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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宁惜好像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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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惜好像又回到了那里。
他睁开眼,房间里是黑的。
准确地说,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界定自己所身处的这个空间。大概只有十多平米,用砖砌的墙围起来,墙壁上有用手指甲刻出的“正”字,估计是之前被关在这儿的人用来计算天数的方法。没有床,没有桌子,只有一个小型的蹲坑,下水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臭气。石棉瓦搭成的屋顶与墙面之间有两处缝隙,外面的光和空气就从那里漏进来。可是现在外面也没有光了,大概是到晚上了吧。
宁惜从地上挣扎着想起来,光裸的腿部因为保持长期弯曲的姿势,稍微动一动就剧烈地发麻,他紧皱着眉头,一边用手捶打着酸痛的大腿一边扶着墙竭力站稳,紧接着就听到了外面传来敲墙声。
咚咚咚,三下,不多不少。是送饭的人来了。
墙角那个用铁箔挡住的小口被人拉开,一只手拿着一个装着饭菜的碗伸进来。
那人的手电筒光线透了进来,可以看到那只手的手腕很细,手骨修长。
“什么时候能放我出去?”宁惜小声问了一句,一如既往的,那边没有任何的回音。
已经是第三天了。宁惜还清楚记得那天他刚到公园门口,就冒出来三个穿着警服的人,说他涉嫌一起盗窃案件,要求他配合调查。
宁惜今年16岁,作为刚升高二的市重点优等生,别说是盗窃,就算是你在他面前扔下一张价值千万的支票他也会捡起来报警寻找失主。在老师和同学眼中一致“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怎么可能会涉案?
宁惜很冷静,在“警察”架住他的胳膊往路边的黑色越野车上带时,他没有挣扎,甚至一句话也没说。进了车上,他冷冷地瞟了周围一圈,开口道,“你们这是绑架。”
驾驶座上传出一声轻笑,宁惜透过后视镜,看到那个人的脸,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墨镜,嘴角的弧度轻蔑得仿佛在嘲笑宁惜的天真。
他似乎也被宁惜的反应搞得有些惊讶,原先的固定台词都用不上了。他顺手从副驾上拿起一个绿色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宁惜判断他是在寻找合适的说辞,或许是觉得拐弯抹角也没意思,干脆挑明,“你的父母已经付了学费,把你交给我们了。”
父母?这个词语在宁惜脑海中短暂地过了一下。把他送进来应该是他父亲的主意,母亲并不知情。而入学档案上的简介一栏写的应该是,“宁惜,因沉迷网络游戏,不听父母管教,特此申请送入贵校,请各位老师严加教管。”
宁惜察觉手不知何时被绳子捆起来了,他刚试着挣动了一下,胃部就猝不及防地挨了一拳,力道很重,他感觉胃好像被打得生生凹进去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扑。
“妈的,这破宝马会不会开车!”
那辆强行变道的宝马已经开走了,因为刚才的重击和急刹车,宁惜吐出了一些酸水,眉头紧皱着靠在座椅上。旁边的人似乎对他的反应见怪不怪了,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警告道,“老实点儿。”
车子开了大概一小时,宁惜因为难受睡着了一会儿,再醒来时已经可以看到前方那所学校的大门了。
被拽下车,宁惜看到那扇黑色的铁门上方悬挂着古色古香的四个大字:“松云男校”。
门把手是铜环形状的,门上有一些看不懂的雕花,像是某种神兽,边上还有玫瑰花形状的图案,透着一种古今相接的怪异。
宁惜来不及多看几眼就被两个人押送了进去,前脚刚踏进大门,他的眼睛就被人用黑布蒙起来。他的脚步下意识停顿住,有人踹了他的小腿肚,催他快走。他只好忍着痛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当他感到有人要脱他衣服时他还试图反抗了一下,但是马上就被紧紧钳制住双手双脚。
被摁在地上莫名其妙揍了一顿,宁惜就被像扔麻袋一样狠狠扔在了地上。他是一个从没打过架的好学生,也是第一次挨这么重的打。胳膊、背、腿到处都痛,他趴在地板上,艰难地挪动身体。耳边脚步声渐渐远了,宁惜用手扯下了遮住眼睛的布,发现自己如传闻中所说的那样,全身赤裸着被关进了“小黑屋”。
——在“小黑屋”,只要你乖乖待着,就不会有人来打你。但只要你有一丁点儿想逃跑的迹象,等待你的只有一顿暴打和不断延长的禁闭期。
