到他得意门生的儿子，但凡是符合条件的青年才俊，他都拉着谢蓁要跟人家见面。

　　谢蓁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爷子开口给她介绍对象。

　　她不明白，明明谢韫都三十四了，身边也没有伴儿，老爷子为什么就一门心思都放在她身上了。

　　后来老爷子亲口承认，说谢韫马上奔四的人了，自己懒得操他的闲心，打一辈子光棍都行。

　　这句话对谢韫来说简直是天赐尚方宝剑，所以一旦谢蓁不服管，搬出老爷子这招屡试不爽。

　　谢蓁答应的不情不愿，“万恶不赦的资本家！”

　　事情谈完了，谢韫直接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谢蓁懒洋洋的站起身来，双手握拳抬到头顶，用力地伸了个懒腰。拖着步子走到书桌前，拿起上面泡好的红茶一饮而尽。

　　随后故意将杯子重重的拍在桌面上，瞪着谢韫工作时一丝不苟的样子，“怎么不累死你算了！”

　　谢韫轻笑一声，眼皮都不抬：“姚妈早做好了晚饭等你，出去记得把门带上。”

　　一听到晚饭好了，谢蓁懒得再跟他闲扯，头也不回的往外走，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晚上，谢蓁照镜子的时候才发现身上一直戴着的蝴蝶扣不见了，她明明记得下飞机之前还有的。

　　这蝴蝶扣是她今年生日，她妈送的。

　　价值不菲就不说了，就凭陈自滢那天生大小姐脾气，要知道自己把她送的礼物弄丢了非得哭天喊地的说自己不在乎她。

　　谢蓁揉了揉头发，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估计东西丢在机场了。

　　她打电话去找客服中心，对方也只是很遗憾的告诉她暂时没有捡到失物，如果后面找到了会立刻联系她。

　　谢蓁整天跟珠宝打交道，什么牌子什么货色，扫上几眼心里也就有数了。

　　陈自滢送她的那枚的确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就这么被她丢了，愧疚之感油然而生。

　　但她仍然寄希望于能被好心人捡到。

　　谢蓁从小就不缺这些，说实在的一枚胸针，纵使价值连城她也丢得起。

　　只不过这一枚是陈自滢在非洲淘回来的，据说过程很是艰辛。对她来说，就不单单可以用钱来衡量了，更重要的是它承载的那份情。

　　她只能祈求自己运气好点，能失而复得。

　　第二天，沈玉琢到公司的时候，何昭说编剧已经在会议室等他了。

　　沈玉琢推门进去，就看到会议桌一角坐着的人影。那人身上穿着西服，明显看得出是很瘦弱的一个男生。

　　那人听到门被推开，条件反射的站了起来，向沈玉琢打招呼：“沈导你好，我叫陈明。”

　　沈玉琢象征性点了点头，“你好，请坐。”

　　严格意义上来讲，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交流，之前都是发邮件或者开视频会议沟通。

　　沈玉琢没想到创造出这么个精彩绝伦的剧本的，竟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

　　除了惊讶，更多的是欣赏。

　　本来现在影视行业就难做，一是原创设计越来越少，二是就算有了好本子，落到资本家手里，照样能挂羊头卖狗肉，给你造出一堆垃圾。

　　“沈导，根据咱们之前沟通的情况，我把剧本做了调整，您再看看。”说着，陈明将手里厚厚的一本推到沈玉琢面前。

　　他至今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第一本书就能够得到知名导演的青睐。

　　当初有人联系他，说在某个平台看了他的小说，有意买下影视版权投资拍摄。他不信，以为是诈骗。

　　后来对方无奈搬出沈玉琢的大名，他这才相信自己真的走运了。

　　沈玉琢拿起剧本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随手往旁边一搁，黑眸细扫过周近的脸，问他：“剧本回头看完我再给你回复，今天我主要想找你聊聊，你当初的创作契机是什么？”

　　陈明长得很清秀，被沈玉琢这么盯着，顿时有点害羞，“其实当时我刚大学毕业，毕业后在一家公司做了跟单员觉得没意思，就辞职开始写小说了。”

　　“要是非说契机的话，那就是贫穷。”陈明慢慢地抬起头，干净的眼睛对上沈玉琢的眼神。

　　剧本描写的是一个普通的底层人物心酸的成长史，单看这个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拍摄点，搞不好就会变成毒鸡汤。

