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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久别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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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人头攒动的一楼大厅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导医台的年轻小护士正费力地向一位外地来的老年患者讲解挂号的流程,冷气开着,可她的前额还是渗出汗水,宜市地处北部内陆地区,入秋后天气更是干燥,新买的散粉号称“干皮亲妈”也救不了她,在皮肤上卡出一道道细纹。
“您右拐,那边有人工窗口......”
老太太还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一只手在半空中抬起又放下,摇着头,目光逐渐变得迷茫。
后边还排着四五个等待问询的人,手里攥着病历本,开始大声催促起来。值班的本来有俩护士,另一个去上厕所了,半天没回来,就在护士以为自己的耐心指数已经降到负值时,一名身穿黑色POLO衫和牛仔裤,身材颀长的男子迈着长腿朝这边走了过来。
即使戴着口罩,护士也立刻认出了来人,挂上招牌的精致笑容正要问好,就见那男人侧头和老太太说了什么,老太太边点头边走出队伍。老太太身高大概只有一米五,男人微躬着腰,说话的姿态十分温和,他笑时狭长的眼尾自然上挑,竟平白透出几分亲和可爱。
护士忙完再看时老太太已经不见了,男人问她要签到册,她从抽屉里拿出牛皮纸封面的册子,再递过去一支笔。
“季老师,那个老太太知道怎么挂号了吗?”
季颂忱见白静梅神情紧张,护士刚从医科大毕业,才来医院两个月。他没说自己已经帮老人在自助机上挂了号,只说“她知道了”,又补充道:“她是谭县人,听不懂普通话,不怪你。”
季颂忱的外婆是谭县人,他在谭县读到初一才被母亲接回宜市,因此会说那儿的方言。
“谢谢季老师......季老师这是出差刚回来?”
季颂忱签完字把笔和册子还回去,瞟了眼墙上的挂钟,“我是刚回来。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上班?”
“徐佳楠说她去上个厕所,去了快半小时还没回来,估计又被急诊科抓壮丁了吧......真是的,这大中午的也不消停。”
季颂忱到值班室换好衣服,刚出门就碰到徐佳楠。对方步伐很急,似乎是要来找他,看见他时眼睛都亮了,“季医生!胡主任正找您呢!”
这个月宜市开展医疗下乡援助活动,派了一批住院医下基层。季颂忱去坪县待了两周,本来昨天晚上就要回来的,结果突降暴雨,山体滑坡把路给堵了,这才拖到今天,大巴在乡间公路上颠了将近六个小时,才赶在下午三点回到了医院。
其他住院医有的也遇到了类似情况,被困在当地还没回来,况且急诊科人手不够也是常有的事儿。季颂忱边走边询问徐佳楠具体的情况。
“刚两点钟,市郊化工厂附近发生一起特大车祸,一辆中巴和出厂的货车撞了,车上司机和后面两名乘客当场死亡,其余人全部送过来抢救。对了,除此之外,据说是一中有个学生要跳楼,他老师为了救他摔了一下。”徐佳楠想起什么道,“是季老师的母校吧?”
“不是。我是四中的。”
徐佳楠心道那应该是自己记错了。她一直以为这位26岁就从国内顶尖医科大临床医学博士毕业的学神的履历表应该从幼儿园开始就很辉煌,没想到他的高中母校竟然和自己是同一所。
季颂忱瞥她一眼,“四中也不差。”
徐佳楠忙应着,“是的是的!”
一中是宜市最好的高中,教学质量在全国也是排得上号的,每年都为顶尖学府输送不少的人才。四中历史更为悠久,师资也很不错,虽然升学率比一中差点儿,但近两年发展很不错,出了几位省状元。季颂忱对一中宽松的校风有所耳闻。据说那儿的管理模式比大部分重点高中都要人性化,倡导以培养学生自主学习能力为主。可是这样的环境下也还是有学生想自杀。
“学生怎么样?”
“学生倒是没什么大事,来的时候也没看见。但那老师好像有点儿严重,流了好多血......胡主任,季医生来了!”
胡主任是心胸外科的,在季颂忱实习时带过他。胡主任正在给一个病人清理淤血,听见徐佳楠的喊声,头也不抬地说,“小季,你先去看看一中那老师怎么样了。”
徐佳楠说那个老师来了一会儿了,一直没抽得出人手帮他做检查。季颂忱一眼就见到急诊室角落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加快步伐朝他走去,“您好。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我现在给您做一下检查。”
季颂忱看到他脚边有一小滩血,蹲下身卷起他的裤脚,根据小腿和运动鞋上的血迹,发现那血是里面流下来的。
“您知道自己大概伤到哪儿吗?”季颂忱抬头,不知怎的,看着那人的脸时竟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好像是膝盖吧......”