宁惜没什么力气,也并不打算负隅顽抗,里面的人看他表现不错,倒是没再来找他的麻烦。每天也安排了固定的人送饭。
送来的饭菜并不好。第一天的时候是一碗白饭上面叠着几片青菜,第二天是白饭上面有几粒咸菜。今天的不知道为什么格外丰盛,竟然有两块肉,只不过烧得焦黑,让人看了食欲全无。
前两天宁惜都没吃,他的胃自从那天被打了过后就一直隐隐作痛。外面的人应该也是派来监视他的,宁惜正打算像之前那样把饭倒进坑里时听到那人说:“吃点东西吧。”
那个声音略显低沉,却透着一股清亮。
宁惜愣了愣,把碗重新放回地上。
接着那人又开口:“你放心,不会有毒的。”
宁惜被送进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他不会轻易相信这里的任何人,他蹲在小口旁边,外面的人见他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就走了。
宁惜端起碗,用筷子挑了一点米饭送进嘴里,也许是太饿了,他竟然觉得味道还不错。他又尝了一口那块肉,是烧焦的排骨,倒也不难吃。他随便吃了两口,把剩下了倒进坑里用水冲掉了。然后继续回到另外一边的角落里待着。
宁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待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什么都做不了,反而让他的心格外平静。
这些天他基本上摸清了这里的规律。现在还在暑假,天亮的很早,几乎每天天刚亮时,就能听到外面有人喊着口号跑步的声音。差不多持续一个小时,那个声音就消失了,宁惜估计是去教室里上课了,然后下午太阳最晒的时候,又能听见外面打拳的“嗬”“哈”声。除了这两个时间段之外,外面都是安静的。
这里看似和寻常学校没什么两样,实际上却缺乏了寻常学校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人气。
来到这儿的第四天,宁惜接触到的除了最开始绑他的那几个“打手”之外,就只有每天送饭的人。
而这个人,宁惜只能凭借一些粗略的痕迹判断他应该也是这儿的学生。
宁惜不知道他来这里来了多久,反正时间应该不短了,里面的人让他每天来给自己送饭这一点能够说明——他应该已经取得那些人的信任。
来之前宁惜就听说过,这里的学生如果表现好,是会被安排职务的,比如“助教老师”“纪律委员”之类,负责监督检举学生的违纪行为。本质上是让学生之间互相猜忌,避免他们团结起来对抗这里的老师和教官。
今天他准时来送饭,还捎带了一瓶矿泉水。他实在太渴了,而且天气很热,感觉喉咙都在冒烟。确认瓶子是没开封的全新的,宁惜一口气喝完了一瓶。外面的人让宁惜把空瓶子给他,宁惜递过去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
宁惜不知道是喝得舒服了一时忘了自己的处境,竟脱口而出一句“谢谢”,说完他就懵了。外面的人就像没听见似的,把小门关上后便离开了。
熬过最后三天,宁惜终于被放了出来。他被带到一楼的洗浴房,有两个彪形大汉站在旁边监视着他洗澡。宁惜心想这两个人应该就是押运他进来的人。他被人盯着觉得很不舒服,但又没办法,只能转过去背对着他们。宁惜用水冲洗还不到五分钟,他就听到命令,“时间到了。”
然后彪形大汉一号走过来关了水龙头,把一套衣服扔给宁惜。“穿上。”
这套衣服不是宁惜穿来的那套,他估计自己的衣服早被丢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他穿好了就被带到了教室,站在讲台上的人停下写粉笔字的动作,转头冲他笑了一下。
宁惜认出他就是那天驾驶座上的人。
身后的手推了一把宁惜,宁惜没站稳,膝盖磕在第一排的桌角,疼得他一激灵。讲台上的人走下来,握住他的胳膊肘一把将他拽上讲台,笑眯眯地对他说:“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刘书铭,是你们的国学课老师。”
他穿了一件灰布长衫,倒是装得像模像样的。宁惜冲他恭顺地点头:“刘老师好。”
刘书铭似乎没想到宁惜会这么听话,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接着把宁惜扳正过来面向下面的学生,“这位是我们的新同学,新同学,自我介绍一下。”
“大家好,我是宁惜。”
下面安静了一秒,随即响起一阵雷鸣般的掌声。那掌声整齐响亮,只响了十秒钟就停下,十分的训练有素。
宁惜看着底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抹公式化的微笑,让他感到一阵寒意渗入毛孔。
“宁惜同学,你就坐在那个位置。”
宁惜顺着刘书铭的手指方向看去,在教室右边的最后排。这里的桌子都是双人的,那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宁惜刚要迈步,却又被刘书铭拉住了。
“以后老师说完,你要回答‘好的’或者‘是’,声音要响,语气要恭敬,知道了吗?”