　　但这本奇特的地方在于，主角轻易成功，走向神坛后又跌落谷底，最终沦为时代的尘埃。

　　作茧自缚又籍籍无名的一生。

　　像极了大部分人。

　　两个人围绕着剧本聊了很久，后面沈玉琢又问了些创作背后的故事，二人相谈甚欢。

　　待人走后，沈玉琢独自一人在会议室里待了很久，将剧本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看过的剧本多如牛毛，可如今这本前部分的内容，完全就是照着他的个人经历翻版写出来的。

　　他喜欢至极，又五味杂陈。

　　他似乎开始等待着和角色同等的悲惨命运。

　　沈玉琢拿起一旁的钢笔，大笔一挥在扉页上刻下了三个字。

　　——不成器。

　　字体飞扬，力透纸背。

　　比起它原本的名字，他更喜欢这个。

　　随后又拿出手机，拨通了何昭的电话：“跟兰特那面回句话，就说活儿我接了。”

　　沈玉琢从没和谢韫打过交道，不过能在枪林弹雨的商场上，凭一己之力将兰特做到如今成绩的人，实力可想而知。

　　谢韫从始至终就没想着跟他讨价还价，他想要也不过是合作而已。

　　为了《不成器》能顺利开机，他现在必须成器一回才行。

　　何昭那头难掩欣喜：“沈导你终于答应了，我立刻去办！”

　　“对了。”沈玉琢又说：“找个时间约下谢小姐。”说完挂断了电话。

　　昨晚谢蓁没回自己的住处，在老宅住了一晚。平时她跟谢韫都不常回老宅，除非有事俩人才到老宅碰个头，其余时间各忙各的，互不干预。

　　姚妈一早做了早餐，看谢蓁睡得正香也就没敢打扰。快中午了，谢蓁被手机铃声吵醒，是公司副总陈芝的电话。

　　“蓁儿，精琢公司的人刚给我打过电话，想跟你约个时间，谈谈Esse周年宣传片拍摄的事情。”

　　谢蓁回想起谢韫昨晚的那番话，看来他早有准备，等自己的报告交上去就能直接开拍了。

　　他还真是一天都不想让自己休息。

　　谢蓁依旧闭着眼睛，嘴里随意应声道：“行，就今天吧。”

　　谢蓁起床洗漱后，站在衣柜前，扒拉一番之后最终挑了件棕咖色的西服外套，宽大的版型罩住她的上半身，显得整个人的身材纤细又高挑。

　　她一如往常给自己画了个淡妆，她的五官本就生的优越，尤其是那双眼睛，双眸似水，好像里头永远藏着一汪清泉。

　　浓密的长睫毛随便刷蹭几下，又挺又翘，清纯可人的一张脸顿时平添了几分风情。
　　下午三点半，谢蓁才到公司。

　　她从老宅出来，半路又绕到市区回了趟家拿些文件资料，耽搁了时间。但陈芝跟对方约定的时间就是这个点，她也不算来迟。

　　谢蓁一手提着包，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文件袋，身板笔直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办公室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原本悠闲坐在沙发上，翻阅着手中珠宝杂志的男人抬起了头。

　　谢蓁大步走进去，将手里的包和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放，同时沈玉琢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二人中间隔着透明茶几，互相打量着对方。

　　沈玉琢率先伸出手，极其绅士姿态面对谢蓁，开口道：“谢小姐，你好，沈玉琢。”

　　谢蓁看着男人的脸庞，立体的五官，刚毅明朗的面部线条，顿时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拉开。但搭配起他优雅的姿态，温润的语言，又巧妙的将这种距离感消灭。

　　“沈导，久等了。”谢蓁伸出手，礼貌的与他相握。

　　谢蓁摸到他掌心里厚重的茧，明明已经五月份的天气了，可他的手却异常冰冷。

　　谢蓁来的着急，手心本就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贴紧他掌心的寒意，只觉得十分舒服。

　　沈玉琢视线下移，将目光锁在两个人仍相握的手上。

　　谢蓁这才意识到自己握得太久了，立刻将手伸了回去，小声说一句：“抱歉，你掌心的温度太舒服了。”

　　沈玉琢看着她微微泛红的小脸，笑着反问道：“舒服吗？别人都嫌我的手太冷了。”

　　“不会。”谢蓁下意识道。

　　沈玉琢“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视线始终停留在谢蓁的眼睛上，的确比照片上更清澈更吸引人。

　　谢蓁察觉到自己扯远了，于是招呼沈玉琢坐下聊，随后自己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

　　谢蓁打开茶几上的文件袋，从里面掏出一沓资料，然后递给沈玉琢，“这是Esse的品牌背景以及它的风格理念，资料很详细，还包括这两年珠宝产品设计的信息和细节图。”