声音也.......很像。
一张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面孔在脑海中渐渐浮现。
季颂忱定了定神,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拉着裤脚往上掀开,看到他的膝盖上有一个嘴巴形状的创口,连肉都缺了一小块,应该是磕在了某处尖锐的地方。
季颂忱给他用双氧水清洁伤口,对旁边的护士吩咐道,“需要缝针。”
季颂忱抬头看看他,温声道,“会有点疼,忍一忍啊。”
护士赶紧拿来工具,季颂忱给他注射了一剂麻醉,然后在伤口处缝了三针,最后用棉球帮他擦洗干净腿上的血迹。
整个过程那人都一声不吭的,季颂忱也专注于手上的动作没有注意他的反应。做完这些,季颂忱才直起身来,恰好捕捉到那个老师落在自己胸牌上的目光。他站起来,小幅度地踢了踢蹲麻的腿,问他,“疼吗?”
那人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声音隔着口罩有些闷:“不疼。”
季颂忱笑了笑,说,“那我先过去那边了,让护士带您去拍个片子。”
护士带老师离开了急诊室,季颂忱回到胡主任身边帮忙救援伤者。
“处理好了?”
“好了。膝盖缝了针,不知道别处还有没有伤,让人带着去拍X光了。”季颂忱把镊子放回托盘,观察仪器显示的心电图。
“三号床的人脑部有淤血,找神外的医生过来会诊。”胡主任对旁边的实习医吩咐了一句,又转头对季颂忱道,“你去看看五号床,小刘要做穿刺,去盯着些。”
送来的人两个送去了危重症病房,五个重伤,其余十人不同程度的轻伤,都陆续联系上家属,送进了病房。处理完这波病人已是傍晚。白昼很短,季颂忱从急诊室出去,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这会儿人少,只有几个人在打印单子,导诊台的小护士边对着电脑敲字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泡面,食物的气味和消毒水味儿混杂在一起,倒是为这冷清的环境增添了几分烟火气。
季颂忱去上了个厕所,出来时遇到实习医和他打招呼。
“季老师,不去食堂吃饭吗?”
“你们先去吧。”
季颂忱白天坐车被山路颠得直泛恶心,现在胃也还是不舒服,他打算去医院对面的粥铺喝一碗粥就把晚饭打发了。去向电梯间的路上看到那位一中的老师独自坐在大厅的椅子上。
季颂忱走过去,见他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的应该是拍好的X光片。察觉到季颂忱的靠近,抬起头来,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季医生......”
季颂忱白大褂上还沾着血,他怕吓着对方,不敢靠太近,坐在了斜对面,“我下午都在急诊室,别的医生应该给你看过了吧,怎么说?”
“他说没事了。”声音比下午那会儿有力气了些。
季颂忱又问:“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再帮你看看。”
他没有说好还是不好,但是拿着塑料袋的手往前伸了伸,是一个递的动作。
宁惜看见季颂忱把那个袋子拿过去,看了一眼上面贴着的标签,确认什么似的点点头,抽出里面的片子,一张张认真看了一遍,说,“是没什么问题了。”然后他又把东西都装好,站起身,对自己说,“你吃晚饭了吗?”
“没有。”
“不介意的话,你等我两分钟,我们一起去吃。”
“......好。”
季颂忱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了,这个东西拿着吃饭不方便,要不就放我办公室吧,等你下次来换药时又拿。”
季颂忱确认宁惜认出自己了。在他听到对方喊他“季医生”,以及当他发出一起吃饭的邀约对方并没有拒绝的时候。季颂忱回办公室把白大褂脱了,仔仔细细洗了遍手,打开门看到宁惜站在走廊边上等他。
这么多年没见,宁惜长高了一些,也更瘦了,穿着浅蓝色的毛线衫,单薄而柔软,站在学生堆里也毫无违和感。
季颂忱还记得自己在男校第一次见到宁惜时,他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衣服,睁着一双鹿般澄澈干净的眼,神情迷茫却坚毅。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甚至于......有没有未来。
“季......”宁惜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季颂忱。”
他没有再喊季颂忱“医生”,是想试试自己还记不记得那个名字。时隔多年,那三个字在舌尖迂回,最终说出口时无可避免的,带了几分艰涩。
季颂忱走到他身侧,笑容随和,“想吃火锅吗?还是炒菜?”