宁惜的“我知道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刘书铭从讲台上抄起一根细长的银色棍子,朝他抽了过来。宁惜刚才撞到的膝盖被棍子狠狠抽了十下,估计已经皮开肉绽了。
“新同学刚来,规矩会慢慢教给你。”
宁惜说了“好的”,刘书铭才满意地放下教鞭,示意他回座位。
宁惜两边的膝盖被各抽十下,现在有点发麻,他忍着痛走到座位坐下,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很快又移开目光。
宁惜发觉所有人都保持着标准的坐姿,双手背到了背后,他便也学着他们的姿势,一节课下来腰都酸了。
下一节是武术课,宁惜趴在桌上休息,旁边的人走到了讲台上,“到操场集合”。
这个声音十分熟悉,宁惜一下就认出是给自己送饭的人。果然如宁惜所猜测,他在这里确实是有职位的。他个子很高,理着寸头,眉眼如雕刻过般立体精致,是一张学校里会非常受欢迎的脸。即使他的神情很阴暗,当下所处的环境也特殊,宁惜也还是忍不住感叹这人长得真是好看。
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他朝宁惜看过来,目光里淬了寒冰,锋利刺骨。所有人都迅速冲出了教室,宁惜不得不爬起来,也跟着往外跑。跑了一截后宁惜被人拉住,回头看到是他。
“新来的,跟着我走。”
宁惜听话地跟在他身后,远处的教官喊话:“季颂忱,你负责管好新来的。”
宁惜在脑海里分辨具体是哪三个字时,耳边有人提醒,“快点。”
“......好的。”他想起刘书铭的话,低下头跟上季颂忱的步伐。
正是中午太阳最大的时候。被称为“操场”的地方就是这所学校的院子,院子里没有一棵可供乘凉的树,只有两个花坛,里面种了一些低矮的花草。
教官各个身材壮硕,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反射出油光,带领学生打军体拳。
季颂忱见宁惜一直往旁边望,说道:“你刚来,先学基本功。”
宁惜忙转头认真看着他,“好的。”
季颂忱走到他身侧,右腿往旁迈开,向后蹲,做了一个马步的姿势。“跟我学。”
宁惜是经常运动的男生,被绑之前他正要去和朋友打篮球。但身上的伤口疼着,加上一直没好好吃饭,体力严重不足,蹲了没一会儿头就开始发晕。
他觉得眼前有点发黑,身子往旁边晃了一下,就感到后背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蹲好!”
宁惜咬咬牙,努力挺直上身,大腿却不由自主开始发抖。额前的汗水流进眼睛,他难受地眨了眨眼。
“别乱动。”
后背又被打了一下。力道不大,却充满警告意味。
宁惜看到旁边那群人里有个男生正被罚做俯卧撑,教官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一脚踩在了他背上。周围的人却毫无反应,只顾着做自己的事情。或许是害怕自己也会被打。
宁惜的两条腿完全软了,支撑不起身体的重量,整个人失去力气倒在地上。季颂忱黑着脸,双手抄起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看了一眼腕表,语气强硬:“才二十分钟......不到一小时,继续。”
宁惜简直要崩溃了,他是实在没有力气了,连站起来时都是靠在季颂忱身上。他一只手微微发抖抓住季颂忱的衣袖,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季颂忱低头看着宁惜的手,不知道想到什么,眉头微微蹙着。
这时一个教官过来,问季颂忱,“怎么回事儿?”
季颂忱松开了扶着宁惜的手,宁惜心里顿时紧张起来,他怕季颂忱会说自己偷懒,没想到季颂忱却说,“中暑了,体力不支。”
教官冷笑了一声,带着浓重方言的语调说了一句“城里的小孩就是娇里娇气”,又问,“扎马步时间到了吗?”
季颂忱说“到了”,然后那个教官就让他把宁惜带去水房让他清醒一下。
季颂忱看得出宁惜是真的撑不住了,等那个教官转身就立刻扶住宁惜的肩膀,半拖半搂着带他去水房。
季颂忱穿着和宁惜一样的衣服,却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气质。他的侧脸轮廓很深邃,下颌线弧度流畅优美,薄薄的嘴唇紧抿着。宁惜在他脖颈上看到一道不短的伤口,痂都掉了,露出粉色的新肉,像是用刀划的,距离致命动脉只有一点距离。
似乎没有察觉宁惜的目光,季颂忱只专心地带着宁惜朝前走,进了水房,季颂忱去水龙头下接了一瓢水。宁惜坐在小板凳上,虚弱地喘着气。季颂忱走到他面前,把那瓢水兜头对着宁惜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