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叁 ...
-
阿紫可能想要嫁人了。
天明这段日子总是在想这件事。
他在外面玩的时候总能听到别人叫阿紫“寡妇”，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隐隐觉得那不是个好词。
后来他才知道，“寡妇”是指死了丈夫的女人。
可阿紫还没有嫁过人啊。
都是因为他。
他少有的情绪低落，耷拉着脑袋，回家的路上不小心撞了县里的小混混。
天明说了一句对不起，可还没等抬头就被醉酒的混混揪住领口扇了一巴掌。
他扑在地上回过神，知道这个混混在县里什么坏事都做，此刻听着他醉醺醺的编排阿紫的那些不三不四的话，天明心里又气又慌，在混混又一拳打来之前灵活的爬起来就跑。
他在前面跑，混混在身后紧追不舍，天明不敢回家，他怕这个坏人会像刚才打他一样去打阿紫。
天明越跑越慢，暮色渐浓，肚子发出了饥饿的惨叫，一时不察，他踩到了石头摔倒在地，身后的混混追上来，一脚踩在他的背上，就在天明闭起眼睛捂着脑袋准备挨打的时候，一霎凌厉的剑光闪过，背后一松，有重物跌倒的声音。
天明悄悄睁开眼睛，刚才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了脸上，他伸手抹去一看，红色的……是血！
他从地上蹦起来，没站住又摔了个屁股蹲儿，手脚屁股并用的往后挪了好几步，刚才那个张牙舞爪的混混正躺在街边不知死活，他的眼前站着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一个拿着剑的男人！
“你……你是谁！”
天明壮着胆子问。
“跟我走吧，离开这里。”
男人嗓音低沉粗粝，古井无波的眼眸看着天明。
“不行，我这么晚回去，妈妈会着急的！”
天明抬头看了看天色，都这么晚了！
“她不是你妈妈。”
男人似乎皱了皱眉。
“我知道啊，但她就是我妈妈！”
天明有点不高兴这个男人说阿紫，但转念一想，“你认识我妈妈？我真正的妈妈？”
随即突发奇想，有些激动起来，“难道你是我爸爸？”
“我…不是。”
“我要回家了。”
天明说完转身就走，刚才跑了这么久他早就饿的不行，他慢慢的走，回头一看，那个男人也慢慢的跟在自己身后。
真是个怪人。
————————
天明还没回来。
我将菜饭放回锅里温着，坐在院中一边等一边缝补天明的衣服，天色渐黑，就点亮身边的灯笼，借着微弱的灯光继续。
直到眼睛累了，我才抬头，捏着左手无名指根的疤痕让自己安心，望着院落里瘦弱的橘树，这棵小小的橘树，长在了不属于它的地方，在这苦寒的北方，不再是橘，只能被称为枳。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苏世独立，横而不流，闭心自慎，终不失过……”
“阿紫我回来啦！”
我抬头，天明蹦蹦跳跳的走进家门，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劲，揽过来一看，侧脸肿的老高，不知被谁给打了。
“天明，你这是怎么了？”
我蹲下身扶着天明的肩膀问他。
“额……”
他大眼珠转转，我一看就知道是在找理由，我不想他这么懂事，在外面挨了打回家还要瞒着我，我就算再没本事，也不能叫自家孩子被外人欺负了去。
“他刚才被一名混混追赶。”
院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男人，灯笼的光影影绰绰，他站在阴影里。
我搂紧天明，不知道他是谁，却预感到他就是来找天明的人。
男人上前两步走入微光内，他一身布衣，手持青锋，我抬眼偶然接触到他如炬的目光，竟灼的下意识撇开视线。
“那……混混呢？”
“已经死了。”
我的视线移到了他左手的那把剑上，有点怕他怎么杀的混混就怎么解决掉我。
“你是来找天明的，是吗？”
“是。”
“天明，自己去庖屋吃饭，饭菜都在锅里热着。”
我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天明好奇的小脑瓜，把他支开。
“先生和我进屋谈吧。”
男人点点头，和我进了屋子。
家中清贫，屋内空空荡荡，关上门，眼前的男人便整个身子没入黑暗，我取了桌上的火石点灯。一簇细长暖光呲啦一声燃起的时候，我刚好撞见对方被照亮的眼眸，低垂着的，冷静又温柔。
温柔吗。大抵是错觉罢。
————————
盖聂来之前调查过，荆轲的孩子流浪多年，此刻就在这个县里，被一名寡妇抚养照顾。
县城不大，找到一个半大孩子不算难事。
只是这个孩子被混混殴打都不敢回家，想必过的不是很好，他一心想带走这个孩子，没想到这个孩子只想回家，怕抚养他的寡妇担忧。
难道是怕被责罚？却又不像。
直到跟着他走到院外，看到一个年轻女子坐在微弱的光影中，烛光摇曳，她的身影就仿佛精致的易碎品，让人生怕消散。
而她念的《橘颂》，刚好是盖聂欣赏的辞句。
她对那个孩子的关心不似做假，盖聂放下了部分戒心。
“夫人，在下盖聂，受人所托，要带走天明。”
盖聂抱拳，那女子怔了好久才回过神，招呼他坐下，又沉默了片刻。
“先生是受天明父母所托吗？”
“是。”
女子抿着嘴，看起来坚毅的神情露出一丝脆弱。