　　沈玉琢将文件接过来，随手翻开看了看。

　　谢蓁顺势往沙发上一靠，维持一种慵懒的状态说：“公司很看重这次的宣传拍摄，我负责前期资料整理，沈导负责后面的拍摄流程。咱俩各司其职，争取这次能让Esse的品牌风格深入人心，也给兰特交上一份满分答卷。”

　　谢蓁信心满满，愈发显得眼睛透亮。

　　沈玉琢嘴唇抿成一道线，听了她的话，嘴角慢慢往上扬，勾起一个帅气的弧度，玩味道：“看来谢小姐对于这次的策划，充满信心。”

　　谢蓁坦诚地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当然啦，你是谢总亲自选定的导演，足以说明个人实力强。而我陪着Esse走到今天，自认为有这个能力将它推到一个新的高度。所以我们俩加起来，不正是如虎添翼？”

　　沈玉琢放下手中的文件，舔了下唇，嘴角依旧挂着笑，“这样看来，我要感谢兰特和谢小姐慧眼识珠，给我这个机会。”

　　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可谢蓁丝毫没有抓到他话里的重点，单纯的给他一个赞许的目光。

　　谢蓁突然将身体往前一倾，随后伸出手，真诚看着沈玉琢，“合作愉快。”

　　沈玉琢抬起手轻轻握了下她青葱般的细指，点了点头。

　　他的手依旧冰冷，哪怕仅是与他指尖虚握，谢蓁还是清楚的感受到他皮肤表面的冷意。

　　谢蓁盯着他，他的眼神始终带着警惕与冷漠，哪怕脸上挂着笑容，那双眼睛也是冰冷的。

　　他不笑的时候，面部轮廓分明，单眼皮带着很强的凌厉感，与人不善。

　　沈玉琢身上夹杂着与生俱来攻击感，让人望而却步又心生好奇。

　　沈玉琢抽回手的那一刻，谢蓁回过神来。

　　“今天我来，除了跟谢小姐谈公事，还有一件私事要聊。”

　　谢蓁想不明白，他们俩不过是初次见面，何来的私事要谈？

　　谢蓁好奇问：“什么事？”

　　沈玉琢：“谢小姐是否丢失了什么东西？”

　　谢蓁一时没反应过来，骤然想到被自己弄丢了的那枚胸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我昨天的确丢了一枚蝴蝶扣胸针，难道......”

　　沈玉琢不语，修长的手指从熨烫妥帖的西裤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随后摊开手掌递到她面前。

　　谢蓁拿过帕子，打开果然看见那颗熠熠生辉的红宝石，蝴蝶展翅欲飞美丽至极。

　　失而复得永远是值得惊喜的。

　　谢蓁指尖轻轻拿起蝴蝶扣，顾不上表情管理，仍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惊呼道：“竟然被你捡到了？”

　　沈玉琢的声音沉稳而富有磁性：“当时并不确定失主，所以就没有第一时间联系你。让你着急了，抱歉。”

　　谢蓁摇头，呼了一口气，终于安下心来，转念一想继续问道：“对了，你怎么知道这东西是我的？”

　　沈玉琢脸的平静，解释道：“harrs活动我也在，只是当时与你并不相识，擦肩而过的时候看到了这枚胸针，留下了深刻印象。”

　　“原来我们还有这样的缘分，谢谢你啊！”谢蓁笑的眼睛弯弯的，真诚的感谢他。

　　沈玉琢锐利的眼神审视她良久，才肯罢休。

　　他看着谢蓁那样一张纯洁无害的脸，终于愿意相信，她遗失的蝴蝶扣只是意外而已，并非与谢韫一唱一和，有心给他下套。

　　如果当真是他看错了，那只能说谢蓁演技炉火纯青，他甘拜下风。

　　“谢小姐开心就好。”说着，沈玉琢站起身，微微颔首致意，“既然已物归原主，我就不再打扰了。”

　　再见两个字还在沈玉琢舌尖打转，还未说出口就被谢蓁打断：“沈导晚上有约吗？如果没有的话，我想请你吃晚饭表达谢意。”

　　沈玉琢淡淡道：“举手之劳，不用客气。”

　　“所以我被拒绝了吗？”谢蓁蹙着眉头，微微偏着头看向他。

　　沈玉琢长舒一口气，既然他答应谢韫接下这活儿，那未来的一段时间都少不了与谢蓁打交道。

　　于公于私，这顿饭都是迟早的事。

　　“晚上的确有事，脱不开身。”沈玉琢：“不如改日我再约谢小姐。”

　　谢蓁：“好！说定了！”

　　临走之前，谢蓁以接下来工作方面的事情方便直接联系为理由，主动加了沈玉琢的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