“都行。”
季颂忱带宁惜去了一个家常菜馆,店面虽小但是生意很好。同事聚餐常会来这儿,老板和季颂忱认识,给他们收拾了靠窗的桌子。
“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
季颂忱看了一眼菜单,向老板要了什锦小炒肉,三鲜汤和肉末茄子。
“宁惜。”季颂忱说,“你现在在一中当老师?”
“嗯。我在上高三的数学,毕业班,压力还挺大。”宁惜说完顿了一下,又说,“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都是我应该做的。”季颂忱应道。
自从十年前分开之后,季颂忱就被母亲带去了安城。他在那里读完高中,再考入首都医科大,这期间失去了和宁惜的所有联系。
摘下口罩,季颂忱得以看清宁惜的正脸。和以前几乎没什么区别,皮肤泛着温暖的光泽。宁惜坐在对面,被盯得不好意思,耳朵微微泛红,侧过头看向外面。头顶的吊灯洒下暖黄的光,在他脸廓镀上一层金边。
宁惜好像变得拘谨了很多。
季颂忱记得,以前的宁惜如果发现有人看他,一定会毫不客气地回看对方,只把对方逼得不得不移开视线为止。
菜很快上来了。季颂忱把两副碗筷都挪到自己面前,拆了一双筷子,用茶水烫了下筷子和碗,递给宁惜,触及对方有些错愕的视线,他淡淡地笑道,“不好意思,职业病。”
宁惜也笑笑,说了声谢谢。
宁惜今晚本来有自习辅导,刚才教导主任来电话,告诉他学生已经被父母接回家了,让他先休息两天再去学校。还委婉传达了校方怕他留下心理阴影,愿意为他联系咨询。宁惜感谢了学校的好意,然后拒绝了。他对心理咨询并不陌生,深知很多问题是无法借助外界力量解决的,只能靠自己走出来。这件事情本身对他的心理影响也并不大,顶多是让他受了点儿皮肉之苦。
他在微信上回复了教导主任的消息,抬头时正与季颂忱的目光撞上。他歉疚地笑笑,“不好意思,学校里有点事情,我回复好了。”说罢将手机翻了个面倒扣在桌上。
季颂忱也没多问,只是让他多吃点菜。
吃完饭,季颂忱去结账,宁惜在外面等他,见他出来了,说,“我们还是AA吧。”
季颂忱说:“也可以。那一会儿我加一下你的微信。”
“好。”
“宁惜,你待会儿怎么回家?”
“坐公交吧。你呢?”
“本来平时开车的,今天没开。我一会儿就坐地铁回去。”季颂忱说,“我送你去坐车吧。”
医院附近就有一个公交站台,可以坐六路车直接到宁惜住的小区门口。只是站台在医院的南门,他们现在在西门。
晚上的风带着丝丝凉意,钻进季颂忱的鼻腔,他敏感地捂住嘴打了个喷嚏,对上宁惜关切的眼神,言简意赅地解释道,“鼻炎。”
宁惜从裤兜里拿出包纸巾递给季颂忱,季颂忱愣了一下,还是接过来。
季颂忱抽出一张纸擦了擦鼻子,说道:“你洗澡的时候注意别让伤口沾水,防止感染,可以拿块干毛巾挡着些。饮食注意清淡一点儿,也别剧烈运动。你这个伤口呢,大概两周后能拆线。记得每两天过来一次换药。也就是说后天,后天你还要来医院。到时候你直接在手机公众号里面预约换药,然后直接过来就行。”
宁惜认真地听着,点头道:“好。谢谢你。”
宁惜说谢谢的神情特别乖,季颂忱忍着想摸他头发的冲动,手掌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车来了。有什么事儿随时联系我。”
目送宁惜上车,季颂忱把那把纸巾装进包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坐地铁。
宁惜上车后,在后排的空位坐下。打开手机,收到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名字是“season”,备注里简明扼要地写着:“季颂忱”。
宁惜点了通过,又把备注改成季颂忱的名字。那顿饭是89.9,他给季颂忱发了一个45块钱的红包。
回到家,宁惜先洗了个头,然后按着季颂忱话找了块儿干毛巾把伤口包着,用水随意冲洗了一下身体,换上睡衣。折腾了一天,他累得只想闭上眼睛睡觉,要关闹钟时手机的提示音响了一声。
对话框里显示“对方已收下了你的红包。”
又一条新消息:“季颂忱:到家了吗?”
宁惜回复到家了,又发了一条:“你到家了吗?”
“季颂忱:刚到。”
那看来季颂忱家离医院还是挺远的。
宁惜发了句“早点休息”,对方立刻回复他:“你也是,好好休息。”
他关了手机和台灯,躺下,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