面对孩子的她总是浅浅地笑着，虽不光芒四射，但浑身散发着幸福的光辉，让人觉得舒服，就像一团散发着温暖的雾。可此刻的她面色苍白，或许是他来的突然，她还没有准备好和孩子分开，神情惶然无措。
盖聂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听见女子说，“既然是天明的亲生父母，那我也不能阻拦，只是这是天明自己的事情，要他自己做决定，等会儿，还请先生亲自和他说。”
“多谢夫人。”
盖聂道谢后思考片刻，又道，“抱歉”
抱歉，要从你的身边带走你的孩子。
……
盖聂没想到在天明这里碰了壁。
“我长大了之后自然会去找我的父母！阿紫说我现在还小，不能走得太远，再过几年就好啦！不过也谢谢你啊大叔！”
天明是个十分单纯的孩子，只因之前他救了他便放下戒心，盖聂只是一问，就从天明这里听到了他流落在外这些年的经历。
孩子的目光总是天真烂漫的，叙述事情的角度也偏向着他认为有趣的事，可盖聂还是听出了这些趣事背后的艰苦。
他曾经只知天明从小被一对老夫妻收养，却不知当年有一位少女为了毫无血缘的孩童一直未嫁。
他只知老夫妻死于火灾天明侥幸逃脱，却不知原来是秦兵屠村母亲为了救孩子靠着意志爬也爬到孩子身边。
而这些年天明看似到处流浪，其实是有人在他的背后为他规避危险。
盖聂沉默许久。
“可你们现在很危险，你说你这些年经常搬家，那是因为很多人在找你，跟我走，我会保护你。”
天明虽然调皮捣蛋，但在正事上一向懂事，而且在调皮的遮掩下他有着过分的聪慧，“阿公阿婆的死，还有阿紫受伤，是不是都是因为我？”
盖聂沉默不语，天明认为他是默认的意思，于是想法有些动摇了。
“如果我和你走了，阿紫会安全吗？”
盖聂望着天明亮晶晶的眼睛，他从不说谎，
“我不确定，但她会比现在安全。”
“那我和你走。”
———————
“阿紫，木匠叔叔其实挺好的，我走了之后，你就可以嫁人了。”
“这就是你要和我说的吗，天明？”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感受，好像回到了受伤躺在床上的时候，一切感觉都迟钝，我的大脑无法处理这些信息。
我早就为这一天最好准备了，不是吗？
我只有蹲下身整理好天明的领口，轻抚过昨晚衣服上为他补好的补丁，一遍又一遍的叮嘱他在外听盖先生的话，注意安全，他没有嫌我啰嗦，也不厌其烦的应下我的唠叨。
“如果日后有机会的话……回来看看我罢。”
我没有哭，受伤最痛的时候我都没有哭，我不会哭……
可我倚着院门看着渐行渐远的那两个背影，却是模糊的。
————————
盖聂和天明是在清晨离开的。
天明不是个安静孩子，一路上都在问来问去，可惜他说十句盖聂也不一定会回一句，但他还是自己和自己聊天聊的很好。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明说话的声音消失了，等出了县，盖聂发现天明越来越安静。
“怎么了，天明？”
“大叔，我们可以带上阿紫吗？”
天明低着头，难过的快要哭出来了。
“她没有我一定会很伤心的。我出来没有离开她这么远。”
“这一路上会很危险。”
盖聂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可是，我不该替阿紫做决定啊，我还没有问她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
天明说了昨晚和那姑娘一样的话。
“大叔，我们回去吧。”
不替对方做决定。
盖聂想，她真的把天明养的很好。
“那就回去吧。”
————————
“阿紫，你要去哪！”
我刚收拾好包袱，准备告别住了半年之久的房子，就看到天明和盖先生站在院门口，天明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我……”
我没告诉天明其实我想回到最开始那个地方，那个阴山脚下的小村庄，天明走后我仿佛整个人泄了一口气，浑浑噩噩，突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个困扰我十几年的声音，“辛夷，等我回来。”
我想起没有入土为安的阿公阿婆，想起捡到天明的那座山谷，还有我最初醒来的那个地方。
我想，既然要等，那就回到原点吧。
“阿紫，和我们一起走吧！”
“怎么……”
“我猜阿紫肯定离不开我啦！所以我就回来了！”
天明仰着小脑袋看起来很得意。
我摸摸他的头，“你说的对，我确实离不开你。”
“夫、姑娘，我们早点出发吧。”
盖先生一直默默的站在天明身后，堂堂剑客还背着我早晨给天明用花布包的包袱，冷峻气质里多了些烟火气。
我抬手按住了心脏，曾经空落落的这里，有被填满的感觉。
————————
“还麻烦先生等我一下，我要去和一个人告别。”
盖聂和天明站在不远处，看着辛夷和一个男人说着什么。
“我就猜到阿紫肯定是来和木匠叔叔道别的！”
天明小大人一样抱着手臂。
盖聂沉默着低头看了看天明，又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那对男女。
她喜欢木匠？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叁
